无授权
滴答。
滴答。
不知道哪里的漏水声传来,魏静的目光沿着混凝土浇筑的暗黄色墙壁瞄过。这间专门针对服刑犯人的精神病院还是由第一迁徙季前的旧仓库改造而来的,粗陋的建筑风格毫无美感可言,充满地球年旧时代的特色。
感觉到墙壁上传来的丝丝凉气,魏静厌恶地缩缩肩膀。
想到自己苦学五年却只能到这样的地方工作,她的心情就跟这里地下十米深的阳光一样阴郁。
让她心情低落的还有她的前辈同事,长得像头熊似的哈德逊医生穿过楼道的时候发出的呼哧呼哧声,就像一头真正的熊。他正在一道识别锁上刷卡,嘀一声之后,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滑开。
眼瞥见哈德逊又要举起他的注射枪,魏静赶忙抢先抄起药剂瓶,掰掉瓶盖,倒进一个小杯中。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哈德逊哼了一声,把枪又别进裤腰。
“乔治先生,吃药了!”
魏静把小药杯递过去,努力回忆着刚刚在门口看到的名牌。
在这个名叫乔治的病人慢吞吞吃药的过程中,她听到哈德逊发出了不耐烦的一声“啧!”。而乔治一下子就拿不稳药杯,洒了不少出来。
魏静心里暗叫糟糕,但哈德逊瞧都没瞧洒在地上的药滴,转身出门。示意乔治张开嘴,在他口腔两侧和舌头底都打量了一眼,魏静赶忙从房里跑出来。
“小丫头!”
哈德逊继续在漫长的走廊上呼哧呼哧地移动。“别把你的工作想得太轻松!这活计是有危险性的!”
听着身后沉重的合锁,魏静还在嘀咕乔治今天的药量不够会不会有问题。
直到哈德逊敲了敲另一道门上的名牌,魏静忙忙刹住脚步。
他看起来得意洋洋,“刑期927年!!天啊,他究竟犯了什么罪!穷凶极恶——”
看见魏静露出惊骇的表情,哈德逊似乎满足了。他晃着手里的识别卡在锁隙中一刷。
牢门打开了。
魏静战战兢兢地向里一张望,只看见正对着门口的墙壁底下,有一个人影。
她仔细看了看,似乎是和自己一样的东方人,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
岁数不年轻但似乎也不老,单看长相的话的确不像是善茬儿,但也看不出怎样的穷凶极恶。
他跟这间医院里的大部分病人没什么两样,瘦弱、憔悴、苍白,表情麻木,双眼无神,气息奄奄。
“袁朗——袁先生,吃药了。”
魏静试图唤起他的注意。
但这个人像是没听到那样,根本没有反应。
魏静求助似的看向哈德逊。
哈德逊却抱着双臂懒洋洋地站在一边,没有插手的意思。
魏静只好小心地咽一口吐沫,尽量鼓起勇气向墙底的人影靠去。她一点点磨蹭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推了一把,冰冷的触觉让她一阵心惊——他不会死了吧?
这时男人抬起头,看向她。
那只是一种纯粹反射性的而没有任何内容的目光。
但是紧张的心情和莫名的恐惧让魏静尖叫一声,然后一下跳起来。
哈德逊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一只手伸向腰里的注射枪,气势汹汹地嚷道:“你要干什么?!哈——让开让开!”他一把推开魏静,手从魏静的手里夺过药瓶,塞进注射枪的药仓,“我来处理这情况!!”
他的眼角发红,兴高采烈。
立刻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的魏静一遍遍叫着“哈德逊医生!医生!他没有做什么——医生!他什么也没做!医生!医生!”她焦急地跺着脚,试图拦住哈德逊。
但这个熊一样的男人已经冲到墙角开始拳打脚踢。
魏静最后不得不挡住自己的眼,转身面向墙壁,一只手攥紧在身前挥舞,不知道要不要把耳朵也捂上。
牢房里充斥着拳脚击打肉体的声音和哈德逊粗重的喘息声。
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吭声。
最后哈德逊抓住他的脖子用注射枪在上面来了一针。
他心满意足地举起枪口在自己脸前,撅起的嘴唇似乎要吹出一口气似的微笑着,“有这个玩意,任他什么狠角儿到了我手里也收拾的像狗一样!”为了证明他这句话,他抬起熊掌又在那人脸上啪啪扇了两巴掌。
魏静的眼里已经灌满了泪水,哽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德逊垂下眼又打量了一下,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怜悯的神色,“听说他以前好像还是个将军什么的呢,嗤——”他像是嘲笑又像是惋惜似的哼了一声,转身从牢门里出去了。
魏静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还是急匆匆跟着他的脚步向外跑。
临出门前她回望了一眼蜷缩在阴暗里的人影,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那个男人的眼里,仿佛有了什么空洞之外的内容。
当成是错觉,再清楚不过T625镇定剂能对人的精神产生怎样作用的她没有多想,听见重锁“喀”一声合上的回声后,沿着楼道跑远了。
究竟什么样的罪行能让他被判九百多年?
魏静站在铁门前胡思乱想着。
嘀————
铁门滑开。
哈德逊一马当先地进去。
魏静心不在焉地跟随,进门后,直到哈德逊那笨重的身躯突然灵活无比地打了个转儿,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哈德逊突然被憋得通红的脸颊、两眼暴突,第一反应是尖叫。
那个叫袁朗的927年刑期犯人正一手扼住哈德逊的咽喉,膀大腰圆的哈德逊在这个瘦弱的男人怀里扑腾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嘶嘶地低吼。慢慢的,哈德逊没有了动静,软软地瘫下去,魏静以为他死了。
但随后看到那男人另一手中垂下的注射枪,她明白是T625的作用。
那个男人放开哈德逊,喘着粗气转头看向魏静。
她尖叫的回声正在混凝土浇筑的空间里回响,慢悠悠减弱,楼道里一片寂静。
男人深黑色的瞳孔转向她的这个方向。一点点的移动,带着长期受药物拘束的痕迹。
他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魏静猛地捂住自己嘴巴,拼命的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哀求什么,只是拼命摇头。
袁朗迈动脚步,一步步走来,魏静一步步后退,背顶到墙壁的一瞬间,眼泪扑簌簌落下,连成了串。
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到她托着的药盘里抓出几个药剂瓶,他低头确认了一下,把几瓶塞进注射枪,举起来瞄准哈德逊,扣击发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魏静意识到,他一定是个军人。真正握枪的那种人。
一发发击出后,袁朗回过头来。他张开嘴,干涩的声音把话说得有点变调:“我不是想报复他,只是想试试还能不能瞄准。”
他又在托盘里翻找了一下,挑出一瓶试剂,压入药仓。
“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们二位。”
他举起枪在自己脖子上也来了一下。
魏静几乎要晕倒。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那是跟前一天喂给乔治的同一型药。
刚刚在乔治的房间里看到他的情况不太好。按病症,他使用的是精神兴奋类的药物……
她和哈德逊,喂错药、打错针了!!
袁朗走回到哈德逊跟前,跟他交换了身上的衣服。把白大褂披到身上前,他咕哝了一句:“你根本不是个医生,人渣!”
然后转回身来继续在魏静的托盘里翻找。
因为是精神病医院的注射枪,药仓里可以装下7支试剂的容量,连续击发。
跟左轮枪一样。
“我觉得你还像个懂医的样子。”
他一发发地装着药剂,撇头看着魏静。
这回魏静看清了他挑的药剂,两支镇静剂、两支安眠剂、三支止痛剂。她绝望地闭上眼,全身颤抖。
“你知道同时使用这些药会出现什么情况么?”
魏静流着泪点头。
“你觉得我打光它们要用多久?”
魏静继续点头。
“好了护佳节又重阳士小姐,走到我的前面去。遇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等我。”
袁朗让开牢门。
魏静颤抖着双脚,僵硬地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她迈出牢门的一瞬间,听到身后飘来轻声的一句:“请带我离开这儿。”
袁朗压低了一下头上扣的帽子。
衣领高高的立起,遮住了脸颊两侧。
他慢慢沿着街道向前走。眼睛藏在镜片的后面打量两边。
天空中飘荡的人工大气层有一种浅浅的绿,柠檬色的太阳比地球上能看到的要小很多。
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也反射着一层清新的光。
居住圈里的气温是人工控制的,四季如春。
但交通器不时呼啸而过,带起寒冷的气流。
袁朗慢慢地朝前走,眼睛盯住前方。
前面有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穿着黑底的制半夜凉初透服,和气的微笑着向一位游客解释着什么。
这里是城市中一个小型的广场,一个建得像老式锅炉的小喷泉立在中心,造型倒也别致,涌自火星岩层深处的水流从中喷出。周围还飞着各色的鸽子。不少游客聚集在这里游览、照相什么的。
一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已经看到了袁朗,目光从他面前掠过。
袁朗自然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猛然抬起头来张望,袁朗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向自己冲来,拔腿就跑。
他推开身前的游客冲进广场边的小巷。
游客们惊叫着,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被暂时阻挡了。
袁朗绕到建筑物的阴影中,忽然一阵气流呼啸从狭窄的楼群间扑来。
他侧头看看,看到闪烁着警灯的飞行器正在上空游弋,虽然看起来目前还没有发现他,但大概不会耽搁太久。
他背靠着大楼的墙壁剧烈喘息。
脑海里飞快地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
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一开始没有,一开始他看到自己,没有反应。他没有发现自己是越狱的犯人。
摘掉帽子和眼镜扔进街边的垃圾处理系统,他心烦意乱地继续沿着小巷跟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捉迷藏。
他可以听出这附近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
他们是在什么时候有反应过来追自己的?
不会是扫描定位。
他们不能定位我……是识别!身份识别!
大概五米的范围!
用什么?
角膜?
不可能!
听到前方传来通话器的音调,袁朗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跑去。
晶片!
是晶片一类的发射器。在我身上!
五米范围……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袁朗却不得不停住脚步,蹲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牢,加上那见鬼的T625,他现在的体能还真是糟糕透顶。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想到,衣服上不可能,牢里的东西他一件没带着。
只能是植入体内。
五米,长年工作,如何供能?
激发型?
那就不会很深……
在哪里?
什么时候装上的?
眉头狠狠地皱起。
他想到要植入发射器一定要经过手术,脑海里把监狱里经历过的一切飞速地过了一遍……很快。他只记得每次牢房打开时,从走廊上落进来昏黯的光。
入狱前?
大大小小那么多次伤,他昏迷三天以上就有七八回。谁知道是哪次?
一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他从左手开始,将身体上的旧伤疤一道道拉开。
血腥气窜入鼻腔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隐约有一丝兴奋感沿着神经弥散。
体会到这是与药物作用不同的,一种真正属于他的清醒,袁朗心里有小小振奋。手指伸进绽开的旧伤中摸索,疼痛进一步刺激清醒。汗水大颗大颗的从他的额头上涌出。
再也支撑不住步伐,他脚下一软斜靠在墙上。
一瞬间,那些不甚清醒的记忆涌进他的大脑,仿佛重新经历。
……缠在小腹上的绷带,白大褂敷衍的解释:阑尾炎……
阑尾?!
许久不曾牵动过的唇角,勾起一个微笑。
袁朗将刀锋移到自己右下腹的位置,轻巧而迅疾地划过。
手指在伤口中蠕动前进,鲜血顺着手背如注流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洼。
袁朗深深地吸气,他听到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他倚着墙,一寸寸向前挪去。
向更深处翻找,指尖在柔软组织包围中似乎触到了一小粒坚硬的事物。
袁朗开心地笑了。
警灯闪烁的光辉在巷口盘旋。
喊话声传来,『前面的人站住!我们不会伤害你!但是你必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袁朗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看见警灯红色与蓝色的光在眼前一层层荡漾开,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几个人影正从那片光里走来。
他蹙起眉,努力试图挽留一点神志。他盯着眼前的人。
……
“哎……”
一个年轻帅气外型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蹲下身来,大大咧咧地一推袁朗。袁朗没动。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伸手翻翻他的眼皮,皱起眉打量下满地的血迹,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他的同事一边将武器收进皮套,一边走过来。
“晕过去了!”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喊一声,一手堵住袁朗还在冒血的伤口,“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哦。”
“确切地说,他不是任何一个。”
“哦?”
“没有国民ID,也没有出厂编号。难道是跟人类长一样的火星土著,啊那可是大发现!或者是秘密潜入的外星间谍?”年轻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皱起眉头。
看起来比较老成持重的同事做了个“天啊你又来了”的表情,无语问天。不过当他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人,也皱起眉,“好像是有点麻烦。”然而又转过头去,“不过外星间谍什么的就算了吧。”
“嘿,别这么没有想象力。”
“我们不需要想象力来办案。”
“我知道,证据,证据嘛。”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耸耸肩,“我可是有依据地在进行推理后才判断的,他昏过去之前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什么‘WU ZHE WU ZHE…’——靠!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语言!!”
“他真的不是那个被通缉的越狱犯?”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倚在门边,“看他的样子,倒真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同事摇摇头:“不会是他。那个逃犯还在泉水广场一带活动,PG他们组确认过了。”
袁朗依旧昏迷着,安静地躺在床上接收着医疗机器人的救治。
干涸的血迹还挂在他苍白的眉梢上。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突然有隐约的烦躁感。
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光源一遍遍掠过这个人的脸,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越来越强烈,就像水流一遍遍冲刷,有什么正在变得渐渐清晰……
袁朗微微偏了下头,失血的晕眩在脑海里是如此熟悉。
他心底有些失笑。
窗外刮着炽热的风暴,他听见那些沙子被裹在气流里发出呜呜尖厉的啸声。
他睁开眼,阳光透过沙尘从帐篷的缝隙间泄露进来。他看见吴哲,坐在桌前,沙漠迷彩的色块幽暗成一团,他的手指正移动着敲击键盘。
『嘀嘀』、『哒哒』的声音传来。
零散、错落的音符,衬着呼啸的风声,几乎是悦耳的。
袁朗睁开眼睛。
他听到“嘀嘀哒哒”的键盘声。那节奏中居然能听出熟悉。
他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上。
半天之后,那敲击声停下来。
一道人影移到他的头顶上,遮住一半的光源,问他道:“你醒了?”
袁朗在心底把这三个字反复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确定。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漫起一点笑意,“我又受伤了?”
没有听到回答,他自顾地说道,“吴哲,我梦见你死了。”
“你还没醒。”
身边的人肯定地下了结论。
袁朗奇怪地皱起眉。
他侧过头盯住床边也正打量他的人。
从头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打量。
这明明是吴哲的脸,吴哲的眉毛、鼻子、嘴……
他一遍遍看着,越看越肯定。
但心里也有一个恐惧的声音越来越大……咆哮着,几乎要把他的心脏血管都吞噬。
这个穿着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的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如此疑惑而不解。
完全陌生的目光。
他的肤色……不是长年被曝晒的颜色。吴哲比他黑多了。
他的身上,也没有那种被风沙磨砺出来的憔悴。没有战火硝烟的味道。
他看自己的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表明——
他不认识自己。
脑海中,吴哲漫不经心,挑衅而嘲笑地向他弯起嘴角。
“……你是谁?”
袁朗开口道。他一片混乱,几乎不明白自己要问什么,想获得什么答案。
他还是没有死心。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挑起眉毛,这时候不应该问一句“我是谁”吗?
但他还是认真地答道:“社会辅助成员,编号KA90110540139,简称是K9。”
袁朗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哽咽得几乎让K9以为他刚刚有哭过。然而他一直在床前看着他,这个男人只是面无表情的闭紧双眼。
他说:“对不起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我认错人了。现在,我清醒了。”
K9对着电脑屏幕一脸黑线。
他的那位同事转进来,问:“怎么样?”他抬头打量下半靠在床上的袁朗,“问清楚了吗?这位是水星来的还是金星来的?太阳系外还是银河系外?”
“绝对超出你的想象之外——地球来的,睡美人。”
袁朗抽了抽嘴角。
同事倒没意外这称呼,他在诧异别的:“‘睡美人’?!让我想想……上回冒出这种案子是多少年前?”
“最近的一起类似案件是十六年前勒布朗博士的敲诈案。这老家伙还没出狱,就算他后继有人这年头上哪找着还没醒的?”
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一齐看向病床。
同事走过来盯着袁朗,“你还记得多少?”
“忘干净了。”K9在他身后看着显示屏,“他记得的最后的大新闻是‘北约解散’……他最多可能睡了五十三年。家人和亲戚朋友的线索一点没有。对给他做复苏的机构和人员什么也弄不清楚。”他叹了口气。
任谁一睡五十年,醒来后乌飞兔走,人类都从地球迁居到火星了,不糊涂才怪。
“我记得这类案件以前有个专门的收治中心……”
“九年前关张大吉了。最后一位勒布朗的受害人痊愈了……哦,现在改这位是最后一位‘睡美人’了。”
袁朗无奈地揉揉眉心。
他本来还担心这谎话蒙不过去。
身患绝症的患者被人工冬眠至医学发达的那一天,待绝症被治好后再醒过来,但是亲友离散、受医院讹诈的案子,在他入狱前就听说过了。这一类的受害人往往很惨,醒来后知识和观念落后、跟时代不相适应不说,不少人还因为休眠技术中一些不可知的原因,连旧有的记忆也忘个七七八八,只落得孤家寡人、身无分文的窘境。
吴哲听说这案子之后,想都不想地就一撇嘴道:『我要是抢救不过来了,千万别休眠。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烧柴?我醒来以后一个亲戚朋友都没了还活个什么劲儿啊,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们也忒狠了吧!』
“喂!……喂!”
袁朗回过神来。
K9探过头来叫他的神情真的跟吴哲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走神了。您说什么?”袁朗平静地看着对方。
K9也不以为意,“你刚刚说要想想,自己叫什么……想起来了吗?”
袁朗沉默下去。
K9也不催,继续在屏幕上反复浏览着刚刚问到的情况,试图找出一些线索来。
“烂人。”
袁朗开口了。
“啊?!”K9愣住了,张口结舌地问道:“哪个……哪个‘烂’哪个‘人’?”
“‘烂透了’的‘烂’,‘小人’的‘人’”。袁朗微笑着解释。
“……有这么起名字的吗?”
K9嘀咕着在键盘上敲进这两个字,末了又不甘心地再问一遍:“你真的叫这个名字?”
袁朗郑重地点点头。
K9无奈了,最后妥协地一耸肩,“其实也蛮有意思的。叫习惯了没准还挺好听。”
“哎,你没有国民ID,那手续上怎么办……这样,我先帮你去申请一个临时ID。再跟社会福利系统联系一下,他们肯定能把你的问题解决。”K9对着电脑忙碌道。“别担心,新社会的生活不会太难。反正已经都这样了嘛,既然捡回一条命,能多活几十年还有上百年,就好好享受呗。平常心,平常心!”
袁朗笑了笑,“谢谢您,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
他现在已经从病床上下来了,坐到K9的办公桌前。
K9突然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古怪地笑了一下。
袁朗有些诧异,“怎么……哪里不对吗?”
K9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我不太适应……呵呵,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袁朗觉得莫名其妙。
“等你适应了就懂了。”K9停下对电脑的操作,“你饿了吧?我先请你吃顿饭。档次不好,多多包涵。”
带血污的衣服不能穿了,K9另给袁朗找来一身衣服。
两个人穿过警局的走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越来越近。
走廊里回响着警报器刺耳的光和声音:一位嫌疑人试图冲出警局!走廊上的人员注意安全!
K9侧身挡在袁朗身前,让开走廊让那个凶悍的嫌疑犯从身边冲过。
当他跑近警局自动合拢的大门时,K9一脚踢起一个掉在走廊上的空包装罐,正中嫌疑犯脚踝,他一个跟头栽倒。警局的大门在他面前关得严丝合缝。
嫌疑人气势汹汹地爬起来,转身冲向K9。
一把抄起他的领子一圈抡上来,K9被打得头偏向一边。
K9满不在乎地将手插在兜里,嘴里念念有词:“彼得•杰森先生请你冷静,你现在的态度无助问题的解决……”
杰森先生更加暴怒,继续举拳挥向K9。
拳头到中途,被一只手一把抓住,然后紧接着这个大汉被反扭住胳膊“砰”一声按到了墙上。
“你他妈放开我!!流水线生出来的贱种!你敢碰我!”杰森破口大骂。
袁朗扭着他胳膊根本没听他在骂什么,转过去看着K9的脸,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K9完全愣住了。
他的脸上青了一片,嘴角带着血痕。
但他只是盯着袁朗,怔愣地点点头,张开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在KA90110540139的执法生涯中还从未遇到。
“谢谢。”
他想了一会儿,才最终找到合适的词。
“妈的!第十七法案生效!你们这些机器杂种没权力碰我!我要起诉!!”
杰森脸贴着墙壁还在愤怒地吼叫,他强壮的身体挣扎,墙似乎都有些发颤。K9紧张地看着袁朗,作为有责任保护所有公民安全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他现在很担心杰森挣脱会伤到袁朗。虽然目前袁朗抓住杰森的手腕卡在他的腰上稳稳当当。
“请问杰森先生,执法员KA90110540139能接触你的身体吗?”K9侧过头去问杰森。
“呸!!”
杰森一口吐沫喷来,K9无奈地偏头躲开。
“他妈的后面这个杂种把我放开!!”
“杰森先生,我告诉您现在按着您的是跟您一样享有十七条法案保护的国民,您再随意辱骂他的话他可以起诉您诬蔑!”
K9看起来也有些发怒。让袁朗控制杰森他越来越不放心,可他现在没有权力插手。这让他焦躁。“杰森先生,”他深吸一口气,“我奉劝您冷静下来,接受执法员的执法。不然的话,即使您援引‘第十七法案’,我们也可以起诉您‘抗拒执法’!到时候法庭会做出公正裁决……”
“您的社会信用储值如果再被扣低的话,恐怕您再想从银行贷款会有很大的麻烦。”这时另一个警员推开走廊上的人群赶来,继续对杰森说道。“嗯?怎么样?考虑下?”
杰森终于慢慢喘着粗气平静下来。
袁朗放开他,这个嫌疑人就沿着刚才冲出来的路,又走回去。临走前他凶恶的眼神从K9和袁朗的脸上掠过,K9耸了耸肩,袁朗则根本没发现。
袁朗完全怔住了。
刚刚赶来的警员微笑着向袁朗道谢,“您刚刚帮了我们大忙!太感谢了!”见袁朗没有反应,他也没在意,转身跟在杰森后面走了。
K9揉了揉脸上的淤青,这时候有同事以神情询问他怎么样,他示意没事地摇摇头,只是低声地骂了一句:“见鬼的十七条禁莫道不消魂令!”
几个同事都了然地一笑,各自转去继续忙自己的。
K9转过头来看向袁朗,然后他猛地吃一惊,“你……你怎么了?”
袁朗看起来糟透了,他的脸色苍白,K9可以听见气流进出他肺腔发出的嘶嘶声,刚刚轻易制半夜凉初透服一个大块头的男人现在却几乎站不稳了。
“我给你叫医生!”K9迅速恢复了冷静,镇定地询问袁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袁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几乎连声音都在颤抖:“他……他……他跟你长得一样!你们是双胞胎兄弟?!”
“啊?不是!”
意识到袁朗说的是刚刚来带走杰森的警员,K9解释道,“我们是长的一样,因为我们是同一款的。”
“同一款?!”
“对,秦安兵工出产的S-11型,军警两用……烂人先生……”K9为难地蹲下身,“你能同意我碰你吗?你看起来很需要扶……”
袁朗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最可怕的噩梦!
他抑制不住地蜷缩颤抖起来。
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是冷冻了几百年,或者失忆了,或者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吴哲、热气流战争什么的都是他做的一场梦。其实什么也不存在,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是个疯子。他不应该越狱,他应该待在牢里。
或者他就是待在牢里太久,漫长的岁月里他做了个自己前半生的梦。然而事实全部是妄想。
“疯了……疯了……”
他喃喃地念着。
比起相信这个世界的疯狂。
他更情愿相信是自己疯了。
K9在他身边盯着他,他觉得难过。
看着袁朗的这副样子,他又觉得他可能是在哭。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袁朗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灰暗而疲惫,他开口道:“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你能向我解释下吗,什么是秦安兵工出产的?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们,是社会的辅助成员。由生化、遗传、计算机和机械技术共同研发的一种代替人类从事某些工作的科技产品,我们主要是由过去在某个行业里从事出色的人类提供人格模板,在这个人的遗传基础上产生新个体。不完全是复制,因为我们具有70%的电脑和机械组成,生物组成也不完全由人类提供。我们不是生物也不是人类。虽然我们有仿生外型也需要吃饭睡觉……有感情有思维能力。但我们主要是代替人类工作的,是社会的辅助成员,工蜂。”
K9耸耸肩。
“小生是秦安工厂S系列的11型,最早是为军队研发的,换句话说我的模板生前是个军人。不过在测试期间被评定我干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也不错,挺受大众欢迎的,所以现在也大量配备警队。”
“也就是说……所有的,S-11系列的……都是同一个人?”
K9摇摇手指,“我们不是人呀!”
“不过从人格上来讲,的确是的。所有的S-11思维方式都一致,长得也一模一样。其实现在警用的型号就那么几个,全国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就那几张脸,警徽什么的都可以免了。”
“混蛋……”
袁朗深深地低下头去。“他们怎么能……”一只手握拳握得青筋毕露。
他忽又抬起头,“你们用作人格的模板,他们的家人和朋友都不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么?”
K9一挑眉,“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大致上新产品要选择模板时他们挑的人都是死了五十年以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还在世上存在的人。这些被用作模板的人,他们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至今没听说过有死者的亲属提出过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
他停了一会,看着默不吭声的袁朗,“你就是伦理观念上一时接受不下来……慢慢就习惯了。我们是社会的新成员。”
他一笑道,“你现在就是仅凭外型认定我是人类,所以也用对待人的态度对待我,其实以后你就明白了,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不用说谢、不用说对不起,不用客气,你是人类,是这个社会的主人,而我只是工蜂。”
K9扭过头,向他指后颈的位置,那里有一列清晰的条形码和数字。
袁朗盯得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地坐了好久。最后,他终于回过神,神情看起来疲惫而无奈,只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我看不出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我能再问一遍,您的……序列号吗?”
“KA90110540139.”
K9告诉袁朗,目前社会中大部分存在危险和繁重的工作都由“工蜂”担负,他们是社会的手和脚,而人类则担负“大脑”的工作,他们多活跃在政治、经济、学术和艺术的领域。不过这是指精英型的人类,那些大脑不怎么发达又在密集型劳动上完全不能抗衡机器和“社会辅助成员”工作效率的人们,就只有失业、靠政府救济过活这一途了。
所以人类社会中存在着相当严重的两极分化情况。
大量失业者形成了社会的不安定因素,犯罪率居高不下,按K9话说就是“干不了好事干坏事呗”。不过即使如此,在社会伦理中,失业者和犯罪者的地位还是远远高于社会辅助成员的。
宪有暗香盈袖法中严格区分了人类与社会辅助成员的差别,更有像第十七法案那样对这种差别进行强调的法律。从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意义上讲,社会辅助成员与奴隶社会中的奴隶差不多,“如果一个人他杀了人,那是‘谋杀罪’,如果你报销了一只‘工蜂’,则按‘损害公物’处理。”K9自嘲地一笑——不过比奴隶强很多的是,他们比奴隶要贵得多,赔偿金数额远远大于成本,还是有一定的维护意义在。
“像第十七法案那样,很大程度上还是为了缓和人类社会的内部矛盾,是一种转移。”
失业者的怨气必须要有一个出口,社会辅助成员就成了这些怨气的发泄对象。近几年,对社会辅助成员存在极端态度的人数越来越多,跟越来越多工作机会被工蜂占据是有关系的。
“究竟什么是‘第十七法案’?”袁朗不解地皱眉。
“说起来非常简单,‘社会辅助成员不得在未经当事人许可的情况下,碰触此人’。”
“那你们还怎么执法?!”
K9义正言辞地板起脸,“我们有爱与正义!……还有《治安处罚条例》。”
“像今天这种情况怎么说?”
“自打十七条通过以后,这就是家常便饭。”K9无奈道,“根据情况也可以采取强制措施。而且对执法员使用暴力的话,除了‘破坏公物’还有一条罪名是‘抗拒执法’。如果法官裁决此罪成立的话,那当事人也会很麻烦。”
“那你这个……”
袁朗指指K9还青肿的脸颊,“可以起诉他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法官处理时都会有一定的偏向,像这种程度的……”K9顿了一下,耸耸肩,问:“你还要汤吗?”
“……谢谢。”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多吃点东西,但袁朗实在没有食欲,K9就嘲笑他已经是皮包骨头了还挑食。袁朗瞪他一眼。K9才笑笑说知道这是休眠后遗症,你得慢慢恢复,多喝点汤吧,别看是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食堂的可也挺营养。
跟K9一同发现袁朗的那个同事也进来食堂,看见袁朗他有点惊讶,端着盘子走过来。
“这是我搭档,DC06018706728,叫刀疤!”K9很亲热地搂住D8肩膀向袁朗介绍。
D8抬头笑了笑,看得出来是个稳重又随和的性格。
K9得瑟起来,“这可是整个军警数据库里刷出来的个性最跟我合拍的搭档~默契度100%!!”
袁朗搅汤的勺子忽的停住,他眯起眼睛打量D8,盯了足有半分钟。
D8询问袁朗接没接到社服机构的消息。
K9懒洋洋地插话“他们哪里有那么效率?”D8就说要不先呆在警局里吧,袁朗这样一个人出去乱跑是比较危险。袁朗迟疑了下,问道:“是拘留吗?”
D8摇摇头,“当然不是,你这种情况又不违法,被小混混袭击也是你是受害人。我们拘你干嘛?只是不留在警局你又能去哪?”
“那我不想留这儿。”袁朗摇摇头。他现在对任何约束人身自由的地方都非常反感。
“住我那儿好了!”K9脱口而出。
D8飞他一眼刀:“你那儿是‘蜂窝’!能住人吗?!”
K9径自对着袁朗道,“你现在肯定没地方呆,不嫌弃就住我那儿。我帮你联系社服什么的也方便。”
袁朗没反对,但也没同意。
K9立马补上一句:“别在意!我这就是助人为乐嘛!”
袁朗笑起来,“麻烦你了。”
K9冲着D8得意地比个V字。
城内铁轨列车飞速地在整个城市的上空穿行。
城市像一片浩瀚的海洋,在下方波澜起伏,然则是以凝固的姿态。
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见金黄色的夕阳远远地悬挂在天边,晚霞漫天,却是一种清翠的黄绿弥漫的色彩,天空像一杯巨大的浸泡着柠檬的薄荷水。
袁朗被阳光刺痛了眼睛,他将目光调回到车厢内。
视网膜上的图像有些恍惚发虚。
他看到身边隔着几个人,一个吴哲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插在兜里,闭着眼睛,耳朵里戴着耳机。
另一边的座位上,一个也是跟吴哲长得一模一样的S-11,手里捧着什么仪器噼噼啪啪的操作,那样子就像是吴哲在玩他心爱的合金弹头,一边摁键一边唠叨着『你个废柴!这样不就过去了嘛……』
音箱里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子佳节又重阳弹声。
屏幕上过往着飞机、坦克,掉落的炸弹发出细弱的尖叫,一点点变响,变得猛烈、震耳欲聋。爆炸。
如花朵般不断盛开的火光。
灼热的气浪从皮肤上一层层掠过,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
袁朗闭上眼睛。
三个。
一节车厢里三个跟吴哲一张脸的人。
他妈的这个世界我实在呆不下去!
铁轨突然停下。
听到报站声,袁朗急忙睁开眼睛,随着K9下车。
站台上的人群川流不息。
袁朗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们经过的大厅里巨大的等离子屏上正播放着一段新闻。
『……自76号和平协定签订后的五十二年来,战争和屠有暗香盈袖杀的阴影已渐渐远去,迁徙民和原住民之间的纷争与摩擦都得到了妥善有效的解决……』
袁朗仰头盯着屏幕,淡淡地微笑起来。
身边的人流依旧穿梭,并没有人去关注这个背景音一样的新闻播报。
新闻已经讲到了战犯问题,袁朗听见主持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他仰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节目中却没有出现任何的图像资料。主持人只是提了一下战犯就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袁朗沉吟着。
他的通缉令没有在新闻里出现,这无论如何是个好事。
但是……
他扭头向四周打量:K9呢?
纷乱的人流中,袁朗一个个分辨着。
一个穿着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的S-11站在站台边,他侧过头,看见袁朗。他有些疑惑地打量这个人,礼貌地微笑:“有需要帮助的吗?”
“对不起。”袁朗笑笑。认错了。
他绕过那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继续向前走去,他看到前面还有一个。
正是夕阳落下前,余晖最耀眼的一瞬间。
迎着出站口照进来的金色光线,青年瘦削精练的背影被包裹在一片光中,微微侧过来的面颊,全部都熟悉得像一个灿烂的梦境。其余,其余的一切,全部暗淡成灰。
“嘿!”
一个胳膊伸过来拦住他。
袁朗定睛一看,那人略微皱起的眉头上透出一点熟悉的态度。
“烂人,你不能看见一个长这样的就跟着走啊!”
K9瞥了一眼出站口,埋怨地说道。
“KA90110540139,把我的编号记住了!”
袁朗笑了笑,忽然问:“叫最后两个数行吗?三十九。”
“可以,随便。”K9转过身,在他身边慢悠悠地走着,大概是怕再走散,他走在袁朗的身边,离得很近。快出站口时他说道:“ 其实39是昵称。我在很小的时候,厂里的机师们这么叫我。”他笑起来。
“太好了。”
袁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听起来像牛头不对马嘴的敷衍,然而他没控制住就这么给说溜了。——即使叫39又怎么样呢?哦,好啊,又握住前世的一块碎片。袁朗打心眼里鄙视自己的软弱。
是的,明知道是碎片。
K9不管有吴哲的DN ** 段还是人格复制什么的,他是工蜂还是人类,都已是再世的个体。
吴哲、自己,和他们有关的,他们之间有关的,所有那些都跟上辈子差不多了。
尖锐锋角的碎片,手中握得越紧,越是会被狠狠地割伤。
袁朗看着K9在他身边若即若离地晃悠,伸手拉住他的手。
K9微微顿了一下,修长的指节微微用力,又不敢太用力,也握住袁朗的手。拉着袁朗走出去几步,K9忽然开口道:“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手上力量可能比人类大,或者皮肤质感还是温度什么的不同,握着人类的手你们会很难受或是说伤到你们。”
袁朗没接话。他的手掌已经快要丧失知觉——被那些碎片割的。
K9的手指指节干净,指尖和虎口同样覆盖着薄薄的枪茧,但是跟吴哲手上的形状和厚度都不同。毕竟是不同的环境,他们的皮肤感觉差异很大,K9的皮肤比吴哲的要细腻很多。然而他们的掌纹完全相同。
袁朗怀疑自己的脑神经出了问题,他竟然记得吴哲的掌纹!——多得数不清的年头,不知道究竟有多长的时间里,他昏沉的大脑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他想自己应该是都忘记了。
可是现在,所有关于吴哲的东西都清晰的在记忆深处闪闪发光,闭上眼,什么都可以想起。他的样子,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嘴唇和掌心的温度,一切一切,仿佛……仿佛直到昨天,他们还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如同静止的水池被搅动。
所有有关吴哲的东西,深深沉淀在池底的东西,都泛了上来,池中一片混沌。
此刻,袁朗握着K9的手,细致地一丝一毫地分辨着他和吴哲的不同与相同,与记忆中一一对照。这是不需要他的大脑,而手掌自行就可以完成的任务。
于是那些细胞叫嚣着,寒冷与炙热同时升起,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的感觉快要将它们撕裂了。
将袁朗带回家。
K9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一片药,说:“补血剂。看你脸色,把药吃了你赶紧睡吧。”
袁朗听话地点点头,吃下药把水喝了就去睡了。他也不跟K9客气,床也不窄,他占据了一半。
不得不说K9的床很不错,袁朗从当兵后就没在这么舒服的床上睡过觉。现在的感觉更是五十多个火星年他都没有真正睡好过,完全抗拒不了床铺的诱惑,他在枕头上蹭蹭脸颊,就鼻息沉沉了。
K9自顾打开工作网络,忙起来。
一直到半夜,K9才关掉电脑。
他转进卧室,上帘卷西风床躺在床的另一边,却伸出一只手到袁朗的颈侧按住。
袁朗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察觉。
袁朗撑开沉沉的眼皮,懒懒打量了一下四周。
很安静的房间里,光线被调成很暗淡的柔和,时钟显示已近傍晚。
袁朗扭头,K9那边没人。于是他翻个身,在床上展开伸了个结结实实的懒腰。
他坐起身,看见床边柜上放着一杯水,便拿起来喝了。
『醒啦?睡美人。』
K9调侃的声音忽然响起。
袁朗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咕咚咕咚喝水。
『饿了的话厨房有包子,我现在在警局,过一会儿就回去。』
K9说完掐了通话,大概又去忙了。
袁朗猛吞一口水,把空杯子放回到柜上。他发着呆,一滴水珠沿着透明的杯壁滑下。
门上的自动锁一响,K9提满东西从门外进来。
袁朗叼着包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K9把吃的放到桌上,袁朗啃完最后一个包子,从厨房出来就在桌子边坐下,继续吃。
K9低头看了一会就两眼发直,诧异道:“这么饿?”
袁朗点点头,基本顾不上说话,嘴里也没有多余地方。
K9认命地又去叫外卖。
等他转回身来,就看见风卷云残之后的袁朗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中闪烁着真诚的愧疚,同时也包含着无比的信任与期待……K9哭笑不得地摸摸下巴:怎么觉得很眼熟呢?于是狠狠一咬牙,把外卖的广告册扔过去:“自己叫!”
“……39,说实话,我以后未必能还上你这顿饭钱。”
袁朗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虚语气说道。
“哦?”K9不满了,趴在桌子的另一侧,“那可不行,我非得让你还上不成。”
那天晚上终于填饱的袁朗特别自责自己没给K9留一点食物。K9倒很无所谓,说自己补充生物电或者能量剂都一样,不一定要吃饭。相比之下,他更担心袁朗会不会消化不良……
“你最好运动下。”
看着正向着床运动而又打呵欠的袁朗,K9忧心忡忡地说道。
袁朗停下来看他:“运动什么?”
“呃,烂人,你以前是军人吧?”
袁朗又一个呵欠,“不记得了。”
“我看你感觉很像,说不定你就是在战场受了什么致命伤才被冷藏的。”
“是么?”
“要不要过两招试试看?”
“……我连小混混都打不过。”
“也许你那会儿只是没恢复呢,现在你吃饱了又睡够了,再试试呗。”
袁朗狐疑地扭过头。K9笑眯眯的微一躬身,伸出一只手,摆了个“邀请”的动作,很绅士,但在袁朗眼中却跟那向着主人摇尾巴要求游戏的大狗差不多。
袁朗略一挑眉。
K9瞬间转到了袁朗背后一记手刀劈他后颈,袁朗反射性一把扭住就是一个过肩摔。
两个人在房间里拳来脚往的缠斗起来。
不一会儿后,K9把气喘吁吁的袁朗压在地毯上。袁朗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我说不行吧……”
K9让开身,把他拉起来,“怎么说我也是地道的军品,凭人类的体能肯定打不过我。”
袁朗坐在地毯上,“光是体能?”
“当然不止,”K9坦然道,他拉着袁朗的手,袁朗嗖地一下放开。“感觉到了吧?最高可达200万伏,击昏大象小case。”
“哎!”袁朗忽然想起什么,却欲言又止。
K9问:“怎么?”
袁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像你这样的军用的……还有什么样的?”
K9拿起遥控器操作几下,等离子墙上出现长长的一溜清单。“——最近一次大规模军展的商品目录,自己翻吧。”
建筑物高层的风凉得刺骨。
袁朗迈出窗口,赤着脚踩在窗台上,被强风吹得一哆嗦。他在窗台上坐下。
夜空中,繁星静谧地闪耀,世间一切无法企及的华丽。
袁朗辨认着,寻找着。地球。
地球的星光明亮而遥远,像一个细小的声音,轻轻的,温柔的声音,听到心里却觉得残酷。
袁朗盯着她,几乎发了痴。
天色渐朦,地球的光辉一点点黯淡下去。袁朗阖上眼,疲惫地靠在窗棱上。
安静的会议厅中,一位发丝花白的老军人坐在轮椅上。
一个一身黑色的年轻人姿态非常标准地跨立在会场中心,长款风衣式的制半夜凉初透服更衬得身姿挺拔,墨镜不能完全遮挡他的容颜。跟吴哲一模一样的脸。
老军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地敲击着,片刻后,他说道:“把袁朗服役期间所有有关的资料给他。所有。”
黑色的镜片上透射出一丝闪烁的蓝光。
年轻、黑色制半夜凉初透服的军人脸上微微显示出了思索的神态。
“现在你了解他了,‘少校’。”老军人微微抬起头,发问道。“你觉得,他会来杀我吗?”
“——不会。”
黑色的少校开口,清冷的声线仿佛一架冷静精密的机械。
“哦?不向我报复,或者给自己开脱下‘罪名’?这不像他。”老者摇摇头。
“不会。”少校的态度依旧冷淡,但其中微微地掺入了一丝名为“自信”的感□□彩。“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那场战争的是非功过已成定论,他无法更改,揭露更多的内幕,最多只能挑起新一轮族群冲突。况且他并不像你,握有话语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你。但死亡对你而言,已经并非惩罚,而是解脱。”
听到少校说“死亡不是惩罚而是解脱”时,老人微微沉吟了下,随后点点头。“那你看,他会做什么?”
“他会回去。”少校笃定地回答,“回地球。”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回到故乡’。”老人仰头靠上轮椅的靠背,嘴角挂起一丝满含倦意的微笑:“我也想回去呢……”
袁朗细细端详着军工产品目录上的图像模型。
那个很酷的头盔遮挡了大部分面孔的狙击手,他的下巴有点眼熟。袁朗拿手指戳了戳全息图像,浅绿色的荧光中出现一点微弱的涟漪,看起来像个小酒窝。袁朗满意地笑了。
成才……许三多、齐桓……我就知道,你们是最好的。
忽然一阵微弱的气流搅动声传来。
袁朗猛地伏低,躲入沙发背后,窗口瞬间爆裂,炽热的火焰裹挟着气浪滚滚倾入。
袁朗被热气烤得一窒,顺着气浪的推动滚到卧室,他关上门。这个门板的材料可以暂时隔离火焰。
打开防火系统,袁朗的脑子里飞速旋转着出逃的路径,却又一个个否定掉。
K9的房间里一件能充当武器的东西也无,袁朗咬着牙咒骂一句,背上的灼痛泛滥,他疼得弯下腰去。
火焰在门外哔哔剥剥的响,房门逐渐有了溶化的趋势。
袁朗想了一会,慢慢伏到房门的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除了火焰没有其它的动静,烟雾渐渐渗过隔离层,在房间里弥漫。
袁朗压抑着轻咳,蹙眉,真的要烤死他么?
他刚刚这么想到,房门上突然传来两声“笃笃”的轻叩,谨慎而有礼,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袁朗一怔,从门边退开。下一秒,门板完整地从门框上脱离下来,“磅”地砸在地上,浓烟和热气一瞬间卷入。袁朗呛得剧烈咳嗽,仍试图瞧清烟雾里的人影,只有一个人,正在浓烟里四下张望,喊道:“烂人?!”
袁朗张口欲答,一阵烟灌进嘴巴,他又咳得缩成一团。
K9却已经蹲下来,凑到袁朗身边。他也被烟呛得够呛,连咳了几声才问出一句整话来:“烂人先生,请问是否允许社辅成员接触你的身体?”
袁朗费力地听清,直翻白眼。“废话!”他怒道,“快点给我弄出去!”
“这是程序!”K9理直气壮地反驳,一手伸到袁朗颈后,臂弯垫住他的肩背,一手抄入腿弯下面,把人抱起来。他尽量让自己挡在袁朗和愈炽的火焰之间,几步走到密闭的墙前,一脚蹬上,墙壁被踹塌一半。露出空旷的室外。随后K9抬腿迈出,两个人登时从高楼上笔直坠落。
落地时,K9在地面上砸出个直径半米的大坑。
他呼出口气,直起腿,抱着袁朗从坑里迈出来。
袁朗在K9胳膊上挣扎,K9下意识地抱更紧,袁朗没好气道:“放我下来!”
K9莫名其妙地松开手:“怎么了?”
袁朗落地,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饶是如此也掩不住一脸怨愤:“你这什么抱法?不够丢人的!”
“丢人?”K9掸着头发上的烟尘灰屑,很不理解也很委屈:“这是‘火灾现场救助’手册上单人救护的标准动作!”
忽然一道红光掠过。
袁朗警觉地一低头,K9向旁边一闪,两个人的身后高楼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极细小的深孔。
两个人抬眼,一架乌黑的飞行器悬停在高高的半空。阳光从它的背后照来,明晃晃的光线几乎将它淹没,它就隐藏在阳光里,从地面上仰望很难发现。
警务机带着呼啸聚拢到附近。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驻足,打量着这里的情形。
那架漆黑的飞行器几乎一闪就隐没了,它飞行的速度极快,在阳光里划了一条极短的黑线,便连它消失的方向也找不到了。仿佛刚刚存在的,只是你被阳光刺眼之后,瞳孔中的一道幻觉。
K9低下头来,伸手想扶袁朗的肩膀又顿住。刚要张口,袁朗懒懒地答道:“不用问啦。”
K9笑笑,笑容中透出羞涩和感激的神采。
他扳过袁朗的肩膀,查看他背后的伤势。“刀疤也过来了,先跟我回警局,把伤治了。嗯?”
“嗯……”袁朗转过身来,又咳了两声,舔舔干裂爆皮的嘴唇,“先给我找杯水吧。”
“好,等下。”K9转身走开。
然而,当半分钟后K9再回到原地,袁朗已经不见了。K9张望了一遍四周,低下头,望了望地面上那个不大不小的坑洞,手中的水瓶“砰”一声爆裂,清澈的液体哗啦哗啦地浇灌到地面。
列车以不逊于飞行器的速度沿着轨道运行,车窗上上映着五彩斑斓的广告,叮叮咚咚的音乐微弱而嘈杂。
车厢里并没有什么人,零散的几个乘客,彼此都间隔老远。
袁朗戴着一副墨镜,斜倚在座位上,样子像是在打盹。然而他始终半睁着眼睛。
透过一道车门,他瞥到一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打扮的人影出现,慢悠悠地向着这个车厢走来。
他仔细观察着那人的神态、举止。
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也在观察,边走边审视着路过的乘客。
袁朗决定起身,他不动声色的向车厢另一头走去。
穿过一道车门,又一道,他匆匆地穿过一节节车厢。欢快的音乐如影随形。
他已经来到最后一节车厢。
袁朗在列车最前方的一道门前转过身来。
一路上经过的乘客们不时地微侧过头,不在意,又有些好奇地瞥来一、二眼。拄拐、穿着厚实大衣的老人,牵着妈妈手的小孩子,看报纸的公务员,听音乐的年轻人。
袁朗转身走到车窗前,握住窗下的扳手,把窗户抬起。闹哄哄的广告消失了,车外凛冽的风窜进来。吹得人人一振。
乘客们都扭过头来,盯着他看。
袁朗探身从车窗中钻了出去。
车厢里的乘客面面相觑,最后又都各自将视线转移开去,看报纸的看报纸,听歌的听歌。
袁朗在车厢外艰难地一寸寸移动着自己。他像壁虎一样巴在车厢外壁,路过的大风随时可以将他像一片纸一样从车体上剥落。
这是一架悬挂式列车。轨道在列车的顶上。这样,轨道的上方同时还可以运行另一个方向的列车,节约成本。
碧绿的天空中,明黄色的阳光明媚。
半空中列车正在运行的下方,是一条矿石河。
无数剔透的晶体被阳光照耀着,泛起缤纷尖锐的光芒,远远望去,当真是波光粼粼。
袁朗努力在手指上加力,抠住车身上金属焊接的缝隙,这个光溜溜的车厢外壁,可供扶手的地方并不多。
他侧过头,将脑袋贴在车厢上。
隐约可以听见一个人的脚步,那个节奏就是袁朗刚刚看到的那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
他缓缓地踱着步,没有异常,走到了车厢的尽头,停了片刻。大概是在打量虚掩的车窗,袁朗死死盯着那个窗户。
脚步又开始移动了,袁朗屏息,试图听清那微弱的声音。
他离开这节车厢了。
袁朗长出一口气,又一分分挪向车窗的位置。
当他将双手都巴住窗框时,试图用力,却没有任何效果。袁朗咧了咧嘴,停下动作,深吸气,试图再聚一些力道。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袁朗的动作僵住。
他转过头,望见车厢的另一端,一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正站在车底望着他。他站在列车的底部,头朝下,脚踩在列车光溜溜的金属外壳上,安稳得就像是踩在平地上。他一步步地像袁朗走来。
袁朗松开手,狂风立刻吹着他猛烈地摇晃起来。
他只松开了一只手,吊在车厢上,摇摇欲坠。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掏出一支枪,指向那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
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站住了,谨慎地盯视着袁朗的动作。
这里的风太大,剧烈的晃动中,几乎不可能瞄准。
袁朗勾动扳机,“乒乒乒”连续三枪都落在车厢的车皮上。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又开始向前走。
袁朗依旧平端着手臂,维持瞄准的动作。风刮得他一刻不停地摇晃。
袁朗再开一枪。一枪轰掉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踩在列车上的一只脚。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盯着袁朗,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袁朗再开一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另一只脚也消失了,他从车上掉了下去。
袁朗不堪重负地放下举枪的那只胳膊,依旧用一只手吊在车上。他抬眼看向咫尺之上的车窗,却是一丝的力气也无。
天色暗了,已然是傍晚。
橙色和紫色的晚霞漫天,只有苍穹偏僻的一角依旧维持着清透的碧色。
袁朗抱着自己的一只胳膊,沿着高空中的铁轨蹒跚地行走。
刚刚使大了力,他的手臂脱了臼,虽然很快又自己安上,但一直疼得彻骨。
铁轨漫长得仿佛无穷无尽。
袁朗一直一直走着,仿佛疲倦已极,又仿佛不知疲倦。
他的视线凝聚在铁轨的一端。
一个制半夜凉初透服鲜明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以一个远远超过步幅的速度缩短着遥远的距离,逐渐清晰、靠近。
停下脚步,袁朗的膝盖一弯,他半是跌倒地跪在铁轨上面。手臂撑着轨道,他几乎连支持身体的力气也丧失,费力地转过头,看到在轨道的另一头,另一个相同制半夜凉初透服的人影也在越来越近。
他再次转回视线,望着前方接近的人影。
夕阳下雾霭沉沉,灰色的气流浮动。这里,像是一个荒诞而艳丽的噩梦。
袁朗阖起眼,怕冷一般将身体蜷缩起来,额头伏在手臂上,手中握着那把偷来的枪。
已经可以听清他们的脚步。
袁朗抬起头,举枪瞄准。
然而他的握枪的手却迅速地颤抖起来,越来越抖。
“你……”他嘶哑地出声,又迅速无声。袁朗的神态明显变得慌乱,他扭头向身后望去,却立刻又绝望地转回来。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两方都是和吴哲一模一样的脸。
阖上眼,他咬牙试图狠下心。可扣扳机前的瞬间,他睁开眼,一切又土崩瓦解。
“不……吴哲……不……”
袁朗喃喃地念叨,破碎的音调被风扯得不成样子。听起来,是前所未有的伤心。
枪响的声音并不大。
一道细长的血柱从吴哲的额头上飞出。
温热的鲜血溅满脸颊,袁朗呆呆地瞪视着,眼前年轻、熟悉的面孔再一次湮没了神采。
死了。
吴哲死了。
袁朗不可置信地张开双手,撑着地面,向倒下的人影爬去。
他将手掌触摸着那一地尚还温热的血泊。
鼻翼里被血腥的味道填满。
袁朗扭过头,问道:“你……杀了他?”
吴哲点点头。
袁朗觉得好笑似的摇摇头,他回过头,又仔细地打量自己被鲜血涂满的手掌。
一声惨烈的嚎叫从袁朗的嗓子眼里迸出。
像失掉伴侣的野狼。
袁朗双目泛红,喉咙中咯咯的仿佛在倒气。他猛地转身,嘶哑的声音扭曲变调:“你杀了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袁朗一头磕在地上,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K9俯下身来,试图抓住袁朗。嘴里安抚地劝道,“是我,是我!三十九,三十九……”
袁朗一脚踹开他,挣扎着向另一边扑去。他爬起,又摔倒,身体已经彻底失控。
K9扑过去。为了不让他从轨道上掉下去,K9不得不强硬地按住他的四肢,把他压进自己怀里,紧紧困住。
K9尽量放轻柔声音,一手安慰地抚着袁朗的头颈和肩背,“没事的,没事的,没人死掉……没有人……”
袁朗在他的怀里不再出声,四肢痉挛地颤抖。
K9腾一只手取出一支针剂,干净利落地插进袁朗后颈,注射器一推到底。
袁朗的呼吸一丝丝变得平缓,恢复了规律。他猛地挣开K9,低声吼道:“你给我打的什么?!”
“放心!”K9重新抱回袁朗,继续安抚地拍他的后背,“T625是依赖性人比黄花瘦药物,突然停药会有戒断症状,我刚给你打的只是替代药物,正常剂量,不会把你变成T625那样的……别怕,别怕……”
袁朗不再吭声了。高架轨上掠过的风冰寒,他的身体微微地瑟缩了一下。K9收拢双臂,将袁朗更深更紧地搂入自己怀中。
晚霞黯淡,茫茫地印满天空。
“39……你都知道什么?”
袁朗趴在K9的背上,眼睛半睁半阖地注视着天空,神游天外。
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翡翠罩子笼罩在头顶,脚下是暗褐发红的土地,黝黑的岩石□□出来,被风化成波纹的形状。
世界由无杂质的三色构成,单调而又和谐。
K9背着袁朗在这片空旷荒凉的土地上前行。
风裹挟着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沙尘,吹打在脸上,干燥而粗糙。
“我知道的……就是,一周前热气流战争的头号战犯袁朗越狱出逃。现在还没有抓住。通缉令发下来了,让所有警员注意。一旦确认了逃犯位置,主机会直接通知议会厅行动队。你在铁轨上碰到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大概是怀疑你是那个逃犯吧,袁朗。”
“议会厅行动队?”
“成立大概有七八年了,是目前对内安全力量里级别最高的一支部队。没怎么见过他们出动,或许出动了也不知道。”
“那天咱们在楼下看到的那个飞碟,是不是这个议会厅行动队?”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什么标志什么型号我都不知道。”
风静静地呼啸,袁朗沉默了一阵。
“39……你们社辅是不是有类似电脑构成,类似程序那样的?”
“是。三原则之类,对我们不会比机器人更宽松。”
“那你们可不可能违法……做一些徇私舞弊之类的事?”
“不会……程序会禁止。我们的思维中都有一个‘禁区’,一旦进入‘禁区’就会直接跟主机联通,主机可以监督所有的社辅成员。”
K9背着袁朗爬上一片宽阔的土丘。
风呜呜地低鸣。
袁朗还在问:“……那你怀疑我吗?”
“怀疑。但是怀疑之后可以选择肯定怀疑还是否定怀疑。我肯定你不是袁朗。你叫烂人,我的识别系统已经记住你了。”
K9将快滑下去的袁朗又背高一点,侧过头道:“你睡一会儿吧。不是很累吗?”
天色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片褐色更加深暗的土地。
袁朗睡醒了,迷迷糊糊地跟K9东拉西扯,他问K9了解不了解热气流战争。
K9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战争动机、造成的阴影之类,“谈谈打打,打了又谈,直到76号协定解决了克拉迪拉的屠有暗香盈袖杀和战犯问题后和平协定才真正生效,迁徙人类终于和原住民能够和平共处,但直到现在仍然经常出现由族群问题引发的暴力冲突和政治纠纷,克拉迪拉屠有暗香盈袖杀还是被一再提起。”
“……那是讹诈。”袁朗将头靠在K9的肩膀上,“没有屠有暗香盈袖杀。是真正的战争。”他轻轻地说道。
K9停住了脚步。
突出地面的岩石变成了嶙峋丑陋的机械残骸,像是沙漠中的枯树,张牙舞爪,阴森而死气。
袁朗在他的背上,眯起眼,打量着这片荒芜了的旧战场。
一阵强风掠过,所有暴露在地表的机体被刮得轻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呜咽。
像一首歌词荒诞、调子古怪的歌谣。
袁朗从K9的背上跳下来,带着他在废旧的战场上穿行。他走在机械和生物的残骸间,熟悉得就像回到了家。
他们的脚步间,一颗小石子被踢动,顺着风咯啦咯啦地滚了老远,掉进地表龟裂的缝隙间,湮没无踪。
地缝里突然伸出一个探头,微弱的红光以扇形进行着360°全方位扫描。
地缝间响起嘈杂的骚动,坚硬的土层崩开,像是凶神恶煞的刻耳柏洛斯冲出地狱一般,一个个头有坦克那么大,八爪蜘蛛形的战车嘶叫着爬出了地面。
K9和袁朗被吓了一跳,K9戒备地准备攻击。袁朗定睛一看后,却拍了拍K9的肩膀示意先不要动。
八爪蜘蛛的头顶有一个圆盘似的构成,红光闪烁,无数纷乱的图形在狭窄的屏幕上嗞嗞流窜。看得出来,它试图尽快将自己尚存的部件组合成战斗功用,但叮呤当啷掉链子的声音不断传来。锲而不舍的尝试和一再失败,让这个庞然大物变得有些滑稽。
嘀嘀咔咔的变形中,一个红红的小圆点始终在显示器上滴溜乱转,像一个暴躁的人在呼呼喘着粗气。
“冷静、冷静点,伙计。”袁朗伸出手掌放在身前,试探地迈进那个笨拙的大蜘蛛,“还认得我吗?”
红色的光芒汇聚到袁朗身上,大蜘蛛大概是在“看”着袁朗。屏幕上乱窜的电波渐渐消失,乱吼乱叫的低鸣声也消失了。一阵机械语言吱吱嘎嘎的响起,嘶哑而刺耳,K9听不懂,但感觉上竟然平静而温柔的。
大蜘蛛的排列重组已经完成,它现在看起来,虽然陈旧些,但俨然一架冷酷的战争机器。不必怀疑它的效率。
它的红色“眼睛”正在审慎地打量着K9,K9在那道红光照到自己脸上时觉得有点刺目。那个机器身上,有一种隐约的煞气,这是在大多数现在社会中服务和工作的机器人身上都不可能存在的。它的涂装已经完全锈光,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K9相信,那上面曾经染满鲜血。
袁朗拍拍大蜘蛛的腿脚,爱抚的神态像是摸自家的看门狗。
机器发出低沉的噪音回应,也跟向主人摇尾巴的小狗差不多。
袁朗说我们要去“景色”基地,大蜘蛛便蹲低一点身子,袁朗巴住它的钢板翻上去,K9也上去,然后大蜘蛛挪动它的八条腿,哐当哐当地狂奔起来。
有了大蜘蛛的帮忙,一切都变得省力许多。
入夜前他们到达了名为“景色”的旧基地。袁朗找到了幸存的地下仓库,当大蜘蛛一把掀开仓库的大门时,一股熏死人的霉味和腐臭冲了出来。
“就算还有食物和水,这味道……还能用吗?”K9捏着鼻子问。
袁朗早跑开老远,遥遥地回答:“没关系,食物和水都是密封保存的,不会受影响。”
K9盯着仓库门口露出的一具尸骸,那显然是一个人类士兵,大约是处在室内的缘故,而没有被风沙风化,他依旧维持着可怕的腐烂状态。寄生的菌类和病毒曾经把他变成一个惨不忍睹的巢穴。然后一切活体的迹象从他身上消失,他就以一种比化石演变还迟缓的速度,一点点地烂掉。
“真惨。”K9喃喃地说。
“‘景色’基地是被攻占的。”袁朗解释道,他走回来,也看到了那具尸体,他伸手翻了下士兵胸前的名牌,“徐……睿?一会要能找到喷火器,就把他烧了。这幅鬼模样,他还想打扮多少年。”
荒凉的空旷中浮动着噪音的低鸣,应和着风声,呼啸凛冽。
合金板上覆盖的砂土在震颤中一层层抖落,绿莹莹的光芒透出土层,描绘出精细的图案。
疏忽间光芒全灭,噪音也消失了,袁朗推开驾驶舱的门,一阵沙尘落在他头顶,他“呸呸”地吐掉。
K9迎着阳光仰头问他:“怎么样?”
袁朗挑起一边嘴角,得意地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K9皱眉打量着眼前这架老朽的战斗机,笑道:“我得叫它‘爷爷’吧?”
“不要看不起‘老东西’,要敬重他们丰富的阅历。”袁朗板起脸,故作严肃。一手拍拍机翼,又拍拍自己胸口,“不就五十年没飞过嘛。”
K9伸过一只手,意欲扶他下来。
袁朗顿了下。
他远没有虚弱到上下这点高度还需要扶一下的地步,但他发现K9似乎很喜欢跟他肢体接触。
对K9而言,这样平等而亲密的接触是一种难得的尊重。是他在“十七条禁莫道不消魂令”颁布后再没享受过,之前也未曾真正拥有到的权力。
而吴哲是不可能不自尊的。
袁朗伸手搭住K9,借力从机翼上一跃而下。
大蜘蛛温驯地压低身子,让两个人坐上它的头顶,又向“景色”基地奔去。
然而跑了没几步,迅疾的奔驰突然刹住,大蜘蛛一个掉头,袁朗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束赤红的光线已经喷射出枪口。
遥遥的几百米外登时炸开一片烟雾,笼罩着红光闪烁。
袁朗仔细看了看那边,没有什么声息传来,荒野中一片寂静。
大蜘蛛像突然绷紧了发条,挪动八只机械爪,团团转动着四下张望,戒备的模样仿佛立刻就会有洪水一般的敌人淹没上来。
K9摸不着头脑的望望袁朗。
袁朗镇定地拍打着蜘蛛顶盘上的合金外壳,说道:“冷静点,伙计。战争已经结束了……”
袁朗和K9皱着眉走近还在冒着片片黑烟的地方。
几具焦黑得几乎辨不出模样的土谷罗族原住民的尸体摊在那里,他们是一种模样酷似大眼猴而又生有昆虫的甲壳和锐利齿爪的生物。
袁朗叹了口气,非常抱歉地搔搔头,“它的敌我识别系统还是战争时期的……”
K9更加无奈,“常有的事。战争时遗留下的地雷、自动炮什么的,一被触动就会有这种事发生。清也清不干净。”
袁朗蹲下身,在几具尸体中翻捡了一下,拎起一具尚还完整的。“反正已经死了,别浪费。”
K9看着他拎着那只土谷罗猴往回走,问:“你干嘛?”
袁朗头也不回地晃晃手里拎着的动物,“晚饭!”
K9的表情变得像是被灌了一大口凉水,指着那只猴子结巴道:“这、这个……也算是我们的公民的!”
袁朗转回身,拎起手里的动物打量,“也是你的辅助对象?”
“不。”K9立刻平静了,“我们只有保护人类的职责。不过也要求我们尊重它们。”
袁朗沉吟下,脸上端显出一派肃穆:“让它死得有价值一点,也算一种尊重。”
夜空中繁星闪耀,旷野中的篝火扑朔迷离。
甜腻而略带焦糊的香味随夜风弥散开去。
K9凑在火堆旁搓搓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赞叹的神情。“真香。”
袁朗将一大块烤好了的腿肉递给他,“尝尝吧。”
K9接过就往嘴里送,一口下去,脂香满溢,他吸着凉气降低口颊里的温度,夸赞道:“烂人,手艺不错!”
袁朗的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拨弄火堆,眼眸中的笑意却在火光和夜色的映衬下,愈发流光溢彩。瞥到K9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下一大口,几滴清澈的水珠顺着下巴颏滑落,袁朗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抹去。
袁朗的手指突然在K9的嘴角顿住,然后猛地站起,他背对着火堆走出一段距离,在茫茫的荒野中停下。
K9停止了狼吞虎咽,坐在火堆旁,眼睛盯视着袁朗,迷惑而不解。
等了一会儿,袁朗没有回来的意思。
火光在夜风中拂动,袁朗的背影也随着气流的不平泛着波纹般的起伏。
K9站起身,慢慢走近袁朗。
袁朗听见他的脚步,却没有回头。一直阖着眼,抱住自己的肩膀,安静地伫立。
“烂人……”K9似乎有点迟疑,可叫了他一声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然后他突然抱住袁朗,几乎同一时间,袁朗闪身,将K9一把推开。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夜风里。
K9的脸上浮现一丝受伤的神情。
“你说我碰你不用问的。”K9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不是……那个,”袁朗清了清嗓子,最后道:“我不冷。”
袁朗近乎无力地呼了口气。“回去吧。”他向火堆走去,K9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几步,K9忽然出声:“烂人,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袁朗回过头,认真地打量着K9,一丝一毫的眉眼,火堆的光芒闪烁不定地照来,映着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袁朗一步一步歪趔着身子倒退,最后他看着K9从上到下的整个人,慢慢地摇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
又是在那架“老爷机”前,K9把从景色基地刨了一遍找到的食物、水和能源块搬到机上。
忽然袁朗从驾驶舱里冒出来,“喂!”
K9抬头看他,袁朗一扬手,K9接住,定睛一看,是一个操纵头盔。
“我需要一个副驾驶。”袁朗笑嘻嘻的。
K9有些为难地捧着手里的头盔打量,“我不是驾机型的,没接受过……这种培养。”
袁朗抬手指着他,一付打包票的态度:“肯定行!”
K9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头盔上的护目镜挡住了他的眼睛。
前方的操作台变幻着显示图像。
袁朗撑在他的驾椅靠背上,拍拍K9的肩膀:“多跟她交流,没问题的。用机械语言应该可以吧?”
K9叹一口气,“二代和四代语言。隔了一代。”他摘下头盔,敲敲自己的脑袋,“我头疼!真宁可听土古罗的猴子打呼噜。”
清理干净的灰褐色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一层光。
它的低声轰鸣现在听来已像是一曲轻哼的歌谣。
袁朗在驾驶舱里进行着最后一次预热和保养,K9在机舱外跳上跳下的检查。忽然一阵吱吱嘎嘎的噪音传来,K9回头,沙地上大蜘蛛挪动着爪子,在一个稍微不小心就会和老爷机发生碰撞事故的距离里磨蹭,顶盘显示屏上的红光闪烁。
机舱里K9拍了下袁朗的头盔。
袁朗摘下来,看着他。
“你那个伙计,它问咱们是不是要离开这儿,它想跟着一起走。”K9指指舷窗外面。
袁朗探身,透过舷窗向外看去,巨大的机械蜘蛛蹲在下面,红色的光芒汇聚在它的头顶。可怜巴巴的样子。
袁朗苦笑了下,扭头道:“告诉它,我们不是去打仗。只是要回家,从这里路过。”
K9点点头,刚要转身出舱,袁朗忽然站起来,几步就跳出了舱门。
袁朗走到大蜘蛛的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抚摸它冰冷的机械爪子。
“伙计,”袁朗靠在高大的爪子上,吐出一口气,“听话。乖乖地待在这儿,把能量切掉,把自己当成是这里的一块石头。明白吗?”
大蜘蛛在他的头顶,沉默地倾听着。
袁朗向一直在轰鸣的老爷机走去。
一阵短暂、低沉的音色从身后传来,片刻后便沉寂。庞大的、张牙舞爪的机械蜘蛛已经变为戈壁滩上一堆无机质的废料,所有的光芒和噪音都消失掉了。
小调式的机械轰鸣停止。
暗绿色的飞行器从地面稳稳升起,悬浮在戈壁滩上,坚硬的红砂忽然变的水波一样柔软,泛起一朵巨大莲花般的涟漪。
然后突兀的窜入天空。
袁朗微微的眯起眼。
眼前的舷窗中映出一片苍茫的碧色。
金色的阳光清透的洒射进来。
K9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袁朗,暖洋洋的阳光里,那个男人表情变得恬静而舒适,透着一丝慵懒。K9微微勾起唇角,笑道:“好天气呢。”
天空温柔地包裹了他们。
不一会,蓝色涂装的机翼映入眼帘,阳光下熠熠闪光。
袁朗的头盔里传来雷达警报声。
“边境警卫队。”K9瞥了一眼说道。“Γ-717,雷型战斗机。”
“哦……”袁朗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
“老大,你要现在觉得手潮,” K9一边在操作盘上忙碌一边严肃道,“迫降还来的及。”
“笑话。”袁朗翻了个白眼。
暗绿色的战机打了个滚,在两架雷机的夹角里摇摇晃晃。
袁朗一吐舌头,“找找感觉。”话音刚落,老爷机以完全垂直的角度掀起,呼啸冲出云霄。
仪表盘上顿时一片混乱,K9“操!”的一声吐出自己有生以来第一个脏字。
凌乱的气流裹挟着机身,剧烈的颤抖传入机舱,老爷机几乎快被撕裂。
袁朗依旧牢牢把持着机体的平衡。
蓝白色的战机试图跟上他们爬升的速度,但几次抬起都失败,打着旋落了下去才稳住。
“我是不是该给你鼓掌?”K9喊这句话时差点没咬断舌头。
袁朗不屑一顾,“别急,包袱还没抖呢!”
绿色的老爷机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轻盈地飘落在散逸层的顶端,如一个技巧高超的舞者。
这里已经差不多是太空,舷窗外的色彩深如暗夜。
K9正忙着跟二代语言的老奶奶沟通,嘴里不闲着:“别太得意,你的考官才刚到。”
一架黑色的飞碟滑至他们眼前,几万千米的高度于它,悠闲得就像穿过一个操场。看样子,就是在K9家楼下他们曾见过的那架。
金色的光圈在墨色的机翼上绽开,炫丽至极。
袁朗将老爷机驾驶得像患了哮喘症。
“真是老大爷!”K9自嘲道。
他们在小行星带上钻来钻去的闪避,类似在崎岖山道上玩极速漂移,金色的光芒不断在四周炸开,那些悬浮在火星周围几亿年几十亿年的小家伙们顷刻间便化为寂静的烟尘散落。
绕着火星转了整整两周后,袁朗忽然若有所思:“可以啊,没几个人能跑完全程的。”
副驾驶拉了个急转弯闪开迎面扑来的一颗小行星,异常冷静地指出:“你走神了!”
袁朗咬牙道:“得在引力圈内甩掉它!”
“不能还击?”
“鸡蛋碰石头啊!”
老爷机一个急刹车,隐蔽在一颗较大的小行星后面。从火星反射过来的光辉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们重重覆盖。
“你疯了!在这里玩熄火!”
K9看着袁朗的表情近乎牙痛。
袁朗的手指闲极无聊地在操作盘的边缘敲动,“你要能变成一台高聚能炮我现在冲出去和它对轰。”
黑色飞碟逐一扫描着掠过的星体。经过袁朗他们躲藏的那颗时,忽然一个倒旋,正正落在老爷机的上方。
然而让飞碟里的人一愣的是,老爷机竟然是倒悬在行星背面。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巨大的冲击波传来,两架飞行器像磁铁的同极撞到了一起,猛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做起高速分离。
重新启动的老爷机带着从飞碟腹部反弹回来的双倍推力远远深入到太空。
黑色的飞碟在类似翻盘子打滚中保持不住平衡,撞上一颗小行星。崩开一串黄黄白白的光芒。
老爷机这边,袁朗和K9没功夫欣赏舷窗外的漫天繁星,能量格上显示的危机明明白白:能量不够了。
“跟他们纠缠的时间太久了。”袁朗叹了口气。
“差多少?”K9问。
“一小半。”
“你先把他们彻底甩开。”K9摘下头盔,解开固定束缚,从驾驶席上离身。
袁朗不明所以,扭头,看见K9向供能舱的方向走去。
袁朗回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蔚然的星海。战机仿佛一驾小船,悠悠地漂洋过海。
群星中,有的星忽然闪亮,有的星忽然熄灭。
宇宙茫茫,同时闪亮的星有千万颗,同时熄灭的星有千万颗。它们明明灭灭,它们是亘古流淌的歌谣。
袁朗想起曾经自己第一次踏上战船,离开地球。
那时他的战友和恋人,都在身旁。那时他们也是这样眺望着星海,眼中带着与此时相同的茫然,又与此时相同的坚定。
此时他孤身一人。
那些星星,依旧唱着歌,在黑暗中铺陈,仿佛一盏盏引路的明灯,通向没有穷尽的远方。
他想要回去的,只是最近的那颗星,却又比最远还远。
袁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的星星。
然后他把K9拖回驾驶舱的甲板。
K9的身体冰冷而沉重,袁朗拖着他,一点点压过重力舱里凌乱的设备和线路。
袁朗在K9的身边坐下来,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忽然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和眼睛。
汩汩的血流波动声在颅腔内回响。轰鸣而嘈杂。
K9眨了眨眼。
他为掀开眼皮要费如此大的力气而吃惊。
然后他看到袁朗坐在他身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我还怕这方法没效呢。”袁朗笑道。
K9垂眼打量了一下,然后“轰”地一声,他的大脑和心脏仿佛同时遭受重击。
“你……”他开口,声调都变了。
一根输血管,曲折的连通在K9和袁朗的静脉上。
K9一只手在输血管上摸索,哆嗦着抓过输血器,翻看上面显示的数字。
“这么多?!会死人的!!”他冲袁朗大吼道。
“嘘……”袁朗苍白着脸色,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别大声。现在咱们能源宝贵,杜绝浪费。”
K9三下五除二地将两人之间的输血管拆拔干净,问道:“走到哪了?”
“进入地球的引力范围了。剩下的,交给万有引力就行了。”袁朗合眼,后脑勺靠上舱壁。
K9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个小方块扔给袁朗。
袁朗捡起来一看,是块巧克力。
“呦,没都烧光啊?”
“本来吃的也不多,就剩这个了。”
袁朗把巧克力递还给他,“你对能量的利用率比我高多。”
K9不接,阴沉着脸皱眉道:“我不想再吃东西了,看见它我都想吐。”
袁朗剥开巧克力外包的锡纸,看见K9的脸色,“噗哧”乐了。
凛冽的寒风吹刮着稀薄的云层。灰黄色的云朵并非由水气构成,在天空中激烈的翻滚,像一群狂奔的耗子。
透明的沙砾覆盖着地表一望无际,反射着光辉、倒映着天空,清澈透净。
这里什么也没有。
地球。
老爷机以一个倒栽葱的角度插入砂地,沙砾覆盖了它一半的体积。
机身上的某一部分震颤着,然后突兀地掀开。几百斤砂子“哗啦啦”的倾落。
袁朗跳出舱门,然后一脚陷入厚重的沙堆。
K9紧跟着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流让他立刻判断出这是零下三十度的气温。
袁朗试图在柔软的沙堆中拔出脚步。
K9已经解开了衣服,把袁朗整个人裹进怀里。
这次袁朗没有推开他。K9觉得自己像是抱着冰块,袁朗触到他怀里的一刻狠狠打着哆嗦。
“冷吗?”K9努力地把衣服掖紧。他正在把体温调节的功能发挥到最大限度。
“真暖和。”袁朗发出一声赞叹,在K9胸膛前蹭蹭,“像个小火炉。”他笑嘻嘻道,又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把你造的真好……”
K9忽然抬手摁住袁朗的脑袋,嘴唇覆上袁朗的。
袁朗像是站不住要跌倒似的向后挣去。
可K9抱他抱得很紧。他吻住袁朗,温暖的舌一点点刷过凉飕飕的齿列、口腔,炽热的气息涌入,他把温度带给袁朗。
K9最终放开了袁朗。
他看见袁朗望着自己,眼睛里满是悲伤。
为什么呢?
K9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他只是带着轻飘飘的疑惑,笑了笑,说:“你要去哪?走吧。”
袁朗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是要离开监狱,离开T625,他要回地球。现在他已经回来。
空无一物的世界。
大风卷起沙砾纷纷掠过,如一场暴风雪。
沙砾刮到脸上,是不折不扣的刀子,它们有尖锐的棱角和坚硬的质地。是玻璃。
核战争胜利者赢得的终局:整个地球,变为一片玻璃的沙漠。
地球不再是那颗蔚蓝的行星。
她在宇宙中折射出苍白的光芒,地核被晶莹剔透地包裹,模样就似一颗小孩子们过家家玩的玻璃珠子。
玻璃沙漠中的风雪暂时止歇。
世界寂静无声。
袁朗和K9不知走了多远。
现在他们也停下了,K9栽倒的时候摔在袁朗的身上。
袁朗坐在砂地上,摸摸K9的脑袋,“走不动了?”
“嗯。”K9轻轻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阖起。他近乎梦呓地说道:“往前……我闻到潮湿的气味了。有水的地方就会好一点,也许还有生命。烂人,你走吧。”
袁朗抬起头,穿过千疮百孔的大气层,阳光毫无滞碍的洒落。
如此炽热,可留存不住的温度又是如此冰凉。
无数颗细小的晶体在光芒中反射,编织起虚幻的景象。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依旧是芸芸众生,熙熙攘攘。
然后他们如潮水一般褪去。
曾经大千世界的繁华,如今真的只余一尘不染的清净。
袁朗抱着K9,将他的脸捧起来。
透过半阖的眼帘,可以看到他的瞳孔中已经消散了光辉,泛起了一层冰冷的无机质光芒。
“我不会让你死的。”袁朗看着他,安静地说道。 “我不会看着你,让你再死一次。”
阳光中突然出现一大片阴影。安静而深重。
袁朗抬起头。
黑色飞碟的装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晕。隔着一层暗绿色的舷窗,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吴哲的脸。
是幻觉吧?
袁朗这么对自己笑道。
袁朗的手腕上扣着一道复杂的电子锁。他的身后紧跟着黑衣的“少校”。
一行人穿过整洁肃穆的大厅。
到达会议室,一头花白的老军人坐在轮椅上,早已等在那里。
他面对着落地窗,袁朗进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袁朗一眼就能认出他。
大厅里沉默了一会。
老军人转过轮椅。
“袁朗,在你重新入狱前,我想我们还是见见。”
老军人开口道。
“来一根呗。”袁朗笑得很痞,一边伸出手,一边叹着气道:“这年头,烟都成了奢侈品。没地方买。”
老军人摸摸口袋,掏出一盒烟向袁朗抛去。
袁朗熟练地接住,抽出一根叼上,向旁边一撇头。身边的少校举起一个打火机,给他将烟点上。
袁朗深吸了一口烟雾,然后慢悠悠吐出,一手拉开会议桌旁的凳子,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老军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泛起一丝隐密的笑纹。
袁朗眯眼瞅瞅他,忍不住说道:“你老了好多。”
老军人也在打量袁朗,“你好像也老了。”
“啊?”袁朗摸摸下巴,“不可能吧?除非衰老基因的休眠技术还有什么问题。”
老军人一哂,向前推着轮椅,缩近了一点距离。
“袁朗,为什么要越狱?”
“铁大,你怎么不去那儿待着?”
铁路的手指拢在身前。“我们从以前,一直到现在,都是为了最大的利益,不惜一切。需要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需要什么?”袁朗尖锐地提出质疑。
“乖乖地待在牢里。你知道76号协定能够生效是因为处理了你,我们的和平得来不易!”
“我们都知道76号协定能生效真正的让步不是我!我……”袁朗嘲讽地一笑,“只是一个障眼法。隐藏那些你们真正‘不惜’的‘东西’。”
“听你的又怎样?”铁路露出更刻薄的笑容,“你跟母巢打了十年,我也打了十年。我们浪费掉的人命更多!要侵占别的生物的生存空间——我们应该付出代价。”
“哼……”袁朗的一颗烟已差不多抽完,他将烟头掐灭在光洁、一尘不染的大理石桌面上。“算了。要吵的五十年前都吵过了。”
铁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着袁朗从会议桌前站起身。“袁朗……你要相信,那些人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他们换来了同胞的生存。”
“我相信母巢认同这种牺牲。”袁朗怜悯地一笑,“如果它能理解这些东西,它会告诉你,它的食物很‘高尚’。”
“……你真的不该越狱。”铁路深深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所以一直用T625,有了这次经过,我们只能给你换T8系列的药物。避免类似事件再发生。”
“我只想知道,K9会怎么样?”袁朗面无表情。
“他不会有什么事,”铁路摇摇头,“数据重新修正后可能会导致部分的人格缺失,他脑子不会再有那么灵活,大概不适合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工作了,不过去军队服役也够了。”铁路的指尖互相点了点,“——现代社会,最追求的就是‘效率’。”
袁朗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袁朗,我理解你有情绪,”铁路推着轮椅,紧跟着他,“哈德逊医生确实不讨人喜欢。我会给你换个主治医生,社辅人员好了,她们是真正的南丁格尔,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谢。”袁朗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外走。
“我快要死了,袁朗。”铁路忽然说道。
袁朗扭过头,看见铁路在轮椅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这些方面,我一向很自私。”
混凝土浇筑的建筑毫无风格可言。
暗黄色墙壁上洇开一片片潮褐色的水迹。滴嗒的漏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袁朗站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房间外、走廊上,静默、苍白的光落进来。
少校推了袁朗一把,将他推入房间。
面对面地看着袁朗,少校一直面无表情、仿如机械的脸孔上突然显出一丝迟疑,“我们……以前,见过面吗?”他问道。
袁朗歪歪扯了一下嘴角。
少校不再说什么,他绕到袁朗身后,取出精巧的注射器,按在袁朗的颈脉血管上,一推到底。
End
抱歉没看懂的诸位……
抱歉抱歉
背景解释:
地球上核战造成了生物圈毁灭,玻璃化啦,人类迁居火星
人类迁居火星,跟火星原住民争夺生存空间
袁朗和铁路都是“热气流战争”的参与者
最后签订和平条约,袁朗以战犯身份入狱,和平协定的真正内容是人类供给“母巢”的食物,也就是活人
母巢总的来讲就是火星人的大脑,它们的社会结构类似蚂蚁或者蜜蜂,母巢就类似“女王”的地位
打起仗来火星人的军队够高效,母巢也够狡诈,不过所有的思维方式都只围绕“吃”……
用这个词是因为……我觉得这也算科幻文里的基础设定了,便顺手拿来
还是觉得费解的话可以摆渡“虫族”,顺便了解一下星际也不错嘛
星际是个好游戏啊……
有同好的话不知对“景色”基地有没印象?
俺曾为星际消磨了数年光阴……向“母巢之战”致敬!
K9和少校嘛
他们都模糊地认得袁朗,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吴哲
少校,相处久了也许也会像K9一样对袁朗有特殊的感觉……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