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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t stuck


 

  在某个时间,你会突然发现你什么也做不来了。没法读书,没法整理房间,没法真心同他人交流,没法思考,没法控制自己。好像整个人处于停滞状态,突然间,失去了全部力气,坐着,就不想站起来;睡着,就不想起床;醒着,就不想去睡;误会不想去解释,脏了不想去洗干净,饿了不想去吃,病了不想去治。


  这几天我在等一个迟迟不到的快递,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就陷入了stuck的状态。一部连一部地看电影,不吃也不睡。我觉得连吃睡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以为永远会这样下去了。

  在某个时间,你突然开始整理起房间,你把所有的书和衣服搬出来整理,扫地,拖地,洗衣服,看书,听录音。你又突然活过来了,你觉得一切都很棒,问题总会解决,而现在正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

  有时候觉得非常灰心,但终归会记起还有的希望。希望这种希望,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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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袁]十年(109-116END)

109

七月,骄阳如火。
袁朗从车上跳下,摸出了根烟,拍了拍身上,却没找到火。
康旅长正好出来迎接,袁朗凑上去要火,看到跟着康旅长出来的人,愣了下神。
康凯拉过那人,跟袁朗介绍,“野狼团的肖书悦,我以前拍档。”
他那拍档挂着上校军衔,一笑两颗小虎牙,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年纪。袁朗叼着烟跟他握手,仔细一看他那长相不由乐了。
“嘿,齐桓这小子竟然都不跟我说,野狼团里有个跟他长的这么像的。”
迟明指挥着勤务兵把两只羊羔子卸完,这时才过来,一见下也愣了。
那位姓肖的参谋长笑着回,“只可惜我俩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族谱有什么重合。”

两年没见,康旅长升了大校。进屋坐下,袁朗先恭喜,康凯“切”了声,虚点了下他的肩头。
“你不也升了?而且我听说了,代理大队长,明年转正式的就又要升一级了吧。”
说完“啧啧”摇头。“你这才多大啊,32?书悦啊,看到没,这才叫英姿勃发,咱们可都比不上啦。”
袁朗看着做主人的康旅长大刀阔马往那儿一坐,本该是客人的肖参谋长反而在忙着给人沏茶倒水的,只觉得这俩人互动似曾相识,一扭头,见迟明一脸憋笑的坏样。
迟明附身过来低语,“我就觉得这参谋长和齐中队长,不只长得像,个性也像。”
袁朗反应过来,捅了他一拐子。

肖参谋长是来军区开会,顺道过来探望康凯的,陪着聊了几句,看看时间不早,就告辞了。
他走后,康凯感叹,“哎,这天下一不太平,他们那儿就辛苦了。”
袁朗知道他指的是台海局势。
自六月扁政府提议公投以来,本已紧张的气氛更加趋紧。一方面为了转移岛内对贪腐案的视线,一方面为第二年“大选”造势,这两月来绿营的台 独举动甚是嚣张。
我方积极响应,除N军区及G军区严阵以待外,各军区更频繁在朱日和基地进行演习。夏季本就是忙季,肖参谋他们这段时间,说不得是要辛苦了。

袁朗这次陪迟明来是为挑选南瓜苗子,说完正事后,迟明跟着康凯的部下去看第二日实战现场,袁朗留下看康凯给他提供的苗子简历。
康旅长见人都出去了,把椅子朝袁朗方向拉了下,问他,“哎,问你个事儿。铁路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朗把看完的简历往桌上一搁,顺手摸了根康凯的烟,“您听说什么了?”
康凯皱眉。
“那什么另有要务,前往执行的就不说了。我是听说,和女人有关。似乎是得罪了个太有暗香盈袖子党。”
袁朗愣了下,吐出口中的烟。
他现在是A大队的代理大队长,身份特殊,军区里关于铁路突然离职一事,颇有些流言,但传到他这里的总是晚些。康凯说的这个版本,他倒是第一次知道。
流言不必说实,事实上越是闪烁其辞越容易令人相信。铁路那“情殇”的八卦不到半年前刚在军区传过一圈,如今这流言,倒似与之前严丝合缝,令人不由不信。
袁朗叹了口气,摇摇头。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不过,不是你说的这个。”
康凯挑眉。
“总不能是经济问题吧?虽说铁路那个性,要我相信是为个女人弄到这么惨也有难度。”
袁朗掐灭了烟,望着康旅长笑笑。
“真不是。您说的那事儿我知道。故事里的太有暗香盈袖子党是我哥。”

康凯愣了下,过了两秒才猛然醒悟,一拍大腿。
“这么说你是箫昊的……?”
袁朗点头,“我妈姓袁,我跟她姓。”
康凯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嘀咕了句,“铁路这混蛋,这种事儿都不跟我说。”再看袁朗时,目光中便多了些谨慎的评估。
袁朗扯了下嘴角,回他个苦笑。
不知他表情中有什么说服了康凯,旅长大人终于摇摇头,“啧”了一声。
“难怪有人传那谣言呢。想想,铁路丢了个老A头子的位置,接替者却是箫家二公子。哈哈。不过听说你和高城关系不错,那二斤舍命是怎么回事?”
袁朗无奈望天。
他自“Silent行动”之后,一直忙于公务,根本还不曾抽出空来去赴高副营长的约,这二斤舍命的传言却早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军区,让他十分怀疑,该学习下保密条例的,不止师侦营及老A两个部队。

袁朗在321旅待了三天,顺利的挖到想要的苗子,所烤的全羊,也得到了康旅长的认可。
回到A大队,还没来得及坐下喝水,电话就接进来了。
接线生尽职的向他汇报,“一位女士,这几天给您打过好些次电话了,说她姓宁,要给您接进来么?”
袁朗闭了下眼睛,长出了一口气,说可以,请接进来。

宁眉的声音在电话中格外清晰冷静。她说,“袁中校,不知是否有空,我想约你出来一谈。”
新生选训即将开始,猎人学校也将正式启动,袁朗手上还有若干事情没有处理,他略一犹豫,宁眉已接着说道,
“是铁路,原本在六月份我们应该有一次见面的,最近一个月我却无法联系上他。我问到的所有人都跟我说是‘另有要务’,却没有人能说清楚一个确实的部门。”

袁朗最终还是答应了宁眉的见面要求,趁他周末下午去军区开会,上午会有短暂的空余时间。
宁眉从机场直接过来,虽是长途旅行,她到达约好的地方时,仍是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
袁朗等自己点的咖啡和她点的矿泉水上来后,向她道歉说,
“很抱歉,我帮不了您。他离开了A大队之后,我们也失去了联系。”
宁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点你在电话里说过了。我只想知道,铁路离开A大队前的情况。”

袁朗叹了口气,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慢回忆。
“他离开一个月前,队上接了个演习任务。具体情况,很抱歉不能说。之后,大概是三月底,四月初,例行的升迁,我们走了一个分队长,去常规部队,铁路亲自去送的。再之后就是那个演习了。他……大队长离开的时候,我不在队上,只接了他一个电话,问我是否能回来。但当时我的兵在生病。发烧。等我过三天回来时,他就已经走了。”
他早晨出来的匆忙,没吃早饭,此刻喝了咖啡,只觉得胃里烧灼,勉强朝宁眉一笑。
“伯母,我知道的可能不比您多多少。后来我试图联系时,他的手机开始是不能接通状态,后来就变成了此号码已注销。”
宁眉看了他好一会,点点头道,“谢谢。”
袁朗听她的话意,谈话已经结束,便站起身来送别,告辞时说,“抱歉,没能帮到您。”
宁眉停住脚步,微一抬眉,“怎会。这已经说明了许多。比如,他自己应该是有所准备的。”
她看了眼袁朗的表情,摇头笑了。
“你不会没看出来?其实你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那个离开的分队长,是蒋少校吧。我去找过他了。他说他并没主动递交调职报告。全是铁路给安排的。”
她叹了口气,再开口时,目光凝视远方。
“我说过,铁路的个性和他父亲相似。在这点上也一样,自作主张的就跑去做事,也不问问别人想法。”
袁朗听得胸口有些发堵,过了一会儿才问,
“如果铁路早有准备,如您所说,那他现在所处的状况,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从这个角度看,您现在做的这些……”

外边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雨,两人走到门边,宁眉撑开了伞。
她的伞与人同样精致,雨水落在伞上,又打着漩儿,从蕾丝边上滴落。
宁眉看着袁朗微笑。
“纯属多余是么。哦,别不好意思。这是实话,我不会介意。但你知道,其实我和他爸爸也有难得相似的地方。铁路他啊,不只是从一方继承了个性的。再不想承认也好,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110

夏日阵雨,没下一会儿,天色又晴了。
气温一丝未降,开会的人多,空调又不够强劲,袁朗不由得有些走神,直到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他条件反射的蹦起来,立正。台上,参谋长正朝他笑的和蔼。

“那,袁中校,A大队的代理大队长,之前不认识的,正好也趁这机会认识下。省得赶明儿在电视上看到了也认不出咱军区的英雄。”
会议室中一片善意的笑声,还真有凑趣的站起身来仔细打量袁朗。
等被参观完了,袁朗终于被允许坐下,坐他旁边的人低声跟他说了声,“恭喜”。
袁朗抬头看看,会议室墙上挂着红通通的条幅,“热切庆祝建军八十周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要被推举去参加那个全国英模代表大会。

会后,参谋长把他留下单独谈话。
袁朗顺势请教,历来特种部队从未在这种场合公开露脸,今年这是吹的什么风。
参谋长哈哈一笑,说特种部队也是我军的重要组成部分么。随着现代战争的信息化、非对称化,以后必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这藏着掖着并不是说不能见人哪,歼10去年都高调露相了,特种兵不至于比歼10都机密吧。
袁朗听了不言语,默默琢磨。
好在参谋长倒没在意,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皱皱眉,又捏了一下。
“哎,你这是不是瘦了?”
袁朗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说没啊,我吃的好睡的好的。
参谋长却不信,弯腰从桌子底下拿了个电子秤出来,非让袁朗站上去量。
袁朗见那电子秤娇小玲珑,秤面竟然还是透明的,狐疑的看了参谋长一眼。
参谋长难得老脸一红,说这其实是我家闺女的。这不是她去念大学,不住家里了么,我就拿过来用用。快点,站上去称,我等会还有会呢。

袁朗一边腹诽,一边站上去,参谋长低头看了看显示数字,再抬头时,搓着手愁眉不展。
“哎哎,瘦了,我就说吧,瘦了。”
他看着袁朗,表情颇为不满。
“你说你这身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怎么还能瘦这么多么?”
袁朗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看看那数字,觉得也没减很多,不以为意。
“天气热么,我这是苦夏,正常。”
参谋长大为摇头。
“不行不行。还有一周时间,你得赶快把这体重加上去。要不然去开英模报告会,好么,其他军区的人都油光水滑,一站出去,英姿勃发的。我们军区的倒好,整个一瘦猴儿。军瑞脑消金兽委那帮老人搞不好以为我们虐佳节又重阳待军官呢。”
袁朗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参谋长却又突然一皱眉,似乎想到什么,再望向自己的目光就大有深意。

他坐到沙发上,朝袁朗招招手,语调和蔼亲切。
“来,来,坐。”
袁朗觉得他的表情,甚像大灰狼,隔了几米坐下。
参谋长朝他靠靠,拉起他一只手,用关心下属的亲切语气问,
“我刚想起来,你今年也31了吧。”
袁朗心里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出来。
“谁说的,我才30。”
参谋长皱眉,略带谴责的看看他,
“哈,不说实话,这可不好。你生日不是在5月么,这都已经过了。这古人说,三十而立。男人么,到了三十,就该考虑成家立业了。”

袁朗没吱声。
参谋长再接再厉。
“也怪我,这两年事情忙,没顾得上替你张罗。袁朗啊,这婚姻大事,不但关系到个人的小家,更关系到国家的大家。来,说说看,你喜欢哪个类型的,我帮你留意看?”
袁朗看了他半天,眨了眨眼。
“真的啊?哪个类型都行?”
参谋长连连点头,“真,怎么不真,十足真金!”
袁朗就突然一笑。

参谋长见他表情瞬间从温柔腼腆,变为狼性十足,心中大呼不妙,就想撤退。
不料A大队的特种兵果然动作神速,他念头刚转,袁朗已扣住他的双手脉门,龇牙一笑。
“既然您这么盛情,我就却之不恭了。我就喜欢我们先前大队长、铁路那型的。拜托您告诉我一下,他现在在哪儿啊?”

室内的空气,瞬间似乎停滞。
然而,参谋长到底是参谋长,只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便反应过来,大笑出声。
“哈哈,你这孩子,乐死我了,这么会开玩笑。”
他边说将手抽出来,袁朗微微一笑,倒也没阻拦。
他起身,从参谋长桌上摸了支烟,自顾点了,站到窗边抽。
参谋长揉揉手腕,一看,红了,不由摇头,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便带着丝疲倦。
“就你刚才那话,跟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在别人面前试试,看不立即扒了你这层皮。”
袁朗似笑非笑的晃回桌边,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参谋长您法外开恩。”

乐参谋长被他噎了,埋怨的看了他一眼,到底大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量,不与他计较,继续开导。
“现在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我跟你说啊,你别再打算些有的没的。”
袁朗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看了他一会,突然特无辜的笑了下。
乐参谋长只觉得心脏被他笑得一抽抽。
“哎,您觉得我还能打算些啥啊?”
挺正常一句话,不知怎么,被这死孩子一说,就显出些腻腻乎乎的味道。参谋长老大不情愿的瞪他一眼。
“那我哪知道啊。比如,跑到英模大会上去当众询问一类的。”
袁朗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参谋长一看,赶紧的打消他那傻念头。
“你还当真啊?那可就不是一个两个掉脑袋的事了。”
袁朗看他半晌,嘿嘿一笑。
“您放心。您们都这么用劲的想要保我在A大队了,那我怎么着也不能辜负了啊。”

他这话说的不实不诚的,参谋长听得心中没底,嘀咕了一声,倒也不好反着劝他,“尽管辜负”。
一时觉得甚是气闷。
袁朗倒乖觉,反过来安慰他。
“您和我爹、还有高副司令,都是老交情,这事里面,可没少受累吧。”

乐参谋长这两个月担惊受怕的,好容易长出来的头发都多掉了多少根,听这孩子终于有句贴心的话了,不由冷哼一声。
“那可不是。你说我好好的去B市参加个会,招谁惹谁了。好么,你爹过来一句话,要找高建国,让我中间传话。然后两个说着说着还对上了,我还得劝和我。容易么。”
袁朗自对此事终于想通,心中已有准备,听到参谋长提及那两位的大名,神情倒也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乐参谋长见状,只当他父兄已与他谈过,不由继续往下说。
“不过归根结底也还是铁路的错。别的不说,还弄套房子搁那儿,生怕人家抓不着证据似的。还藏着也着的老A呢,这和昭告天下也没啥区别了。”

袁朗既已猜到是他回家时跟母亲坦白已有心上人惹的祸,也多少猜到那“金屋藏娇”会成为证据。
但那房子他投入若干心血,度过快乐时光,听参谋长如此形容,到底心中不忍,难免喃喃反驳了句,“那倒也不是他的错。”
乐参谋长嗤之以鼻。
“不是他的错还是我的错了?你年纪小,又一直在A大队那种地方,不清楚就算了,他可比你大十岁。这么点常识都没有,白混了。也就好在这发现的人是你哥,换个人试试,别说脱不脱军装了,这是直接上军事法庭的事儿。”

袁朗无言以对。
他虽然觉得铁路和自己这事,并未妨碍他人,到底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知道参谋长所说,在当前情况下,却也没错。
参谋长见他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姿势也不挺拔了,看来又瘦又小的样子,到底是长者,又有世交,心存仁厚,叹了口气好言好语的说,
“好在现在事情已基本过去。知道的人不多,也都不会往外传。过两年,这事慢慢就被人忘了。你,好好干。这代理大队长,干到明年自然也就转正了。”
袁朗沉默了半天,才低声问,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也没别的意思,他存折还在我这儿。”
参谋长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会儿,才说。
“我跟你说不知道,你可能不信。不过这去处是铁路自己选的,我还真的没问。

111

袁朗本以为,那全军英模表彰大会,不过需要个半天功夫,加上来回也一天足够。不料拿到行程,满满写了一页纸,整整排出了三天开外,不免皱眉。
政委倒是说,“哎,没事没事,一周之内,我还是能顶得过来的。这是难得机会,各军区的人都在,气氛也好,正好做做关系,以后说不定哪儿用得着。”
袁朗想想,无奈只有从了。

他安排好工作,想起博士那儿这月还没去,打了个电话。
博士这两天都在上班摸鱼,说是趁着新南瓜进营前,要好好放松下,接到袁朗的电话,听来挺愉悦,说正好我新到手了一套设备,迷你移动型的,你别过来了,我过去吧。
博士那新设备看来亮晶晶冷冰冰,袁朗任由她往自己身上贴传感器时,不由开了句玩笑。
“哎,你这测试没测试,靠谱不靠谱啊?”
博士满不在意的回答说,这靠谱不靠谱,不得靠你来测试么。说完低头摆弄了下按扭,头也没抬的问了句,“东窗事发了吧?”

袁朗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两秒,哀痛的答,“博士,你有白头发了。”
博士抬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细米白牙,说得了,你这都破功了,就别装了。
袁朗疑惑的瞥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挺高兴?”
博士眯眼笑,漂亮的丹凤眼边上起了两道细细笑纹。
“我性格阴暗么。棒打鸳鸯,有情人终成怨偶这类剧目,我最爱看了。”
袁朗默默看她一眼,博士收敛了笑容,拿起表格,开始正式测试。

两个小时后,袁朗边把卷起的袖子撸下来边问她,“如何?”
博士皱眉看着表格,“虽然不太可能,不过我怀疑你有点营养不良。奇怪了,年初军瑞脑消金兽委不是说各类灶补贴又都有涨么,咱这好歹也是四类灶啊。”
袁朗无力看她,说谢谢啊,博士,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内外兼修,不但修补心灵,还管检测身体了。
博士用力拍拍他的肩,说赚到了吧?有良心的话,就给我多开份工资好了。
她手劲颇大,拍得袁朗肩膀隐隐生疼,却也知道她不过是好意,因此没反驳,只朝她微微一笑。

博士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喃喃道。
“平时明明聪明得很,关键时刻却也是个死心眼的。这人走了就走了呗。你们俩在一个部队,这也不是个长久事儿。树挪死,人挪活。祸福相依,危机并存。正该是发奋图强的时候呢,你怎么倒先想不开了。”
这道理袁朗不是不懂。只是铁路这几个月渺无音讯,关心则乱,便往往会朝最坏的情景想。
他眼见博士如此担心,不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这都全军英模了,还不算发奋图强啊。博士,弦上的太紧了那也是要断的。”
博士“啧”了一声,伸手拉他起来,袁朗一时不解她用意,顺着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博士用力一拉,将他拉进自己怀抱。

她比袁朗略低,袁朗一时只闻到她后脖颈的香水,并非女香,而是散发着青草、岩石、海洋味道的清新气味。
博士的怀抱意外柔软温暖,过了片刻,袁朗拍拍她的背,正打算脱身出来,却听门一响,A大队的真理同志边进门边说,“队长,跟你说个事儿……”
跟在许三多之后的成才,不愧是新起之星,身手利落,一把将许三多同志拉回门外,顺手把门合上。
袁朗松开手,看看博士,忍不住顺手捶了下桌子,把门一拉,对着外头喊,“门外鬼鬼祟祟的干吗,进来。”
许三多进来,看了袁朗,又看看博士,转头就跟成才说,“我就说队长和博士没什么事么。”
袁朗很好奇,想完毕啊,黑灯瞎火,孤男寡女,搂搂抱抱,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来“没什么事”的?
但博士还在场,他也不好拽着真理同志追问,只有抬了抬一边眉毛,和蔼可亲的开口,“什么事啊?”

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许三多在医院住了没到仨月,活蹦乱跳的回来了,也不知是成才隔三差五给送的骨头汤熬的好,还是博士那句“小强”的评语,过于中肯,对他身心皆宜。
许三多掏出个信封。
“是这样的,马上轮到咱队上战备,例行交遗书时,我想起来了,这几个月的债还没还。队上的兄弟都说不急,我想大队长——铁大队长,现在不在队上了,应该先把他的钱还了。可我不知他转到哪里去了,队长你知道不?”
袁朗看着他手上那信封。不算厚的一叠,看样子不过一万,估计却是他这几月的全部工资带奖金。
他顺手接了。
“行了,先放我这儿吧。”
许三多瞅瞅被他顺手扔抽屉里的信封,嗫嚅着似乎还有话要说,被成才拽了下,拉着走了。
袁朗看看,博士还不走,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眼神闪闪,一看没甚好话,起身轰人。
“大老晚的,别在我这儿影响军心了啊。睡了睡了。”

那英模表彰大会是在上午10点召开,袁朗算好时间,赶了一大早的飞机,到达B市的会场门外正好9点整,心中甚为得意。
只是他没料到,这会议规格太高,因此安检十分严格,眼看有包的那队排出十里八弯,没包的那队几乎立等可入,袁朗无奈看看手上拎着的行军包。
不过三天功夫,早知就忍忍,不带换洗衣服了。
他正站在队尾长吁短叹,突听旁边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说,“怎么搞的,这么老长队。”
显然是对方副官的人接到,“师座您先在树荫下站会儿,我去前头看看情景。”
袁朗转身,见对方肩上挂着两杠四星,正是先前铁路和他都带着去人地上打过秋风的樊大师长,不由乐了。
“师座,您也来了。幸会幸会。”

袁朗那句“幸会”,绝对诚心诚意。
把自己和樊师长的包都扔给他带的参谋,两人无包一身轻的飞快通过了安检。
八月,B市正是骄阳胜火,参会的人又都穿着十分正式,只在外头站了一会,樊师长已是满头冒汗,不免和袁朗抱怨。
“我就说不来吧。这现在多少事儿压着,还整这个。”

袁朗前几天看内参消息,知道他们军区刚和泰国做了次联合军演,点头安慰。
“都挺忙的。我们那儿也是事情多。不过今年这八十周年,好容易的整日子,上头想隆重庆祝点也可以理解。”
樊军长“啧”了一声,说理解,这也是给部队鼓气。不过说真的,今年从春节起,这一个个副主人比黄花瘦席就都不停的来军区视察了,士气已经不用再鼓了,早点下决心吧。

袁朗虽然知道这半年来,台海局势吃紧,倒真的不知已经紧到这样了。
樊师长叹了口气,说这都是奥运闹的。反正你越是想集中精力做点事,人家就越是给你闹妖蛾子。也对,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他们想抓住机会窗口么,可以理解。
两人说着,找了座位坐下。正聊着天,袁朗的紧急联络器响了,接起来,却是个袁朗不认识的参谋,问了他的位置后跑过来,说等会儿散了,先别走,还有个接见仪式,袁中校得去参加下。
他坐下后,樊师长皱了下眉,问他,
“怎么,你现在是代理大队长了?铁路那小子呢?”
袁朗暗自吸了口气,脸色平静,目光直视对方,回答说,“他另有要务,秘密执行去了。”
樊师长看了他一会,拍着大腿乐了。
“哈哈,铁路这小子不是犯了啥事了吧。”
袁朗知道他与铁路关系极铁,这话背后实乃关心,微微笑着回答,“怎么会,他爱党爱国,坚毅刚卓……”
樊师长“啧”了声,摇头道,你别给那小子脸上贴金了,我还不知道他?又冷又横又不要命的。这也不知道是得罪谁了。
行,只要别是上军事法庭的事,咱做哥哥的少不得捞他一把。



112

10月初,军区临时通知,说有重要人物来访,周五的月例会推迟。
袁朗凭空多出半天,一想这新一拨的南瓜已经收进来两个多月了,也不知训练到什么程度,便叫了车,往猎人学校而去。

他在泥潭旁边找到教官迟明,正懒散的翻着本书,头也不抬的对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新南瓜们说,
“换了点环境连拳脚都不知道怎么出了是吧,以后上战场我还得先给你们收拾出块标准场地怎么着?”
袁朗听得乐了,哼着小调晃过去,一中队的队员见了他都颌首为礼。

先前那军工厂附近住着人家,这泥潭是用来积肥的,施工时,工程队还特意过来问了下,这块地儿真不用平了、填了?
袁朗摇头,说就地改造了下,这是个多天然的泥潭啊。
如今肥力失效,这块儿的味道消散了不少,但多年积累,仍有余威,袁朗眼看着浸在泥里的兵们一脸纠结,心情大好。

迟明朝他点点头,“不敬礼了啊。”
这是A大队教官选训期间特权,袁朗走过去,和他勾肩搭背。
“有吐了的没?”
迟明摇摇头,有点遗憾又有点佩服的说,“这两个月过去,估计他们吐着吐着也习惯了。”
袁朗挤眉弄眼,说那是你没出奇招,两人正在那儿交换削南瓜心得,突听十步之遥,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喊了句,“报告!”
迟明愣了下。
选训进入第三个月,新南瓜们已经服帖了许久,他还真是没料到有人会来这出。
不由望过去,喝了句,“说。”

那南瓜可能之前在泥里已跌过一跤,从头到脚都涂满了泥,脸上连肤色都看不出来,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怒意凛然。
“请求示范标准动作。”
迟明“啧”了一声,解开扣子就要脱外衣,对方却摇头,泥点四溅。
“不用你,我要他!”
袁朗正抱着胳膊,笑眯眯在旁边看好戏呢,万没想到对方那一指,却明白无误的指向自己。心里琢磨,“我没干啥召集火力的事吧,纯粹打酱油路过,这也能被挑上,人品真是好。”
眼看迟明脸色一沉,已经要开口扣分,袁朗赶紧拉拉他,笑眯眯开口问,“为什么要我,不要他啊。”
那南瓜却不答话,只上下看了他一眼。
袁朗扭头看看迟明,比自己高一号,大一号,不由“啧”了一声,开始脱外衣。
迟明说,“大队长,一个破南瓜,不用理他。”
袁朗挑眉,说没事,我正好也好久没好好活动下了,借机会练练。
说着扭头对泥潭里一帮南瓜,笑得妖孽十足。
“激励一下。不管谁,单个儿在我手下能走出十招的,教官给你加十分。”

如果说,先前除了那出面挑战的南瓜外,其他南瓜还事不关己,一听这挑衅到极点的话语,便不由都围上来了。
迟明扶额叹了口气,挥手叫来旁边的队员。
“去,给三中队长打个电话。”
队员走开一会,回来捏着电话,“三中队长带队外训了,还没回来。”
迟明心叹,这是天将亡我,其奈何焉。只好说,“那去请政委来吧。”

政委到的时候,袁朗已经把二十多个南瓜挨个收拾了一遍。

按理事情早该完了。无奈他玩心忽起,不肯一出手就把人揍趴下,总要给人点希望,觉得再努力那么一点也许就能成功。
于是南瓜们前赴后继,一个跟一个的上起了车轮战。

政委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而是开了辆车,后头还跟着一排车。
那些车停下后,下来一些年纪不小,军衔更不小的老头子。迟明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军区里的参谋长,顿然觉得前途无亮。
趁着一轮挑战赛完了,他赶紧对泥坑里刚刚分开的泥人喊了一嗓子,“政委来了,赶紧上来。”

袁朗晃了晃头,没看见后边的人,只看见走在最前的政委黑着脸,不由“噗嗤”一笑。
不料那最初挑战的南瓜勇气可嘉,竟然屡败屡战的又冲上来。
袁朗“咦”了一声,这回手下不留情了,三两下就把对方按倒在泥里,眼见对方嘴张成了“O”字,怕他一不小心吞泥进去,好心托了下他的头。

泥潭边响起了掌声。
最初是一个人的掌声,缓慢而清晰。同时,一个温和却又充满权威的声音开口,“这才是我军的优良传统啊。”
一小片人就都鼓起掌来,袁朗眯起眼,正看到大人物居高临下,对他露出颇为满意的笑容。

不知迟明从哪里找来几桶水,给袁朗从头到脚冲了下去,又换了套衣服,总算收拾出能见人的样子了。
大人物由军区的参谋长陪着,正在不远的树荫下闲聊。袁朗走过去,干净利落的敬了个军礼。
野战状态,没有毛巾,他的短发还微微往下滴着水。大人物见了,低声跟旁边的秘书说了句什么,过一会,秘书来了条雪白的毛巾过来。
大人物这才开口。
“袁朗啊,我刚还和你们参谋长商量着,这A大队办的好。挂在集团军下边可惜了。早两年也提过,改为军区直属,趁着这次就办了吧。”
袁朗早听说军区有这一考虑,今日大人物这么一说,显然是定论了。
直属军区,意味着整个A大队的编制会升一级,相应人员、预算都会有扩增,袁朗笑嘻嘻的道了谢。
参谋长这才插进了句话。
“原本行程里没安排,首长听说这猎人学校已经落成开张,特意要求过来看看的。”
大人物微笑的看了眼袁朗,转头跟参谋长说,“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还不过是上尉呢。果然,未来终归是他们年轻一辈的啊。”
参谋长点头,说可不是么。好在薪火相传,这也算是种安慰。
大人物难得哈哈一笑,接着假装叹气道。
“只可惜我只一个女儿,还结婚了。否则,一定把他弄到家里来,给我当半子。”
袁朗也嘻嘻笑,“真可惜,我有喜欢的人了。”

政委在旁边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儿就看袁朗一眼。
参谋长此时提醒大人物,该去下个点儿了。大人物点点头。
他边朝车上走,边顺口问袁朗,谁啊,敢抢我女婿,说来听听。
政委朝袁朗猛打眼色,袁朗装没看见,说不是啥了不起的人物,在军事科学院做研究的。
大人物点点头,说军事科学院好啊,那里……话说到一半,他步子微停,侧头看了袁朗一眼。

袁朗自与他相识,每次见面,他总是神情和蔼,此刻笑容一消,袁朗只觉得凝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脸上仍维持着笑容,背上却瞬间出了一层汗。
好在大人物赶时间,明显没打算在这儿和他耗,那一眼之后,便坐进车中。
参谋长上车前,留下一个极哀怨的眼神,令袁朗心中略有不忍。
车队开走之后,政委走到他身边,拿下帽子擦了擦汗。
袁朗转过身,极认真的道歉。
“抱歉,我之前不是故意没说。”
政委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算了。要说我这两个月一点没猜到,就昧心了。再说,这事要怪也不该怪你。”

话虽这么说,政委回去,却颇是过了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很是想了下,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站得稍远的人是否有可能听见,该打招呼和能打招呼的,就都赶紧做了。
袁朗却似全无心理压力,工作效率不降反升,没半个月,就把A大队的扩编计划和预算报告做出来了。
政委等了一阵子,看无论是军区或是其他地方,都没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估摸着那大人物,要么是对袁朗真的偏爱有加,要么是为平衡箫高两派关系,总之这关,莫名其妙的倒是过了。
袁朗和他商量扩编计划时,他顺势提出,A大队第二年核心人员的调整问题。
杨锴参谋长在A队已经待了十年,该动一动了,正好他也有合适机会;一中队长转业后,如果是迟明接瑞脑消金兽班,那梁平的安置问题也需考虑。
这些人事问题,虽看来琐碎,却往往关系到一个部队的士气及精神,忽视不得。政委打起精神,带着袁朗一件件慢慢着手解决。


113

忙了近两个月,A大队的扩编计划终于报到军区并批准,A大队的未来人事调整框架也已初步有了构想。
新任参谋长人选方面,杨锴推荐了他的一个学弟,姓江,袁朗见了,人十分有趣,便基本定下。
张祥转业时,正好地方武薄雾浓云愁永昼警会空出来个队长,他的身手资历都十分符合,对方领佳节又重阳导看了简历,专程到部队来见过一次,相谈甚欢。
迟明接替张祥担任一中队长,这步棋还是当年铁路临走时步好的,袁朗也没改变,正好A大队即将扩编,原一中队的另一位分队长梁平,可以在新增的中队担任要职。
另一位他拟予以重任的是C3,不过初露口风时,不知怎么被C3认定是要拆开他与齐桓,袁朗对此很是莫名其妙。

十二月初,新兵入营,军区给袁朗分了个通讯员,姓姜。
这位小姜甚为勤勉,来的第一天就把袁朗的办公室收拾得焕然一新。袁朗进去转了圈,总觉得少了点东西,直到看见光秃秃的窗台才反应过来。
“哎哎,我的那花盆呢?”
小姜在门口露了脸,说啥花盆,我没见到花盆啊。看袁朗敲窗台,才反应过来。
“那破铁壳儿啊。我扔垃圾堆里了。”
第一天上任的通讯员小姜,于是目睹了代理大队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身边奔过,过了半分钟,珍而重之的捧了个地雷壳回来。
过了几天,等小姜自认与大队长混熟了,才大着胆子问,“您这里头到底有啥啊。”
大队长笑眯眯的望着他口中的花盆,神色温柔、充满诗意的回答,“春天,我栽下一颗种子;到了冬天,我就会收获很多很多的南瓜。”

迟明削的这一拨南瓜,收成不错,最终有十五个下了架。
各中队长眼巴巴等着,袁朗却谁都没给,十五个南瓜先都编在新成立的五中队,让C3带着他们,找机会见血。
C3跟袁朗说,他和边境那帮人不熟,需要三中队长配合工作。
袁朗似笑非笑的看他一会,突然出手偷袭,要扯他的脸蛋,被C3出手如电挡住了。
小姜同学缩到角落里,看大队长和中队长以极快的速度拆招,眼花缭乱之际,心中暗自发誓,赶明儿也要申请参加日常训练。

袁朗本意也不是真的要捏,拆了几招就住手了,语重心长的说,C3呀,你看你现在本事长了,连我都捏不到了,可是你翅膀什么时候才真的能硬呢?齐桓再好用,你也不能一辈子被他罩对不对?
袁朗很少这么正经说话,C3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袁朗趁机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十分大度的说,
“至于说你跟那边不熟么,我带着你跑一趟不就熟了。”
等C3到了人地场儿,见他们大队长一下飞机,勾勾指头,叫了个人过来,给他们互相介绍两句,便和人顶头上司,一个两杠四星勾肩搭背哥俩好的走了,这才明白自己这是上了当。
樊师座属下的中校看了看C3那脸色,小心翼翼的说,“要不,我先带你们到村上去住下?近来我们精力都用在备战上了,毒贩还真有点猖獗。”
C3冷着脸回答,秋至后的蚂蚱,它们没几天可蹦达的了。

人年纪大了点儿,就容易怀旧。当晚,樊师长喝着酒,不由想起当年铁路突然整出点血呼淋拉的事,跑到自己地盘上来。那时,眼前的袁朗还是个刚毕业的嫩中尉呢。
一转眼,这都快十年,中尉成了中校,连自己这万年不升的团长,竟然也成了师长。
他不由万分感慨。

袁朗酒量一般,但他长于倾听,善解人意,最妙的是偶尔插句话还能说到点子上,半顿酒喝下去,师长不免有忘年知己之感,慨叹道。
“这人的一生啊,想想都是运气。你说这些年,打又不能打、撤又不能撤的憋闷,我都打算在团长位置上终老了,哪成想上头换人,鹰派突然吃香了。我本想,实在不行就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是个营生。呵呵,现在看来还是得再激情燃烧个几年。”
袁朗听铁路大致提过他的经历,估摸他现在也就四十八、九岁,边给他倒酒边笑。
“您这正是当打之年,怎么能言退呢。”
樊师座喝到七八分,酒意上头,难免记起当年那些弟兄,摇着头略有伤感。
“经历得太多,心老喽。哎,不过我现在这样,已经算不是不错了。那些尸骨未存的兄弟们且不说了,其他那些弟兄,转业的,回家的,甚至拿过一堆军功章的……哎,不提了。”
袁朗默默倒满了杯酒,举杯说,“师座,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樊师长来不及阻止,袁朗已一口把酒喝了下去。
樊师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算了,难得你来,不提过去那些事儿。”

两人的话题转到了当前形势。
袁朗近来对台海局势甚为关注,樊师长给他仔细解释了一番,最终结论是,真打的几率不大,但打起来可能两败俱伤。
袁朗告辞前,问他,
“您上次说,我们前大队长,铁路,现在在军事研究院,是您亲自见到了,还是听人说的?”
樊师长问到铁路的消息后,心一落定,几乎忘记这一茬,听他一提才想起来。
“是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的。估摸是我四处打听,有人把话传过去吧。”
袁朗垂了下眼睛,想想终于还是问,“他听起来……”
樊师长猜到他想问什么,点头说,“挺正常的。我问他怎么会去那种老人院,他说这些年四处奔波,有一天突然发现,整个知识系统,包括军事理论,都有所欠缺,想要安静过一年,好好充充电。”
他说完,看袁朗还是不能释怀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说哎,你别介意啊,铁路这家伙就是独。
下次我们再联系上,我问他要个号码,或者让他给你打个电话好了。

袁朗从南方回来后不久,临近新年,接到高副营长电话。
高副营长听起来老大不情愿,说舍命同志,我这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就想赖过去呀。
袁朗知道这是高副营长挂念他那两个兵了。正好三中队的战备轮值月刚过,赶紧笑着说,“怎会呢,我这不时刻等待着您的召唤么。您定日子,说哪天就是哪天。”

趁着周末,袁朗和政委交接好工作,带上齐桓、石丽海、许三多和成才四人,直奔师侦营而去。
高城只带了马小帅一人,一出营门,见袁朗那架势,乐了,上来捶了他一拳,说你这死老A还打算来人海战术啊。
袁朗一指许三多,“这肯定是个叛徒。”
再一指齐桓,“这是司机,不能喝。”
结论是,剩下的人3.v.3,很公平。
结果完毕先生和成才喝成了一堆,马小帅和石丽海拼得一起溜到了桌子底儿,只剩下喝下一斤,刚有点微醺的高城,以及不知喝了多少,总之还清醒着的袁朗。

袁朗听说高城转过年来就升营长了,趁机给他敬酒,高城接了,“啧”了一声,“你不也升了么,就想趁机灌我。”
虽然这样说,却也还是一口喝下。
他放下酒杯,沉默半晌,突然说了句。“其实,我今天接到今儿和六一的信了。”
袁朗记得伍六一,那是他记在过本子上的人。至于史今,那是许三多成天在他面前叨唠的第二个班长。

高城接着说,“他们的日子都过得不错。六一还开了个小摊儿。呵呵。所以我今天高兴啊。”
袁朗听他话虽这么说,神情中却难免带着丝寂寞,心中了然,给他倒了杯酒说,以前的战友能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那是不可多得的福气啊。
高城本是心地纯粹的人,听他如此说,再一想A大队的性质,心中那一丝不能终守的遗憾便也终于消散。

灯下,袁朗正朝着他微笑的黏黏糊糊。
“再说了,高副营长,你还有我呢。”
高副营长生生打了个寒战,一拍桌子,怒吼声如虎啸山林,声震数里。
“死老A!你暧昧你,你俗气你!”


114

一月中,袁朗接到他妈的电话,问他春节是否能回家过年。袁朗有些为难,说今年是他升大队后第一个春节,就不回了。
袁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伤感。
“前两天,你哥哥才跟我说了那件事……唉,也和我有关。你不开心我也能理解。”
袁朗知道她误会了,赶紧笑着安慰。
“妈,您想到哪儿了。真的是队里忙。要不等过完春节,三月,我再请假回去如何。”
袁冬叹了口气,说只希望你也别怪你哥,他也是为你好。
袁朗玩着手里的笔,说我明白。您放心,我们是兄弟。兄弟哪有隔夜仇。

袁朗接完那电话,本想着和他哥联系一下的,但政委正好找他说事,一忙就到晚上,忘记了。
没几天,A大队接到个境外任务,参谋长直接打电话传达的。政委正好在袁朗屋里,听了他这边的答话,等他放下电话就皱眉。
“K国?那从来就不是我们负责的片区儿啊。”
袁朗望望天花板,说也许是我们马上要升军区直属,于是职责也增多了?

K国的这次任务是营救性质。
因总统竞选结果分歧,长期存在种族冲突的K国发生暴有暗香盈袖乱,几日内已有超过千人死亡,经济面临崩溃,总统发表讲话说事态已接近种族清洗。
有暗香盈袖乱发生后,中国大使馆即致力营救在K国的同胞,但有几位前往洽谈合作的人正好在暴有暗香盈袖乱区,目前已失去音讯。
我国政府对这次总统选举持中立态度,不好派大规模人员前往搜救,只能借使馆人员身份,送小型分队出国。
袁朗和政委研究了一两分钟,都没看出来什么关窍,正打算叫战备的一中队长过来,军线再次响起。

对方开门见山道,“乐参谋长已经把基本情况和你说了吧。”
袁朗听出来那声音,不由站起身。
“是。”
对方沉默了一秒,接着说,“他可能没跟你说,失踪的其中一人,是我的女儿。”
袁朗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立即说,“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任务。”

大人物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袁朗开始着手安排人员问题。
政委看他在纸上首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毫不犹豫的写下了“齐桓”。
政委坐不住了。“这个任务,你要亲自去前线?”
袁朗把已经写好的C3划掉,改写上了“吴哲”。
他点点头。“参谋长没说,可能他也不知道。失踪的人里,有那位的女儿。”

政委于是明白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阻止,“不行,你这是公器私用。”
袁朗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叫了声“小姜”,把名单给他,让他叫人。
做完这事儿,他看着政委,摇头笑笑。“哪怕没有这关系,该救的人我们也还是要救的。”
政委气结,过了几秒,才想到反驳的词儿。
“是,但是那起码是程序正义的。由战备的一中队出去,而不是像现在,你来挑这个头。”

齐桓的办公室离的近,已经到门口了,听见政委语气激烈,在门口犹豫。
袁朗招呼他进来,才转向政委,语气安抚的说,“您放心,我一定带他们活着回来。”
政委怒得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最后在袁朗面前停下步。“我担心的不是别人,是你!你最近照过镜子没?”
袁朗愕然摸了摸脸,神情挺无辜。“政委,我这长相还不至于有损国体呀。”

齐桓在旁边大致听明白了,赶紧打圆场。
“政委,大队长的身手您不用担心,他和我们都有数。队长,你也别故意气政委了。”
袁朗看了看齐桓,心想还是小白贴心。
政委看了眼齐桓,心说果然三中队长为人沉稳。
两人都安静下来。

成才和吴哲刚进屋,一时还摸不清方向,成才乖乖立正,吴哲左看右看。
沉默了几秒,袁朗挤出丝笑容起身,给政委倒了杯茶,又招呼其他三人都坐下,把任务复述了一遍。然后,他转向政委说。
“我保证,我会把他们,加上我自己,都平安带回来的。政委,我不否认有私心,可你也不能否认,这任务,从各方面来看,我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老A头子说话算话。
七天后,袁朗带着毫发无伤的队员,和他们从K国搭救出来的中国公民,一起坐专机返国。
被营救出来的人中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在断水、断电的几天中,正是她想方设法保全了稀少物资,使同被困的几人坚持到获救。
机上多数人都睡了,她走到坐在前排的袁朗身边坐下。
“袁朗中校?”
袁朗抬头朝她微微一笑。对方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来。
“我听父亲提到过您。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面。”
袁朗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的荣幸。您父亲很担心您。”
对方微微一笑。
“是啊。竟然让特种部队的大队长亲自上一线。我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袁朗看了她一会。
“您知道,他并没有强迫,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女子容貌普通,却有双聪慧的眼睛,她凝视了袁朗片刻,终于耸了下肩。
“您放心。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是最没有立场责怪他的人。”

这一年是08,媒体所言的奥运之年。春节前的暴雪,却使“逢八必灾”的俗语仿佛得到验证。
二月初,袁朗得到消息,说他外公身体欠佳。
他给外婆挂了电话,老人家听起来,精神尚好,提起他外公的病,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节气问题。不用太担心。”
袁朗收了线,心中却总觉得隐约不安,连除夕夜陪着战士们一起包饺子,都心惊肉跳的。
他正边看电视边吃饺子,电话突然响了。
袁朗一不小心,一口咬实。
A大队的传统节目,是在若干枚饺子里包硬币等硬物,图个好口采。
当下咯得袁朗牙生疼。他捂着腮棒子接了电话,吵闹的背景音里,只听他哥疲惫的声音说,“外公去世了。你要是能安排的话,请假回来吧。”

袁朗安排好队里的事务,赶回B市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箫晴去机场接的他。袁朗见他哥眼圈发黑,胡茬发青,无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箫晴接过他的行李,低声道,“幸好你来了。多陪陪妈吧,两下赶一头了,我实在是分身无术。”
袁朗没听明白,看了他哥一眼。
箫晴深吸了一口气,说没来得及告诉你,今天凌晨,外婆也过去了。她在睡梦中走的,十分安详。

袁朗见到他妈时,吃了一惊。不过一年时间,袁冬的头发又已白了许多。
她见到袁朗,似乎也极惊讶,站起身来。袁朗见她身子颤微微的样子,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
袁冬摩挲着他的脸,眼泪不由就下来了。
“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袁朗自听说外婆也几乎同日去世,心里一直空落落的,被他妈一带,也眼中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比起箫晴,他自小与外婆生活在一起,感情更是不同。

好在他还记得节哀顺变,先忍住自己的情绪,又半扶半抱着他妈妈缓缓坐下,问些后几日的准备一类的,才让他妈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他外公今年84,算来也算喜丧了。外婆年纪虽小着十来岁,但走的安详,两位老人这也算是应了“同生共死”,想必并不遗憾。
他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然而,死生契阔,曾经如此亲密的人,以后却永远无法再见,一念及此,仍是心中伤痛。

箫司令军务繁忙,只在两位老人遗体告别的当日匆匆前来,一并事务,都是箫晴安排的。
丧礼上,宗静和缘缘也有出席。袁朗见缘缘小小年纪,却似乎已理解死亡一事,小脸上的表情极是严肃,不由心疼,接手把他抱了过来。
仪式结束后,袁朗陪他妈接回了两位老人的骨灰盒。
他妈前几日哭得多了,到了这时反而不再落泪,叹息了一声,抚着上头精致的花纹。
袁朗能请的假有限,第二日就要返回队上。
回去的路上,他妈握着他的手,低声说,
“人生一世,几十年也不过如此。袁朗,你要是真的就只喜欢那个人,也便随你吧。”


115

冰封雪飘的二月后,紧接着的是多事之春的三月。
直到四月初,袁朗才终于能略微放松心神。这才记起又有好久未曾回住处打扫,正翻着日历盘算着请半天假,可巧接到高城的电话。
袁朗难得心情好,听出他的声音立即道,“哟,高大营长亲自给我打电话啊,真是荣幸。”
高城“切”了声,说死老A就显摆吧,生怕人不知道你才升了上校还是怎么着。

高大营长前两月拉着队伍出去训练了,回来才听说袁朗家里有了丧事,听说去世的老人和他关系亲密,怕他太过伤心,这电话其实有点安慰的意思。
袁朗心里想回头一定得让许三多抄保密手册,毕竟还是感动,于是开口相邀,
“高城啊,有空出来聚聚呗。我在孝期,不能陪你舍命,不过请你吃饭没问题。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
高城被他说得心动。择日不如撞日,两人当即约了第二日下午。

袁朗挂了电话,没十分钟许三多就敲门进来了。
“大队长,听连长说你请他吃饭。”
他说到这里,停住腼腆一笑,黑白分明的小眼神全是热切期待。
袁朗扶额。
“你们不战备了么?”
完毕先生露出一口白牙。
“大队长你忘记啦,我们上月刚战备完。”
齐桓正好拿了报告过来交,袁朗招手让他过来,问他,“你最近也不准备安排点紧急拉练一类的?”
三中队长正直回望,说张弛有道,才是持久之计。何况我也很久没吃到队长你做的菜了。
于是到队长家打抽丰一事就此敲定。

下榕树的要带上自己的老乡,八一组合出了菜刀不可以不出锄头……等到周六中午准备出发时,袁朗无言的望着坐满一车子的人。
“你,C3,说的就是你。你干嘛也要去凑热闹啊?”
C3抽抽鼻子,说谁让我今年削南瓜的?干体力活前还不给人吃饱饭?
袁朗无奈了,只好开车。
到了小区,他远远看见高城那辆大路虎停在门口。高大营长脸上难得带点心虚的表情,一见袁朗那满满一车人,却立即消散了,回头跟他车上的人嚷嚷。
“我就说死老A不会吃亏么!看,带的人比我还多!”

队上人都知道袁朗有套房子,却不知道这套房子里面装成那样儿。
袁朗懒得理会几个兵那难以置信的表情,直接下命令。
“成才,完毕,去,把防尘布都给我撤下来,先拿去楼下抖抖灰,再拿去洗衣房里洗了。齐桓,拖把在窗台上晾着,抹布也在那儿搁着。高城跟我下去买菜,其他人,自己长点眼力见儿,该干什么干什么。”

人多力量大,果然是不争的事实。等袁朗和高城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来,屋里已经收拾成窗明几净的内务达标标准了。
袁朗四处转了圈,甚是满意。开了客厅的大电视,让高城带着他们先玩儿,自己闪进厨房里做菜。
他正拿着刀刮鱼鳞,齐桓跟进来了,袖子卷起,看了一眼,直接拿起土豆开始削。
袁朗指使他,“哎,那个不急。你先把牛肉给我用调料腌着,我等会先做酱牛肉。”

过了半小时,高城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自动跑来到门边罚站,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袁朗说话。
“上月那事儿,我还以为你们会出动呢。”
袁朗边团丸子边点头,说是呀,我也以为。不过后来当地武薄雾浓云愁永昼警搞定了。
高城想想,点头。
“也是。你们毕竟是死老A,得藏着掖着的,不到关键时刻不要随便出手。哪能像雪豹啊,三不五时拉出来亮亮相,都成观赏动物了。”
袁朗听他说得有趣,嘿嘿一乐,到底有点香火情,替雪豹找补点面子。
“人先前那大队长还是挺厉害的,连铁路都怕他。现在这任么,气场差了点。”
高城大为惊讶,说真的假的,我铁叔还有怕的人。

袁朗听他那么叫铁路,不由一笑。
两人都跟铁路相识甚久,各自有些段子,不免说出来共享。高城听到当年铁路开车爆胎、坐飞机烧发动机的悲催事儿,笑得直捶墙;而袁朗听说铁路当年竟然还教过高城背唐诗,也是大感意外。
高城说到一半,突然说了句,“我听说他可能最近有机会了。”
“啊?”
齐桓看了袁朗一眼,不动声色的把削好皮儿的一筐土豆递过去。袁朗低头开始切丝儿,听高城在一边说,
“回家听我老家老爷子正好说了句。去年不是弄了个砺兵2007什么的么,今年说还要整,要整大个儿的,而且还要对外国记者开放。大工程哪。”
袁朗听着听着,手里的动作就停下来。齐桓干脆接过他的刀,把他往边上推推,自己接手切。
袁朗凑到高城旁边。
“真的假的啊?”
高城刚从洗干净的蔬菜里拿了个西红柿啃,听了这话瞪了他一眼。
“我骗你干嘛呀。这不是说奥运年么,要整形象,啥开放透明一类的。朱日和基地不也都对外开放了么。”
袁朗知道他误会了自己,赶紧安抚了下,接着又皱眉。
“这可是大工程。怎么会让他牵头,总参没人了么?”
高城不乐意了。
“嗨,你别瞧不起铁叔啊。他可也是石陆指正经毕业的呢,比起你们G校是差点是了。何况士别三日,老爷子说他这一年悬梁刺股,刻苦的很。”

烤箱“丁咚”一声,袁朗这才想起鸡翅烤好,赶紧拿了个大盘子装了,让高城先给客厅送去,免得那帮狼饿的叫唤。
没几秒,客厅果然一阵狼嚎,袁朗笑笑,把准备做餐后甜点的苹果派放进烤箱,重新设好温度。
齐桓切完土豆丝,又开始拍黄瓜,袁朗干脆把切菜的活儿交给他,自己准备炒菜。
刚往锅里放完油,就听高城大嗓门由远及近。
“袁朗?袁朗和我在一起呢。等下,我直接把电话给他,你自己说。”
“哗”的一声,袁朗把鱼放进锅里,一边问。
“谁啊?”
“铁叔。”
袁朗手一抖,锅里的油遇火,当即烧起。齐桓放下菜刀,走过来关上火,袁朗才反应过来,接过电话。
高城一无所觉的转身回客厅,齐桓也跟着离开了厨房。

袁朗清了下嗓子,“喂”了一声。
铁路的声音,听来温和平静。
“袁朗,很久不见。”
袁朗只觉得胸口发紧,手脚冰凉。
从去年四月开始,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和铁路之间这么近,又那么远。
几步之隔,高城正和他的兵们笑闹,袁朗半侧过身,确保他人的视线中,只能看见自己的背影。
“是啊。快一年了。”

袁朗去还电话时,高城顺口问,
“问了没?”
“什么?”
高城“啧”了一声。
“那演习啊。要是真的话,他估计就不用继续坐冷板凳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老A大队长去做了个文职,这消息毕竟渐渐在军区传来了。听到的人难免好奇。
若是高建国失势了,此事自然好理解。但从各种场合的排位来看,高副司令仍旧是未来L军区司令员的热门人选。
后来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强把各种谣言压了下去。

高城接电话时没留意,现在一看呼入,一片星星,想回拨也不可能,只好“啧”了声。
好在苹果派烤好,齐桓端了出来,大家一哄而上,他也便把这事忘在脑后。

等到吃饱喝足,天色也晚了,客人们便擅自决定留宿。
袁朗数数家里的被子,不够分,只好把军大衣也拿了出来充数。好在一帮特种兵和侦察兵,多艰苦的环境也睡的香,客厅里很快鼾声一片。
高城对袁朗那大床中意的很,在上头滚了一圈,果断的决定,以后自己也要整一个。
袁朗摇头笑,说没问题,等你婚了,我送你个一模一样的。



116

进入四月,气温骤然回升,仿佛春天一夜降临。
下午,袁朗从博士那儿顺了杯咖啡提神,正在聚精会神的改C3交上来的选训计划,内线电话响了。
哨兵吞吞吐吐的说,大队长,好像您父亲找您。
袁朗都惊了,想这谁啊,胆儿真肥,敢跑到老A地头,冒充我老子。
正想损回去,却听那头换了个人。
箫昊沉稳的声调说,袁朗,是我。

袁朗把他父亲接进门,第一句话问的是,“这是要打仗了呢,还是要变天了?”
箫昊安抚的笑笑,说什么事都没有。对岸的入联公投失败了,压力暂时缓解,我趁着空出来的。
袁朗还是觉得如在梦中,狠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难免又问,
“您这不算擅离职守,贻误军机吧?”
箫昊忍不住摇头,说你少看点清宫剧吧。袁朗这才住嘴。

政委负责接待箫司令带的随员,袁朗带着他父亲在基地里四处看了看。
箫昊在他窗台上那南瓜藤前驻足观看了几秒,没说什么,转身道,“听说你们这附近有座山?”
袁朗摸摸头,说375吧,山算不上,个小土坡儿。但车可开不上去,得爬上去。
他老子淡淡看了他一眼,率先出门。袁朗跟出去时,才反应过来,他老子当年好歹也是老虎团的。

375的峰顶上,箫昊回望来时路。
袁朗给他指,“那边就是猎人学校。不过现在没人在那受训,只留了基本维护人员。”
箫昊点点头,四处看看,找了个树荫下的地方,招手让袁朗也过去。
袁朗见他往地上就坐,赶紧先把外衣脱下,卷巴卷巴垫地上说。
“前两天下了雨,这地上湿气大。”
箫昊见他说完,自己却不管不顾的往地上就坐,把衣服摊开了,分了他一半儿。
作训服毕竟不大,两人坐下时,肩并着肩。
袁朗从小到大,很少与他父亲这样并肩而坐,耳听得山林边的鸟鸣清脆,心情不由渐渐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箫昊才开口。
“你妈说服了我。”
袁朗自见他,心中一直不断猜度他的来意,也有隐约想到这点,猛然听到他真的说了出来,却仍不免瞬间心脏狂跳,似乎比跑了50公里强行军还要手足无力。
他低着头,半天才喃喃说了句“谢谢”。
箫昊看了他半晌,目光柔和。
“这并不意味着我真的赞同。袁朗,如果可以选,我还是希望你如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哪怕平淡一生也好。”
袁朗清了下嗓子。
“是,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箫昊才重新开口。
“你哥最先告诉我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把他毙了。”
袁朗看他父亲说这话时,神色平和,大着胆子开了句玩笑。
“那您一个人可不成,得找人帮忙。”
箫昊拍了下他的后背,没接他这话茬,继续说,
“后来,我又有点自责。铁路年纪比你大那么些。我看了书后,开始怀疑,是不是你小的时候,我对你关心不够……”
袁朗赶紧打断他。
“不是这样的。爸,我并不是……总之,我从来没有把他当作‘父亲式的人物’去看待。再说,说起年纪,外公比外婆也大十一岁。”
箫昊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不过,不说它了。总之,过去的一年中,无论是你或是他,都显出了令我惊讶的执着。但我现在还是担心,袁朗,你是否真的知道你选择了一条多么艰难的路。”

袁朗低头拔了下草。
“去年,我从家里回来时,跟他提到,我跟妈说了自己有心上人。他当即问我,如果有一天,必须在他和A大队之间选择,我会怎么选。”
箫昊眯了下眼睛,颔首道难怪。你当时怎么说。
“我说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非此即彼的选择。两样我都要,都不放弃。”
箫昊怔然半晌,略微苦笑。
“真任性。”
袁朗点头。
“是啊。回头去看,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爸,你说这条路会很艰难,我相信。但不管多么艰难,一旦选了,我就不会后悔。何况,我相信、我确信,只要我不放弃,他也会一直陪着我走下去。”
箫昊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袁朗坚定的目光,终于还是只叹了一口气。

他离开前,告诉袁朗,
“你们的事,该知道的人都算知道了。有上头那位罩着,这几年应该不会有人动你们。但我和高建国总有退的时候,就算是那位,也总有那天。未来怎样,还要看你们能站到什么样的位置。”
他说到这儿,突然微微一笑。
“搞不好这一年的冷板凳,倒是让他因祸得福了。”

那天,箫昊走后,袁朗一个人在山上坐到很晚。
晚到小姜跑到山上来找人,找到袁朗却又不敢惊扰他,回了趟A队把齐桓给拉了来。
齐桓到峰顶时,月光正好,袁朗看到他,龇牙一笑,上前跟他开练。
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先前一起编进五中队的新南瓜们,在见完血后被一至四中队长各自领回家。
袁朗等他们心满意足的分完南瓜,才不紧不慢的说,这新鲜嫩南瓜大家都爱是吧,可惜啊是有代价的啊,得拿老南瓜换,一个换俩。
刚当上中队长的迟明都傻了,说这张队没说过还有这回事啊。
袁朗嘿嘿一笑,说同志们,要与时俱进哪。这都奥运年了,咱怎么着也得更快更高更强一些吧。
就这样,C3送出了15只粉嫩小南瓜,收回了30只微熟大南瓜。
五月,C3改了又改,终于把最终的选训计划确定。袁朗拉着他,开始满军区、跨军种的选苗子。

选苗子的第一站是在G校,朱校长搓着手遗憾。
“今年怎么来的这么早呢,这毕业班都还没做完论文呢,没法集合起来做演讲啊。”
袁朗嘿嘿笑,不答话。
朱朱的学校离得近,五一长假虽然取消,却还是回家了,正好到他爸这儿玩。
几年没见,她已经长成了真正的美女,袁朗几乎没认出来。
认出来后就上去摸着人家小脸问,“朱朱啊,还记得你家袁哥哥不?”
朱朱忽闪着大眼睛,说怎么不记得。袁哥哥,你身后的这位PLA小哥能给我介绍一下不?
袁朗给她介绍了,然后她拉着C3到一边看天空看白云谈理想谈感情去了。
朱校长擦汗。“这个,女大不中留啊——你们这小同志家乡何处啊?”

离开S市,袁朗带着C3直飞朱日和。
C3不解,说原定计划我们不是要去空降师么。
袁朗咬着飞机餐里的苹果块儿,打个哈哈,说我突然记起来,李大校他似乎也有个女儿,正当年。
C3便默不做声了。

这一日,袁朗在朱日和基地的工作基本完成,等着晚上的飞机回基地。
他和C3站在走廊上闲话,正脱了鞋在栏杆上磕,突然看到前方缓坡的草坪上,有直升机缓缓降落。
夏日将临,这基地即将繁忙起来,每日都有各军区的先谴部队前来踩点,袁朗也没在意,只弯下腰把作战靴系好,起身蹦了两下。
C3却看得微微皱眉,指向下边说,“看,比你还招摇。”
袁朗低头看时,果然见有人刚从那直升机下来,一身迷彩,黑色作战靴,大夏天的,竟然还戴着双白手套,正边和基地的人说话,边摘手套。
似乎感觉到C3的视线,他侧了下头往这边看。
C3鼓着小脸不屑。“涂迷彩还戴墨镜。装。”

话音未落,只觉身边影子一闪,动作太快,C3不由一怔。回神看时,先前站他身边的袁朗,已不知何时,跳到楼下去了。
对方摘下了墨镜,C3这才后知后觉的认出人来。
他的队长,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那人跑去。
C3不免撇了下嘴。
“半斤八两,一对儿招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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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袁]十年(101-108)

101

新南瓜收下来才半月,袁朗找铁路商量,想找机会把队伍拉出去溜溜。
铁路写了半天的总结,正有些乏,拿了烟出去招呼袁朗到阳台,点着了烟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袁朗队上那会走路的电脑正在楼下。他不知何时,接收了正对着铁路的这片花圃,正细心的照料花木,准备过冬。
铁路看着他的动作平静而舒展,那是一个已找到自己位置的人才有的动作。

“哎,行不行啊。”
袁朗见他光抽烟不说话,捅捅他。
铁路瞥了他一眼。
今年天气暖,到了12月,中午气温也还有十几度,给人冬天未到的错觉。但像袁朗这样,只穿件T恤还把袖子撸到膀根的人也不多。
“干吗这么急啊。一月不就轮到你们队战备了么?”
袁朗耸了下肩。
“战备时出的任务,不可控的地方太多了。新南瓜不能贸然带上去。”
铁路明白了。
自己当年带着袁朗他们去南边拿毒贩子练手,如今袁朗也动上了这脑筋。
铁路答应下来。

当年的樊上校终于升了,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师座,接了铁路的电话说好哇,最近我们这儿毒贩正猖獗的紧,都快赶上正规军。我告诉前线的人,让他们一有动静联系你。
铁路回头跟袁朗说起这事,他却有点犹犹豫豫的,看了铁路一眼。
“还是那地儿啊?雪豹他们大队长不是最恨人捞过界?”
铁路面无表情的回答。“他们先前大队长升了,现在这个姓曲。”
袁朗立即摆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铁路忍不住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所谓赶的早不如赶的巧,没过一周,铁路接到南边电话,说有伙武装毒贩与当地武薄雾浓云愁永昼警遭遇上,经过激烈的交手,撤了。他们压着大量急需出手的货,情报显示,正打算通过另一条路进关。
袁朗接了任务,拉上齐桓那只分队,跳上飞机直奔前方。

新南瓜吴哲富有怀疑精神,因此,哪怕见到了抬着伤者的担架,仍未完全放下疑惑。
只是他毕竟对A大队的任务不熟,齐桓却是清楚知道的。
战备的二中队还在基地老实待着,完全没有把三中队拉出来的必要。更何况,什么时候老A还负责扫荡毒贩了?
但他保持安静,因为知道袁朗必定有他的安排。
他们穿越了国境时,许三多望着界碑,表情愣愣的。
齐桓低喝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跟上了队伍。

到达埋伏地点后,袁朗让大家轮流警戒,叫上齐桓,向林中深处走去。
袁朗边走边采着路边的野花,很快手里就有了一小捧。他让齐桓伸出枪,把花插了进去。
这情景似曾相识,齐桓心中一动,不由仔细看了袁朗一眼。
袁朗的表情很平静,他的视线停在花上,“啧”了一声,抱怨说,“齐桓,哪有花瓶像你这样,横着放的?”
齐桓把枪竖过来。那一小束插在枪管中的花,在微风中摇曳。
齐桓问,“队长,你是想借这任务,让南瓜们见血?”
袁朗点点头,他走得更远了些,继续采回更多的花,走回来时才说。
“可控性强、烈度不高的任务。不需要直接面对,从远处扣动扳机即可。”
齐桓沉默了一会,开口。
“只可惜时间选的不好。你知道吧,今天是完毕的生日?”

大名许三多的一级士官,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袁朗的最终考核。
他没有完成任务。事实上,那个任务是不可完成的。
但他在以为只剩自己一人的情况下,坚持着朝任务目标接近,一路反复呼叫,“我在跟进,完毕。”
考核结束后,发现一切只是测验的他给了齐桓一拳。齐桓却因此对他更为中意,不许袁朗替他换宿舍。
那次之后,许三多也有了个外号,就叫完毕。

袁朗不意外齐桓能记住许三多的生日。
“没办法。只能说任务来的太巧。不过也好,正好让我们给他过一个战地上的生日。”
袁朗采回更多的花,满意的望着齐桓的枪管中已经塞不下,于是把剩下的花让齐桓抱着,自己拍拍手,望向远方。
他的语调变得更加低沉柔和。
“齐桓,就算在战场上,生日仍然是值得庆贺的事。这是小龙教会我的事之一。”
齐桓听见那个名字,不由望向袁朗。
袁朗正眯着眼睛。他的表情中,有尊敬、有遗憾、有怀念,却不再有愧疚或自责。
感受到齐桓的视线,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下唇角。
“现在,让我们给完毕先生过一个他永生难忘的生日!”

二十三岁的生日,确实使许三多一生难忘的。只可惜,并不仅仅是因袁朗的努力。
一个毒贩的意外落网,使许三多的第一次任务,成为严酷的考验。
赶到现场时,袁朗见到他那茫然的表情,只觉得心往下一沉。
然而他从来是不惮于直面任何残酷现实的人,因此当即并未多说,只一挥手,有条不紊的组织后撤。

许三多“病了”。
由于三中队队员的掩护,铁路最先甚至没发觉情况有什么不对。
直到有一天,袁朗找他,要求给许三多一个月的假期。

那是元旦前的最后一天,三中队马上要进入战备状态。铁路听着袁朗以平静的口吻叙述他未曾详细写进报告里的情况,渐渐皱起眉。
“胡闹。”
他已许久未曾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更不用说对袁朗。袁朗却并未退缩,只是挺了下脊梁,站得更加笔直。
他的表情中有歉意有隐忍,却并没有后悔。
铁路沉默了下,缓和了下语气。
“这种情况,该让韩博士出面处理。”
袁朗却固执的摇头。
“是我的错。我来解决。”
铁路看了他好一会,终于坐回了座位。
“好,那就给你这个机会。但是,只有一个月的期限。”

韩娜知道了许三多的情况后,耸了下肩。
“袁朗做的对,他会回来。”
铁路不太确定的皱眉看她。
然而事实证明博士不愧是心理学专家,没到一月,许三多归队了。
只是跟他同时归队的,是高达20万的债务。

袁朗正在战备,大晚上的跑到宿舍找铁路,吓他一跳,以为是有紧急任务,赶紧看搁在桌头的电话,是否没搁好。
袁朗抓抓头,咳一声,略带不好意思的说,那不是咱都是军线么,这是私事。
那啥,许三多家里现在欠了二十万的债,我想帮他,队里凑了下,已经有十五万了,还差五万。本来我能直接出的,但不巧前不久我觉得每月还款太麻烦,于是提前还了款……
铁路听他绕来绕去的,打个手势让他停住,说知道了。你直接取就行了,存折不是在你那里么。
袁朗瞥了他一眼,眼神闪闪。
只是他到底不好意思在基地做什么,只伸手摸了下铁路的脸,半开玩笑的说了句,“算我欠你的啊。”
铁路扒拉开他的手,说欠什么。你身无分文了吧,拿什么还啊?
袁朗嘻嘻一笑,跑到门口才回头说,“大不了我卖身还债啊。”
没等铁路答话,跑了。

许三多拿到钱的时候,眼睛湿了。
他发誓说一定会把所有的钱都还上,并拿了个本子,一笔笔把所有的钱全都写在上头。
虽然,按照他现在的收入,那是要还超过十年的债。
铁路倒不在乎他的那些钱是否能收回来,他在意的是这个人是否真该留下。

“以前没有注意。但这样强的依赖性,难免令人担心。”
他和博士说。
博士难得没有赞同他的观点。
“最终考核的时候,他可是在同伴死绝的情况下,一个人完成了任务。”
铁路皱眉。博士看出他未被说服,耐心解释。
“铁路,你一直是强者,所以你可能从未体会过,一般普通的人类呢,是会从‘依靠’这件事情中汲取力量的。许三多看来很弱。事实上我刚接触到他的案子时,一度考虑过将他pass。因为他的表现,与心理有残缺的情况十分类似。但接着我发现,他虽然有山靠山、有水靠水,但一旦真无可靠,却也能独立——而且比谁都坚强。”
博士耸了下肩,最后总结。
“这种人格,我通常叫它‘小强’。你知道,不太起眼,但意外的适于生存。”


102

二月初,铁路去军区开会,得知L军区将在4月份参加一次跨军区演习。
会后,他被参谋长单独留下。
参谋长姓乐,小个子,精瘦,头顶已没有几根毛,却梳得整整齐齐,充分展现地方支援中央的国策。
铁路职位原因,和他打的交道不多,以前听高建国说过,这参谋长人极聪明,处事有道,是当年难得和箫、高两方都算得上有交情的人之一。

参谋长招呼铁路坐下说,“刚会上光从大方面说了,这次演习有些特别,还有些情况咱们得先沟通下。”
铁路点头,心中有数。
虽然还未最终底定,但按现在情况来看,08年,高建国接任大军区司令的几率极大。
这次跨军区演习,应与近来台海局势再度趋向紧张有关。军中主战派声音有所抬头,但因所涉者大,上层也需谨慎考虑多重要素。
铁路唯一觉得困惑的是,这次演习的总导演不知是哪边来的高参,设计的剧本大纲十分独特:背景是说某国对我发动战争,第一拨攻势过去,摧毁我主力阵点,我方以空间换取时间,双方进入僵持阶段。
具体到L军区的A大队,承担的是其中一个小小任务模块,即在敌占区潜伏下来,设法破坏敌指挥中枢。

铁路怀疑的是,看背景对方是A国,但这深入内地的打法却又不像,反而像二战期间的战法。
但他把这疑惑存在心中,只对参谋长点头。
参谋长开始给他讲解,具体到A大队的这一任务:代号“Silent”的模块。
之前讲解大局时,铁路只听到这里是需派出一个四人小组。参谋长一解释,才知道剧本对这四人的身份还有要求:不可全是A大队的现任队员,而需从其他部队选出一人,与A大队配合。
他不解看参谋长,参谋长摇头笑。
“哎,导演组的意思呢,可能是说真实战场上你们不一定总能保持最佳组合。好比说,A队打散了,配到还想再打的友军B一类。
这解释十分的不靠谱,但铁路也只好听着。参谋长说时间紧急,演习4月就开始,所以春节假期一回来,就给A大队再安排次选训。
A大队这次承担的任务,虽只是个小小模块,却是支奇兵,若能成功,对战局将有重大影响。铁路听参谋长与自己再三推敲,心知他亦将此看得很是重要。这任务的人选却是要郑重考虑的。

袁朗月前接到家中电话,问他是否能在春节回家。袁朗想起已有两年没有回家,连大侄子也都还没见过活的,便答应下来。
他拿着假条去找铁路请假,铁路刚从军区回来,签了字后问他,“机票买了么?”
袁朗点头,“大年初一的,挺好买。”
他的假从除夕开始请,铁路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那天军区搞不好还要开会。”
袁朗“啧”了声,说大过年的就少搞点形式主义了么。每年都慰问老干部,弄的老干部都不能回家和家人团聚,多不人性化啊。

除夕下午,下起了雪。铁路回到家里时已近晚餐时候。
餐桌上摆着下酒的凉菜,厨房却没人。铁路脱了大衣,去卧室换衣服。
他听见隐约的水声,知道袁朗在浴室,拉开衣橱的门。
衣橱灯柔和亮起,铁路的手停住。
这衣橱两面都可以打开,另一面的门是在浴室内。袁朗显然是开衣橱取浴衣时忘记关了,此刻浴室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袁朗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正在清洗后边。铁路不觉手一抖,下意识的把门“砰”的关上了。

这房子装修时,是袁朗全权负责的。铁路直到房子完工,才发现他把先前卧室旁边带的小杂物间改成了步进式的衣橱,日常的衣物放置在那里。
而原本衣橱的位置,打掉一半墙,做成现在这样从卧室及从浴室都可以直接开门拿衣服的样子。
据说灵感是从住过的宾馆学到,主要是方便进了浴室发现忘记取衣服的情况,因此,挂在这柜中的衣服不多,主要都是浴衣、睡衣一类。
铁路看了那设计,心想幸好本市天气干燥,若在潮湿多雨的地方,这样浴室与卧室相通的设计,可就行不通了。

他没换成衣服,只好先挽起袖子,去厨房转了圈,见饭菜袁朗已准备好,面也活了,盖着纱布在一边醒着,试着按了下,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于是拿了面板,开始揉面。
面揉到一半,袁朗出来了,浴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被热气蒸腾,略带红色,见到铁路“啧”了一声,指责。
“流氓。”
铁路望望天花板,觉得自己有点冤。

袁朗头发没干,铁路不肯让他去阳台,自己拿竹竿挑了一挂火红的鞭炮,到外头去放了。
也不知道袁朗从哪里买的这炮仗,火力十足,噼里啪啦整整放了有五分钟,才终于燃尽,铁路回了屋,袁朗已经把酒给倒好了。
吃完饭,还没到八点,于是拿出面板,铁路擀皮儿,袁朗负责包,没一会把包了一百多饺子。
铁路想停手,袁朗说,“哎哎,皮也有馅也有的,趁我在,都包完了。”
“吃不了这么多。”
“冻起来呗。你这么懒,估计也不肯自己做饭,这起码比外头卖的好多了。”

袁朗看春节晚会时,铁路拿了笔记本坐沙发上看文件。
晚会导演不容易,这些年来越办越难办。袁朗也没专心看,一会抓把瓜子吃,一会抱个苹果啃,自己吃一半,给铁路分一半,倒弄得晚饭特地没多吃的两人,后来都觉得有些撑了。
快到十二点时,袁朗把电视声音关小了,把铁路的笔记本也拿到一边,拉着铁路让他也坐到地毯上,然后把铁路推倒在地。
他忙着给铁路脱衣服时,铁路还在琢磨,“有人不是说要卖身还债了么。”
袁朗龇牙笑,说是呀,没看我这么积极敬业么。

沙发前的地毯上,铺着块袁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毛皮,白色的柔软长毛,平日走在上头时可以盖住整只脚。
此刻微微刺在铁路的背上,却令他无比焦躁。
袁朗用的是骑乘姿,铁路觉得进入的比往常都深。
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或者是屋里的暖气烧得太热,他觉得一直在出汗,心跳的也比平常都快。
袁朗身上也是一层细汗。
他的身材一向劲瘦,看起来并没有太多肌肉,但摸上去的手感却十分结实。
没有人比铁路更清楚,这个身体内蕴藏着怎样的能量及爆发力。
因为姿势的原因,他从腰到腿间绷紧着,是无比流畅却又充满刚性的线条。铁路的手顺着他身体的曲线滑动。
一年前他受的些外伤,现在只留下了轻微痕迹。铁路遇见那些痕迹,便停下轻轻抚摩。
每到此刻,袁朗虽不出声,却咬紧了牙关,动作的幅度也会猛然增大。
电视里的钟声终于敲响时,铁路只觉得袁朗的动作猛然一顿,接着,他的内部骤然缩紧,铁路被他强力带着,也冲过了高潮。

袁朗吐出了长长一口气,浑身像突然抽出了骨头一样,趴在铁路胸口。
过了好一会,两人的呼吸略微缓和,铁路拍拍他,示意他起来。
“该煮饺子了。”
袁朗不肯动,拉住铁路的手,也不肯让他动。
“我不饿。你饿了?”
铁路其实也没饿,只是觉得年夜饺子总归要吃的。
只是袁朗压在他身上,姑且不论特种兵的身手,光凭分量也难以摆脱。
铁路动了两下,然后发现,不能乱动。
他刚刚没来得及出来,现在这样被袁朗蹭了两下,又有重新开始勃起的迹象。
他有感觉,袁朗自然更有感觉,撑起头来看了一眼铁路的神色,“噗嗤”一声笑了。
“至于么,怕成这样。”

铁路吓唬他,“你明天还得坐飞机。三个小时!”
袁朗笑眯眯的一口啃下去,咬着铁路的嘴唇说,那我不是想要内无内债,外无外债的回家过年去么。

103

袁朗的航班早,本来跟铁路说自己直接去机场的,不料第二天他醒时,铁路已经起床了。
“外头冷,吃点东西再走。”
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袁朗吃得心满意足。出门时,铁路顺手接过他手上的一个包,取笑了句,“G市什么没有?”
袁朗嘿嘿笑,说那不一样啊,淘宝上买的,起码便宜一半。这会走路的电脑就是好使。

袁朗不想搞特殊化,没告诉家里具体航班,下了飞机直接自己打车回去。
不料逢年过节,军区门口查的严,出租车不许进。袁朗只好下车,把两个大包一背一提,发挥步兵巅峰的本领。
走了一会,突听后边有人“嘀”自己。袁朗朝路边让了让,对方却继续“嘀”。
袁朗都快站到马路牙子上了,想这谁啊,忒霸道了,扭头一看,他哥正好摇下车窗,朝他招手。
袁朗乐了,让他开了后备箱,先把东西放进去。
袁朗一上车,他哥说,“我老远看着就觉得像。这干嘛啊,突然孝心起来给爹妈买东西了?就你们那山沟里,能有啥啊?”
袁朗“切”了一声,说第一,给爹妈的东西不占多大地儿,你看到的都是给我大侄子的。第二,千里送鹅毛,还礼轻情意重呢,我给你儿子买了这么多东西,你当爹的就不表示一下?
箫晴一手转着方向盘,一手就搭上袁朗的肩,“行,表示一下,咱兄友弟恭,模范家庭啊。”
袁朗往边上躲躲,顺口问他,“宗……嫂子呢?”
“她没来。突然有事。上飞机前临时取消的。”
袁朗惊讶了。
“她这到底在什么部门工作啊?大过年的都不休息。”
箫晴瞥了他一眼,说怎么着,不服气啊。她现在秘级可比你高。还有,我好容易把妈给哄过来了,你回去可别乱说话。

袁朗到家时,正是饭点。
他虽没说具体时间,但袁冬估摸着他中午能到,特地做了极丰盛的一餐,袁朗进门时,她正和家里的阿姨一起往桌上摆菜。
袁朗进屋,搂住她“吧唧”一下,便立即冲进客厅,果然看见个年纪三四十岁、看来干净朴实的中年女子,拿着纸巾给位小朋友擦手。
那小男孩身高不到一米,听到声响抬头,视线与袁朗相遇。
袁朗早在照片上见过,但看到真人,却觉得心在瞬间软得几乎要化掉,蹲下身,视线与小朋友平齐,笑眯眯的打招呼,“缘缘吧?知道我是谁不?”
箫晴跟着走进来,说,“叫‘叔叔’。”
缘缘朝后微微退了一些,长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睛,黑白分明。他看着袁朗,又抬头看了看他爸爸,微微张了下小嘴,却没出声。
箫晴苦笑,过去把儿子一把抱起。
“他不太会主动叫人。”
袁朗见小朋友虽把脸藏了起来,却又露出一只眼睛打量自己,甚是有趣,不在意的笑笑,说没事,这不是刚认识么,熟了就好。

虽是大年初一,箫司令军务繁忙,中午并没回来吃饭。
一家人坐下来后,袁冬先给缘缘拿了碗水蒸芙蓉蛋,给他把小勺让他自己吃,又开始分玉米白果猪肚汤。
袁朗见他妈一直忙忙碌碌的,没喝两口汤,又放下碗给缘缘整理小围嘴儿,笑着拦住。
“妈,我来。你赶紧喝汤,等会凉了。”
箫晴头也不抬的说了句,“呵,有人醋了。”
袁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我醋什么?反正缘缘就算第一那我也是第二。要醋也是垫底儿的醋。
袁冬被他们哥俩逗笑了,正好阿姨先吃完,过来照顾缘缘,一家人才安静吃完饭。

饭后,袁朗把他给父母买的东西拿出来,剩下的就都是带给缘缘的东西了。
箫晴边说,“你这鼓鼓囊囊的不是买了堆纸尿裤充数吧”,一边去翻,被袁朗把手打开了。
“又不是给你的。”
说完,乐孜孜的拎起两个大包,跑到客厅里去了。

袁冬年前把家里全部重新收拾了下,客厅里的许多摆设都暂时收进杂物间,桌脚儿等地方也裹上了一层软布,以免磕着碰着小朋友。
诺大的客厅,现在中间空出大块空间,铺上厚厚的地毯,供小朋友玩耍。
缘缘吃完饭,正坐在地毯上,拿着个玩具电话玩。袁朗把包放到一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这是什么啊?”
小朋友抬头看看他,无声的把电话朝袁朗的方向推了下。
袁朗看了下,那电话是塑料制成,甚为精巧,按键下去还会有音乐声,听筒也可以拿下来。
袁朗想了想,按了自己的号码,然后,做侧耳倾听状。
“哟,是谁打我的电话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是缘缘呀。缘缘你好,我是你的叔叔。”
他边对着手机说,边拿起玩具电话的听筒递给缘缘,缘缘迟疑的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学他的样子,凑在耳边,迟疑了一会,终于开了口。

“什么是叔叔?”
这还是袁朗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说不出的惹人爱怜。
袁朗朝他点头鼓励,自己也把声音放得柔和。
“叔叔就是会和爸爸妈妈一样,喜欢缘缘的人。”
黑白分明的眼睛抬起来,认真的看着袁朗。袁朗维持着笑容。直到缘缘微微皱起眉头。
“那叔叔和我们住么?”
箫晴正好经过,“啧”了一声,“别教坏我儿子啊。”
袁朗没搭理他,伸手摸摸缘缘的头发。顺手在他的小肩膀上轻轻拍了下。
“叔叔有工作,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过,以后叔叔有时间了,会来看你。”
缘缘低下了头,把电话放了回去,推到一边。袁朗再逗他说话时,他不搭理了。

没法可想的袁朗,只好先起身,把买的东西拿出来,四处看了看,瞧中阳光室那块儿地,
袁冬看他掏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地垫就开始往地板上铺,赶紧走过去。
“你这是干啥?”
“给缘缘搭个玩具屋。”
袁教授大皱眉头。
“等等等等,你这东西买回来都还没消毒呢吧?连擦都没擦,就给孩子用,那哪儿行?”

袁朗临行前,虽然在找韩娜博士恶补了阵少儿心理,无奈博士自己也是纸上谈兵,这些安全卫生细节上毕竟不太了解。
于是一下午,袁朗的时间就花在了洗洗擦擦晾晾上。
幸好下午太阳好,两三个小时,就把他那些大块积木、地垫都晒干了。
小帐篷则被缘缘奶奶拆了,扔到洗衣机里洗过烘干。估计是有些缩水,袁朗安装时颇花了些功夫。
缘缘下午一点钟被阿姨带到房里午觉去了,出来时袁朗正在忙碌,他站得远远的看着。
也许是颜色鲜艳的地垫和积木吸引,没一会儿,他放下手中的玩具,走得近了些。
等袁朗终于完工,起身一看,对成果还是甚为满意。他走到小朋友身边蹲下身,问他,“玩过积木么?”
缘缘点点头。
袁朗牵着他的手,带他到地垫上,把材质柔软的积木拿出,让他照着图样自己想办法拼。

箫晴回来时,缘缘已将小小的城堡拼完,正在袁朗的帮助下,踮着脚,把最后一块三角型塔尖放上。
当爹的也脱了鞋上了地垫,抱起儿子一顿乱亲。
“你搭的?真了不起。长大了一定是个建筑师。”
袁朗笑眯眯的看他哥说傻话。
阿姨领着小朋友去嘘嘘时,他才逮住机会问他哥,“他一直这么安静么?”
箫晴敏锐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也不是……其实宗静以前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带着他搭积木。但后来,她休满一年要上班,就都收起来了。积木太小,怕他吞下去。阿姨再怎么尽心,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袁朗想了会儿,试探着问,“我看妈宝贝他的很,要不让妈帮忙带带?”
箫晴“切”了一声,摇头。
“现在这形势,你好意思让妈跟我回B市?但要把缘缘留在这儿,我也舍不得啊。”
袁朗想想去年以来这局势,G军区是挺吃紧的。箫晴这考虑有道理。
他只好叹了口气,毕竟,还是国事为重。


104

袁朗假期的三天,都耗在了阳光室里。
箫晴每次路过,都听他有说有笑的跟自己儿子说着话,前几次还停停脚,待到听他说的都是,“噼里啪啦,我们一起拉粑粑”一类无意义的童言童语,便不再搭理了。
这一天袁朗换了种新游戏,拿着本他给缘缘买的小画书,玩“猜猜他们都藏在哪里了?”的找图形游戏。
这游戏需要在一张相对复杂的图中,找出隐藏的各种形状。袁朗把他买的各色蜡笔拿出,先带着缘缘,把第一页里要找的各种图形,如三角、长方形等找出来的。
最初的几页都是基本图形,缘缘很快完成。
画页被涂得五颜六色,缘缘侧头看了半天,突然抬头朝袁朗一笑,露出白白八颗小牙。
袁朗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不由看呆了一下。接着精神大振,翻页再战。
下一页稍微复杂了些,除了标准形状外,还要找出两个特定物品:香蕉和针。
袁朗拿了根香蕉摆在小朋友面前。只可惜,缘缘毕竟还小,不理解抽象思维,抓着香蕉在图上比了半天,也还是没找到。
他小嘴一撇,把书用力扔在地上。
袁朗知道这在幼儿是十分正常的情况,将书拣起,抱着缘缘教他,“下次可以说,‘我不高兴了’,但不要摔东西哦。”

门口传来轻微的笑声,袁朗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阳光室里多了个人,正饶有兴趣的看他。
他抱着缘缘,不方便敬礼,也不想猛然将缘缘放地上,只好原地立正一下,以目光致意。
“首长好。”
大人物走近两步,看看他,又伸手摸摸他怀里小朋友粉嫩的脸蛋,一抬眉。
“不是吧,才两年啊。这么速度?”
袁朗知道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我哥的。”
正好箫昊和箫晴也迎出门来,大人物笑眯眯的朝他们摇手。
“没事,我只是回来,途经附近,想起你住这儿,顺道来看看。”

但他如今身份,去任何地方哪有“顺道”之说。
过一会,袁朗抱着缘缘走了大门,果然见外边明松暗紧,已布满安全人员。
大人物与箫司令单独有话要说,没几分钟,箫晴也出来,走到袁朗身边接过他儿子。
袁朗问他,“缘缘现在有几颗牙了?”
“八颗。都是一岁前长的,最近一直没动静。”
袁朗想了想,记起自己抱在怀里的小身体也异常柔软,不免略有担心。
“带他看了医生没?不会是缺钙吧?”
箫晴摇头。
“看了,没事,医生说有的孩子长的晚些,有的迟些。只要两岁前长全了就都正常。”

大人物走后不久,宗静终于办完公事,赶了过来。一家人终于算聚齐。但箫司令晚上却又有事,不能在家。
晚上吃饭时,袁冬看着桌上仍是空出一个座位,不由叹了口气,说这一家人哪,也不知道怎么的,倒好似都比总理还忙。
袁朗下午刚接到他好友冯保罗的一个电话,哭诉这地方怎么这么怪,他说的中文人家听不懂,连文字似乎都不一样,呼叫袁朗江湖救急。
袁朗本想,正好宗静也回来了,大侄子不缺人陪,他打算第二天出去,一尽朋友之道。
他听袁冬这话头不好,赶紧给她盛了碗汤,笑嘻嘻的递过去,说那不是能者多劳呢,谁让妈这么会生,两个儿子都出息,一个上校一个中校。这要在古代,也是一门三探花啊。
袁冬明知他故意插科打诨,还是被逗乐了。再一想,大过年的,置什么气,也就放下。
袁朗这才徐徐将第二天自己要出门的情况说了,袁冬听说对方是外国人,还是他在猎人学校的同学,倒颇为好奇。
“大过年的,要不然你就把他带家里来呗。”
这点袁朗倒也考虑到。
但冯保罗虽然现在无业游民了,以前毕竟也是个特种兵。箫司令目前身份敏感,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

他们约在天河城见面,冯保罗见了袁朗就抱怨,说到这地方两三天了,一顿好吃的都没吃到,快饿死。
袁朗一问,听他吃的不是五星饭店就是麦当劳、肯德鸡,当即明白过来,带他在街上走了几步,找了家门脸不大、历史悠久的茶楼。
冯保罗这些年,孜孜不倦的学习HongKong出品的爱情动作大片儿,汉字还是认识了不少的,见到“茶”字,坐下便问袁朗,“我很饿了,你还带我喝茶,不是越喝越饿?”
袁朗不理他,拿起点心单,一口气先点了十来个蒸笼,又要了姜汁撞奶、肠粉等特色小吃。
半小时后,冯保罗摸着略微鼓起来的肚子,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
袁朗这才让小妹倒上茶,两人边喝边聊天。

冯保罗的上份工作,是在世界小姐的决赛及之后的环球宣传中,担任保镖队长。
按他之前信中透露的意思,期间很是发生了几次艳遇,袁朗本以为冯保罗会津津乐道,没想到他竟然不太提得起精神。
聊得开了,冯保罗才叹了口气。原来他后来竟对其中一位小姐真的有些动心,却被对方以“玩玩可以,不愿认真,以免影响工作关系”拒绝。
袁朗琢磨了下,觉得西方女人的思考回路不好理解,也只能安慰保罗,说世间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
冯保罗听他仔细释意后,大受鼓舞,加上刚享用了美食,心情大好,问袁朗说,“光顾了说我了,你的情况如何?我教你的攻坚战,是否拿下了那座顽固的堡垒?”

袁朗听他的语调怪模怪样,被他逗得乐了。看了他一眼,却心中突然一动。
这些年来,他每次提及铁路,都以听不出性别的中文的“他”,或是英文中中性的“That person”指代,冯保罗想来一直以为他恋慕的对象是位女性。
不知为何,他此刻突然想要坦白。
也许是因为,韩博士虽早已知情,但毕竟是女性,许多话袁朗却也无法当着她的面说出。

心念电转间,袁朗已想到了方方面面,他微微垂了下眼帘,再抬起视线时,直视着德国人,语调低回诚恳。
“保罗,你说过,‘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很抱歉,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喜欢的那人是男性。”
冯保罗的神情一怔,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眼袁朗,显然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是否在开玩笑,过了一会,他张嘴说了句母语。
"O, Mein Gott."
袁朗心中一沉,却仍维持脸上微笑。
冯保罗又仔细看了他两眼,神情突然变得奇特,欲说还休了好一阵才问,“Long,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指我吧?”
这次破功的是袁朗,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但他的这表现,显然让冯保罗大为放心。
德国人用力的拍拍袁朗的肩膀,“Long,不管你是断臂还是断背,咱们是兄弟,我挺你到底!”
袁朗把他手扒拉下去,一撇嘴。
冯保罗想想自己刚才那表现,也觉得有些讪讪,打个哈哈说我刚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别在意啊。再说,你出柜的也太突然。别说我只是保罗,就是彼得他还曾三次不认主呢。
袁朗听他这么乱解圣经,抬头望天,心想您要劈闪电,可得认准点再劈。

冯保罗的中文只是半筒水,国人爱做事后诸葛亮的毛病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又喝了两口茶后,他便忍不住开始絮叨,说Long兄其实我早些年就觉得,你这气质吧,不像我们德国人,倒有点像英国人。
他说到这儿,袁朗还没反应过来呢,问怎么像英国人了?
冯保罗很是得意,说英国公学制么,所以容易断背啊。比如莎士比亚,他那些十四行诗其实是写给一位青年的,牛顿据说也是。就连他们那名侦探,福尔摩斯,我看也是个断背的,你看他和华生医生一直住在一起。
他说的兴高采烈,到后来难免声音渐大,袁朗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



105

袁朗回到家中,已是下午。他妈正坐在客厅中,戴着眼镜缝东西。
听见袁朗回家的声音,她抬起头,从镜框上方看了眼袁朗。
“哥他们呢?”
“带着缘缘出去散步了。”

室内一片明媚阳光,映得袁冬鬓边的银发星星点点,袁朗凑过去,猴在她身上看她做的针线。
茶几上摆着用白色布缝好的大大小小的布包,袁冬手里拿着的是最大的一个。袁朗闻见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
“这什么啊?”
袁冬收了针,打好结,拿剪子剪好,端详了下。
“给你爸做的。药枕。他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塌实。”
说着指给袁朗看,这包是杭白菊,那包是决明子。袁朗疑惑的拿在手上颠了颠。
“这地方这么潮,拿这做枕头不会发霉么?”
袁冬拍了他一下。
“那哪能等它发霉啊,过一阵子再拆了,换进新的呗。”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般,问袁朗,
“你平日睡的好么?要不我就也给你做一个了,可箫晴说你们那儿内务条例严的很,做了也没法用。”
袁朗心里狂笑,想待会儿见到他哥一定要埋汰他,这是醋了呢还是醋了啊,嘴上却说,“不用。我不失眠,睡的好精神足,吃嘛嘛香。”
袁冬叹了口气,摩挲了下他脖子,说你就是不肯跟家里说。我听他们说,你们这部队任务重,精神压力大长期下去,对身体损伤可大。哎,一转眼你在A大队都快十年了。
袁朗愣了下,说这您听谁说的啊,别听他们忽悠。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再干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袁冬摸着他的头发,半天没说话。
袁朗借机搂着他妈,东一句西一句的说闲话,到底把他妈哄过来了,这才好像突然想起来般说,
“对了,你手机没电了吧?你们队里今天有人打电话来。”

袁朗听得一呆,赶紧先看紧急联络器,见上边没有未接电话才放心,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啧”了声。
“嗨,居然死机了。”
他边拆电池重新开机,边问他妈。
“齐桓么?他啥事啊?”
临走前,他把家里号码写给齐桓,C3竟然还一抽鼻子鄙视,“不就俩漫游费啊。这节俭的。”
倒没想到齐桓还真打了。

袁冬摇头。她见过齐桓,对那小伙子的印象不错,听袁朗说现在已经是上尉分队长了,也为他高兴。
“是个叫许三多的兵,听说你不在,就让我转告句祝队长心想事成。对了,我听他在电话里说,怎么你借了他二十万?”
袁朗正挑苹果呢,听了不由笑。
“哪能啊,我买了房子没钱了。钱是队上一起凑给他的。”
袁冬不赞成的摇头。
“你是队长,你说要凑钱,下边的人当然也只好一起凑。袁朗,帮人是对的,但也不能为了帮一个人,让其他人为难。万一队上其他队员家里也有事呢?”
袁朗其实当时也有考虑到这点,所以只在队上说,大家能捐的就捐点,但最多别超过半个月工资啊。否则他也不至于后来还得找铁路打抽丰。
但这话却没必要拿出来辩解。
袁冬见他咬着苹果点头,显然没全听进去,叹了口气,心想孩子大了,自己也都有主见了,但做家长的,有时还是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听说还问你们大队长借了五万?”
袁朗忍不住看了他妈一眼,心想这许三多还有什么没说的啊,严肃考虑回去让他抄保密条例。
他点点头。
“要不我就自己出了。那不是刚把房子的贷款给提前还了么。”
袁冬戳了他脑袋一下。
“你就算再自立吧,也不能忘了还有我和你爸呢。等会我给你个存折,你先把人的钱给还上。”
袁朗老大不情愿,说不要,那我还你的钱,还得算利息,麻烦。
袁冬被他气乐了,说敢情你替你们队员借大队长的钱就不算利息、不麻烦啦。她说到这儿,看了袁朗一眼,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再说了,其他人也就算了,这铁路……总之你先把人钱还了。”

袁朗只好答应了。
他琢磨了他妈刚那表情。
这些年过去,他自然早知道,当年箫、高两派同在L军区时,并不和睦。
但袁冬在这方面一向超脱得很,不闻不问的。应该不至于就因为这原因,对铁路心有芥蒂。这么看来,难道竟是另一段公案?
一念及此,不免狠狠咬了口苹果。
袁冬回卧室去,拿了个枕套,把大大小小的白布包依次放进去,又把枕套的边钎了。
她见袁朗吃完了一个苹果,又伸手摸了一个啃,不由说,“还有别的,葡萄什么的,别老光吃一样。”
袁朗摇头,嘀咕了句“麻烦”,三下五除二,把这个苹果也干掉。
袁冬摇着头,爱怜的嗔了眼小儿子。
“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似的。行,我去给你洗。”
说着要起身。袁朗再怎么懒,这时也坐不住了,赶紧拦住他妈,说您想吃是吧,您想吃说声啊,有事儿子服其劳,我去洗。

结果他洗了满满一大盆葡萄出来,袁冬看了摇头。
“洗这么多……也好,留点,等会你哥他们回来了给他们吃。”
袁朗就又找了个大盘子出来,给他们留了一半,剩下的边和他妈聊天边吃。
他这次回家,多半时间在陪缘缘,这还是第一次有空和袁冬说些闲话。
天南海北的聊了阵,他就又赖到他妈怀里。袁冬摩挲着他的脖子问他,“这两年,你有没碰上喜欢的人?哎,过年你也三十一啦,不小了。”
袁朗看了他妈一眼。
午后的晴暖阳光,使袁冬的五官显得更为温柔,袁朗只觉得心中暖暖如有热流经过,忍不住开口说,“妈,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袁冬一怔,然后脸色就变得有些伤感。
“那怎么之前没说?对方不喜欢你?”
袁朗摇头。
“不是。有些事情还没解决。总之,妈,你别担心啦,你儿子有人稀罕。”
他这样说,袁冬却到底放心不下,问对方的家世、性情、年龄,听说比袁朗还大着几岁,从小父母离异,愣了一会,就叹了口气。
“哎。这也不知是怎回事,你和你哥怎么在这上头都不顺。”
话说到这儿,箫晴、宗静他们回来了,袁冬起身去招呼,袁朗趁机溜回了自己屋子。

后头两天,家里人来人往的热闹,袁朗一直没找到机会再和他妈细谈。直到快离家了,才逮到机会跟他妈说句,“那事儿你先别和爸说啊。”
袁冬点点头,微笑着说了句,知道。和你哥一样。都到第二天要结婚了才说。你说我们做父母的,还至于嘲笑你不成?
袁朗咬着给他大侄子买的磨牙棒,嘿嘿一笑。

袁朗回到L市已是下午。
他和铁路的假都到当天晚上18时,袁朗本来说他自己想法儿回基地,铁路却说顺路,开了车到机场接。
袁朗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和铁路说,“哎,我这次回去,可出柜了啊。”
铁路车速不变,袁朗侧头看看他,无聊的“切”了一声。
“都不紧张,真不好玩。”
铁路这才问,“跟那个冯保罗吧。”
袁朗点点头,想起保罗兄那反应,忒好玩,手舞足蹈跟铁路学了一遍,接着又说。
“不过后来我也跟妈提了句,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铁路没答话,过了一会,把车开上国道,挂档提速,才问了句,“她怎么说?”
袁朗瞥他一眼,嘿嘿一笑。
“她一听你年纪比我大,先担心我这是不是破坏军婚,我跟她再三保证这个真没有,她才放心。”
铁路听他复述了遍当时的话,只偶尔点下头,一直没做声。等到接近基地了,他才突然踩了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看了会儿袁朗。
袁朗被他看的莫名所以,转了转眼珠儿,说你不会想做啥有违军纪的事吧。
铁路这才开口,他的表情,意外严肃。
“袁朗,若是有一天……在留在A队和分手之间,你选哪样?”
这问题袁朗不是没想过,他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都不选。铁路,我不相信世间有非此即彼的选择。两样我都要,一个也不放弃。”
铁路看了他半晌。
看得袁朗后来心里直嘀咕,想自己脸上不是突然长出朵花儿了吧,又或者铁路这厮终于要兽性大发?
他正蠢蠢欲动,铁路却又突然收回视线,推档起步。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语调。
“马上有个跨军区演习,回去咱们碰一下。”


106

袁朗听铁路描述完任务,当即敲板,定了出战的三个人:他自己、吴哲还有许三多。
铁路并不意外他特意带上那光电硕士,敌后任务是潜伏更是情报战,带上个会走路的活电脑绝对大有裨益。
他只问,
“干吗不带齐桓?他能力最平均。或者C3。你自己当狙击手的话,配合一个最强的突击手会更好。”
袁朗撮着牙花儿笑,说这不是上头规定要求了么,要训练临时团队的默契。我和齐桓老夫老妻了,这次想趁机新人换旧人嘛。
铁路连眼皮都没抬,“说重点。”
袁朗这才收敛了笑容。
“我想让许三多能有机会在A大队多待几年。”

铁路抬头看了他一下。
A大队军人职业化,几乎所有队员都是尉官,包括先前老虎团改编时的旧人,也都以军校进修等方式,转为了职业军官。
许三多却是个士官。
他文化只是初中,就算铁路真推荐他上军校,也很容易被刷下来。若按士官的晋升序列,到三级也就是头了,那他在A大队也就只能待个五六年光景。
袁朗显然对这些也都想过,见铁路看他,抓了抓头。
“那啥,这不是他债还没还清么,在他把欠人的钱都还上前,人得先扣在老A。”
铁路扯了下嘴角,没再听他废话,点点头,这事就算过了。

上头的剧本虽然说要“来自两个不同部队的四人小组临时组成分队”,实际操作中,毕竟不能大街上随便牵个人回来。
于是袁朗发觉自己突然多了个任务:选拔新人。
这次选拔时间紧,任务重,就没再到处挖苗子,而是直接军区下任务,所辖各部队,直接选送尖子到A部队。
这方面总算是省了点事。但一次选训毕竟千头万绪,从后勤到装备,无不需要考虑,几天时间,袁朗觉得自己腿都跑得抽筋了。
也因此,他直到那些尖子兵进来,并被直接扔进了靶场测成绩,才有机会仔细看花名册。

负责与军区对接的是A大队的参谋长杨锴,因而被派去给袁朗送名册的正是当年协助他画猎人学校蓝图的小参谋。
他从未见过袁朗如此暴躁,无辜的搓着手,跟在袁朗后边劝解。
“那啥,这也是人家部队力荐的。他的成绩你也看到了。”
袁朗不屑的“哈”了一声,说那是,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成绩了。不过他和我的兵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目标。

小参谋没能说服三中队长,苦着脸回去找参谋长报告。参谋长正好在铁路屋里开会,听了一挥手。
“多大点事,不要就不要呗。”
等小参谋出去,他便转向铁路,“您想把这位置传给三中队长啊,可还得再多敲打他一阵。做主官的,就算心里有好恶,也不用表达的这么明显。”
杨锴刚到A大队时只是后勤主任,这些年虽然位置升了,如今军衔也成了上校,对铁路却一直客气如昔。
政委笑微微,说老杨啊,这你可就看走眼了,要我看袁中队长非但不是讨厌这成才,弄不好还挺看重他的。
他转身给铁路说,“你那天开会半截走了,不知道。最终审核的时候,袁朗可是和人家费了不少口舌。啧,连面对那光电硕士都没见他这么能说。”
杨锴当时也在,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于是恍然。
“所以他是故意的?哈哈,看来是我低估了人了。”
铁路没接这话题,拿出份文件,三人开始讨论年度的升迁话题。

杨参谋长不知,他先前低估了袁朗,后来却又有些过于高估了。
对于成才,袁朗那些话倒也并非完全是说给人听,他确实心中有若干不确定处。
终于送走了许三多,袁朗发现自己一时也写不下去报告了,干脆关上电脑,晃到博士那里蹭咖啡去。
新来这批南瓜,给博士也增加了若干工作量,正忙于对比结果,一时没时间搭理袁朗,他只好摸摸鼻子,自己找咖啡豆出来。
等一壶咖啡煮好,博士头也没抬喊了句,“和平常一样,谢谢。”

袁朗往咖啡里加了两勺奶,给她送过去。
博士终于忙出阶段性结果,一抬头,看袁朗端着咖啡,坐在对面发呆,倒不由笑了出来。
“怎么?”
“没。我就想成才。哎,你还记得他不?”
博士慢悠悠看了他一眼,说我列进数据库的人,都不会忘。说到这里,你既然来了,顺道把你这月的测试也做了吧。

两个小时后,袁朗穿回衣服,问博士,“怎样?”
博士答非所问,“心跳和血压都挺正常,不过,和前两年比起来还是略有差距。”
袁朗“啧”了一声,说谁说的,我现在正在巅峰状态呢。
博士含笑收了仪器,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做了点啥对不起齐桓的事?”
袁朗一愣。
他近来忙得脚打后脑勺,公布了“Silent”行动的人员名单后,确实没机会单独和齐桓聊。
“怎么,他来跟你倾诉苦恼了?”
博士失笑。
“怎会,是C3怒气冲冲的替人抱不平呢。”
说笑之后,博士换上严肃的表情,提点他。
“袁朗,再怎么熟的人,该做的沟通也还是要做的。你知道,没人理所当然应该包容别人一辈子。”

袁朗听了这话,晚饭前就拿了给齐桓准备好的生日礼物,跑他宿舍找他。
吴哲正在跟许三多聊天,`隔的老远的就听见他的笑声。袁朗隐约听见“队长”两字,一撇嘴角,推门进去。
“说啥呢这么高兴,说出来一起乐乐。”
齐桓正坐在他桌边安静擦着枪,见袁朗进来起身给他让座。
许三多叫了声,“队长”,接着嗫嚅着说,“您不是说今天都不想再见到我么?”
袁朗横了他一眼,说少美了。谁找你啊,我找齐桓。

三中队到处都是耳朵,不方便。办公室里又太严肃,没情调,袁朗于是拉着齐桓,跑了趟375。
从峰顶看夕阳,虽是熟悉的景象,每次却都让袁朗思绪万千,不禁感慨了下,“山里的黄昏,总是让人想起往事。”
齐桓举手做投降状,说求你了,队长,有什么话赶紧的,别再扯那护佳节又重阳士老婆了。还有改锥。
袁朗横了他一眼,顺手把给他带的礼物扔了过去。

那是今年刚出的一套巨型瑞士刀,宗静买了给他的。袁朗对冷兵器没特别爱好,于是决定转赠齐桓。
齐桓果然爱不释手,随手折了木枝,试着削了两下,吹毛断发,锋锐无比。
袁朗看了他半晌,这才开口,“这次行动,没带上你,其实是因为……”
齐桓头都没抬,“完毕需要有机会立个功呗。你不用说,我明白。”
袁朗准备的华丽三段论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想想不甘心,轻踢了他一脚。“明白你不跟C3说,那小孩到处给你抱屈。”
齐桓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明白,和你亲自跟我说,还是不一样的。”
袁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扑上去就揍。说好你个小白,啥时候也变得藏着掖着,这么难整。
齐桓象征性的反抗了两下,两人滚在一起,胡闹了一阵,终于彼此对望一眼,哈哈大笑。

齐桓笑完了,问袁朗。
“成才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袁朗耸了下肩。
“不怎么办。看他表现呗。”
齐桓想了想。
“我听完毕说,他那时被高副营长带去草原五班,见到的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成才。你知道,如果说他还有什么让我对他抱有希望,那就是最终考核中,当他放弃时,他叫的是三多的名字。”
袁朗脱下鞋磕磕,完了顺势躺在地上,拔了跟刚长出的草叶,放进嘴里嚼。
齐桓继续说,
“所以完毕相信,他是真的和以前不同了。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没那么简单。不是说他单方面就能改的。”

“队长,现在的问题是在于,这么一个犯了错、背叛过的人,你是否还能对他付出信任?”


107

与铁路一样,政委在年前,也听到风声,说过些时候现任司令退休,接任的极可能是高建国副司令。
年后,铁路着手进行晋升安排,政委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那传言靠谱。
但他没料到的是,铁路着手这么早,从这时即开始安排下一任接手的事。

合作近五年,默契渐生,政委看着最终铁路确定的晋升名单,弯起手指来敲敲桌子。
“祝峰姑且不论,张祥和康维都比袁朗资历久吧。他们两个你心里怎么想的?”
铁路说,“张祥有家有业的,他在A大队这么些年,该做的贡献也做了,我想让他转业回去。本来早两年就该办,但队上缺人,耽误了。至于康维,他的个性人比黄花瘦能力,升到中队长已经是到头了。”
政委点头。
组织学里有个理论,叫做不胜任原理,说说按照年资,一味从组织内部晋升,最终导致的结果,很可能是每个人都离开他所胜任的职位,停滞在他不胜任的位置。
康维个性梗直,做到中队长已是极限。
张祥是70年的,过年就38了。一过四十,地方上就不好安置。趁着现在,找到合适的机会让他转业,倒也不失为合理解决方法。
“那一中队你打算让谁来带?”
“迟明。”
政委听着倒是一怔。
“我还以为你会让他带三中队。”
铁路摇头。
“三中队可以交给齐桓。我最近留心看着,他这两年成长很快。”
政委想想每次三中队交给自己的报告,觉得只可惜这成长背后是拔苗助长,所以不能广泛推广,忍住笑意,起身拍了拍手。
“行。没关系,反正就算……那也有一年时间慢慢准备。”
铁路听话知音,知道他这是误会了,以为高建国正式执掌军区后,自己工作会有调动。此时却也不便多说,只含义不明的微笑一下。

被政委腹诽的袁朗,此刻确实是在做拔苗助长的事。
四个月的选训,就算去除纯粹体力的培训,也还有许多项目是要熟练掌握的,包括众多参训者未曾进行过强化训练的泅渡、跳伞等。
袁朗每日又要盯训练,随时更改计划,又要密切关注南瓜们的情况,只觉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便将“Silent”计划扔给吴哲,队里的日常管理,则交由迟明负责。
齐桓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默默看着一帮南瓜精疲力竭的从水里爬出来。
袁朗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齐桓立即尽职尽责的上去,给每人踹上一脚,让他们继续往前跑。

近一个月下来,选训队员已经学会了沉默,甚至没有人浪费力气去瞪齐桓一眼,他们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向目标迈进。
齐桓退回袁朗身边,貌似无心的开口,“目前为止,成绩最好的是成才。”
袁朗“切”了一声,说这不用你提醒我。他好歹也是我削过一轮的南瓜,要不比别的南瓜出色点,白削呀我。
齐桓就不吱声了。

袁朗答应许三多,给成才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
但随着成才的表现逐渐脱颖而出,齐桓曾问过的那个尖锐问题,越来越明晰的显现出狰狞的外貌。
袁朗久经战场,然而无论是在他当年还是个南瓜时,或是后来他升上指挥官,每次并肩作战的,都是他绝对信任,能以性命托付的战友。
这不但是老A的传统,更是他在猎人学校中,教官们通过种种匪夷所思的残酷方法,向他们灌输的一课。

战场须臾瞬变,许多判断全凭本能,根本不能有分神思考的时间。袁朗无法想象,如果身边是一个他需时刻揣测甚至提防的人,自己会有何表现。
有一瞬间,他几乎硬下心肠,心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己既已无法信任成才,那无论对方做什么也难以消灭阴影。不如干脆将他涮下,一了百了。
但另一方面,他却又难免想,人孰无过,如果成才真的已经不同,那么自己因无法克制心魔,便将他涮下去,却也是非常的不公平了。

直到最终考核日前夜,袁朗仍未做出决定。半夜睡不着,干脆起来跑圈,远远的却见铁路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不由跑上了楼,果然见铁路还在灯下疾书,听见他的脚步抬头。
夜深人静,袁朗的语调也不由放得比往日轻柔。
“怎么还没睡?”
铁路搓搓脸,顺手把文件往抽屉了一扔,说差不多了,正打算去睡。倒是你,怎么也弄的这么晚?

两人站到走廊上,点了烟,低声交谈。
铁路安静听完袁朗的左右互博,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烟烧掉好大一块儿也未发觉。
袁朗本来没想拉着他为这事烦神。
只是整个基地在沉睡,他与铁路并肩而立,一时错觉宇宙洪荒,也不过只有两人站起一起,情不自禁,便说了出来。
此时他一见铁路沉思,先倒后悔了,拉拉铁路道,“别想了,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烟灰一碰即掉,铁路回过神来,却没往回走,而是侧过身子,伸手揽住了袁朗的腰,轻轻抱了他一下。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那味道不知为什么,让袁朗觉得很是心安。

铁路轻声说,
“我刚才在想,成才这个性,倒是像一个人。”
袁朗这一月,总听齐桓在自己耳边嘀咕说成才像自己,早有了免疫力,当即一撇嘴,说你不会也觉得他像我吧。老实告诉你,老子比他长的好多了,身材更是不能比。
铁路比他逗得一笑,笑完却摇摇头。
“不。他和你不像。倒像宁眉。我母亲。”
袁朗心中一动,不由抬头看铁路。铁路却也正好在看他,伸手掠了下他额前的短发,问道,
“说成才像你的是博士?”
“没。齐桓那小白。”
铁路若有所思的又点了根烟,看了会儿远方。
直到袁朗开始打哈欠,他才重新开口。
“某些外在的东西可能确实像。也许他指的是目标明确,有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这点。”
袁朗觉得这句话听来耳熟,皱眉回想间,铁路却伸手,抚摩了下他眉间,替他舒展开眉头,接着说,
“但其实不一样的。你在追求自身目标的过程中,并不会有意无意的去伤害别人。”

袁朗一时没时间琢磨他说的这话,心思又回到成才那事儿上去。
“你的意思是说,成才则未必。因此我应该直接干脆的把他涮掉?”
铁路摇头。
“他还年轻,现在看,也还没有能那样做的冷漠。我只是说,世上有些人,做事多少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这样的人没有自己的根,所以到处漂泊,到哪里也都无法安生。不过这点你之前也跟成才说过了。只看他如今的醒悟,到底是发自内心,或是仅仅做给你看。”

铁路显然不具备成为心理医生甚至政委的潜质,袁朗离开他时,仍旧带着一脑门子的问号。
睡前想事儿,睡的自然不够安稳。极少做梦的袁朗竟然做梦了,梦到他还很年轻的时候。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现在就不年轻了。梦中,袁朗对自己如此交代,然后才继续他的梦境。
那应该是爱尔纳突击选拔的时间。第一周的考核他竟然脱靶,成绩一下落到最后,第二周奋起直追,也不过追到了十一名。
那晚项大制片带着她的小小制作团队,拉他出去拍特写。回来时,晚风送爽,项赢跟他取笑,说一定要进正选,否则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起床号响起,袁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看表,他大概睡了四个钟头。
最终考核日。今天,他需要从剩下的选训人员中,最终确定一名,作为四人小组成员,参加“Silent”行动。
袁朗下楼时,齐桓正在门边等他。朝阳下,他的身资挺拔,神态安静。
袁朗心情大好,过去拍了他的肩一下。
“走。”
他们走到操场,那里,选训的南瓜们已经站好队列。
袁朗走向他的小南瓜们,龇牙一笑,“今天是个好天气,我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108

最终考核后,袁朗终于还是选了成才。完毕先生笑的见牙不见眼。齐桓也挺高兴,特意把成才的宿舍安排在隔壁。

四月初,铁路递上去的报告得到批复,日常晋升之外,一个引人注目的变化是蒋今转去了常规部队,A大队前政委方焕所在的62师,任该师新组建的师侦营副营长。
蒋今走的那天,他那些兄弟送他。因为只是换了个几百里外的地方,大家情绪都不错,有说有笑的。
铁路隔了十几步,站着抽烟,梁平他们还特地过来打了招呼,“大队亲自去送人哪。”
铁路熄了烟,看看时间不早,招呼蒋今上车。

他们到的早了些,方焕正在师部开会,提早结束了会议过来,见到铁路就笑了。
“不放心?还亲自送来。”
师长亲自带路,蒋今这手续自然办得一帆风顺。快到团部时铁路觉出不对了,拉住方焕说让他自己去报道吧,否则影响不好。
方焕这才一笑,看时间也到中午了,陪着铁路到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这小饭馆就在师部旁,应该是部队里家属经营的,饭菜做得挺干净。
方焕等菜上齐了,问铁路。
“这次演习你那儿是不是任务挺重?”
这次跨军区演习,最先只说由装甲6师担任蓝方,后来又临时抽调方焕所在的62师配合。
虽然同在一军区,但方焕与铁路所接的任务模块不同,这次演习又是高度仿真,彼此模块间背靠背,方焕也不知铁路他们具体的任务目标。

铁路听他这话里有话,问他,“怎么?”
“我前几天去军区开会,参谋长会后和我闲聊了几句,我觉得他是在打听你。”
铁路抬了下眼皮,
“打听什么?”
方焕摇摇头,似乎深为不解,“倒都是些普通问题。”
他说到这里,不免看了铁路一眼。“你和那谁的事,现在队里有人知道么?”
铁路答,“韩博士是知道的。其他人,不好说。”
方焕想了想,觉得就算是A大队有人猜出了什么,倒也不至于捅到参谋长去,只好又自己否认了这猜测。
几天之后,袁朗小组出发,执行名为“Slient”的行动计划。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坐下准备翻牌儿的袁朗,看到抓获他的潜伏者之一,当即乐了。
高城没挂肩牌儿,穿得和其他一线士兵一样。他脸颊边不知何时添了道伤疤,比起第一次相见,更加沉稳刚毅。
袁朗半真半假的感慨。
“两次了,竟然都栽你手下,别人都要以为我是故意的了。”

高城事先不知道A大队也参加了任务,见到袁朗落单,怀疑他是故意被抓好给人打掩护,哼了一声问,“许三多跟你来了么?”
袁朗嘻嘻笑。
“想见他啦?对了,上次完毕的事我还没谢你呢。这么一算,欠你的人情还不少。”
高城听他话这么说,可表情完全没有欠债人的自觉,料想许三多也是在的,脸一板回答。
“不想。反正我马上就能见到他。”

高城没料错,他确实很快见到了许三多。
只是见面的后果很惨烈。许三多被他的部下几乎打成筛子,身上所有的传感器被触发。
但同时,他把放在门边、一直没人注意的背包给扔了进去,重新合上了高城试图炸开的门。
没几秒,高城的一个部下匆匆走上来,说导演组来电,接到爆炸信号,判断这里已被炸毁。
高城磨磨牙,看袁朗,袁朗一脸无辜的凑上来,勾肩搭背的套交情。
他的脸上又是油彩又是水,看上去磕碜死了,高城却突然头脑短路,起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两斤舍命的宣言说过了,人也放走了,高大营长这才琢磨过味儿来。
“你只能喝二两的,撑死四两就挂了,到底是谁舍命哇?”

许三多的伤有些重,成才的消耗也极大。幸好袁朗他们飘了大半天,就被搜救队遇到,火速送到了医院。
连看上去状态最好的吴哲都令人惨不忍睹,医生们看向袁朗的目光,便都带点冷飕飕。
袁朗身上都是小伤,消消毒裹一下,问题就解决。他到病房里转了一圈,没事可干,下去买了些苹果和梨。
上楼前,他问护佳节又重阳士借了部电话,给基地打过去。
铁路显然已经从军区得到结果,听到是袁朗,说了句,“辛苦了。”
袁朗苦笑。
“我没什么。但完毕他们都有伤。医生刚看过,都睡下了。”
铁路那边静了一会,问他,“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看,他们情况都稳定下来就回去。”

然而,袁朗再上楼时,却发现完毕身上滚烫,赶紧叫了护佳节又重阳士,一阵忙乱后,医生开了点滴,袁朗看护了一夜。
第二天完毕的烧退下,成才却又有反复。
等到三人状态都稳定下来,已是三天之后。

袁朗归队后,先去大队长办公室,却发现政委正带着小姜在那儿整理文件,见到袁朗起身。
“你终于回来了,走,咱们一起去趟军区。”

军区里出面接待政委和袁朗的是参谋长。
袁朗之前听说过这位乐参谋长的大名,见是个亲切的小老头,边说话边不停摸摸掉得没剩几根头发的头顶,印象不错。
参谋长夸了袁朗几句,说这次演习任务完成的好。
袁朗摸摸头发,坦白交代,说其实我被师侦营的高副营长又给俘虏啦,后边的指挥是队里新加入的队员进行的。任务主要是靠他们完成。
参谋长看来很是满意,说好,不贪人功,不讳己过,这更难得。高城这次打得也不错,你和他都是将门虎子,可谓棋逢对手啊。那两斤对舍命我也听说了,真是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听得热血沸腾啊。

袁朗不由一抬眉。
A大队里,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少,铁路领佳节又重阳导班子的三位,加上博士、齐桓这些身边亲密的人。
袁朗并未刻意隐瞒过此事。但A大队的性质与常规部队不同,平日罕有人在他面前说这句话。
参谋长却似没注意他的表情,咳嗽了一声继续说。
“是这样的。铁路,你们以前的大队长,现在另有要务。经过上边的考虑,决定让袁朗同志临时担任代理大队长,和柴政委搭班子。袁朗你是A大队的老人了,柴政委也待了五年,这个班子我们还是很放心的。”
袁朗听得一怔,转头看政委,见他也瞬间露出惊愕神色,心中更是隐约不安,不由开口问,
“铁路大队长现在在哪里?”
参谋长搓了搓手,“哎,本来他是说等你过来做交接的,无奈你那时在医院,要人的那边又时间紧,任务急的,他只好提前走了。不过工作方面他交接的很清楚,问题应该不大。”

袁朗和政委出来,面面相觑了一下。
袁朗忍不住确认,“您事先一点也没听到风声?”
柴新摇头,想想又说,
“我确实估摸着,铁路可能有职位上的调整。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袁朗仔细想了下。
他是铁路一手带出来的,平日虽没在这些上面太费心思,却到底比别人清楚。只觉得心中充满疑问,摇头。
“这不像正规渠道的调动。”

参谋长多少该知道点情况,但袁朗也知道,问他显然问不出来。
两人无法可想,只有先回基地。坐进车里后,袁朗拿出电话就开始拨铁路号码。
回音一直是电话无法接通,政委叹了口气。
“别试了,从昨天开始就是这样。”
公事为要,袁朗虽心中不安,也只有跟着政委先回队上,开始熟悉大队事务。
没两天,正式任命下来,队里一片惊诧。
但这些年,铁路对袁朗的重视十分明显。中队长们心中也多少有数,他会是下一任大队长最可能的人选。
讨论之中,难免有人联想到刚执行的“Silent”行动,便认为铁路这次变动,极有可能是“Silent“行动完成出色,被上面看中,委以重任。

袁朗花了近一月的时间,熟悉大队的日常事务,眼看五月将近,他与政委商量之后,新一拨的选训任务,交给了一中队负责。
迟明跟着袁朗削过三次南瓜,很有经验,做事也沉稳。政委在旁边看着,渐渐放下心来。
又过了半月,袁朗趁着去军区开会,回了他和铁路在市里买的房子。

屋里收拾的挺整齐,铁路的衣服少了些,不知他是何时来取走的。
他走的似乎并不慌乱,还有时间将屋里的垃圾都清掉。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档案袋。袁朗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是两间屋子的房产证。其中一间,原本在铁路名下的,不知他何时去做了公证,也转到了袁朗名下。
袁朗慢慢坐到沙发上,看了那两本证件半天。
阳光甚好,透过白色织纹的窗帘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轻舞着的飞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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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袁]几度春秋 by阿听


无授权,也许是坑了。


1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里总弥漫着一种浮躁又热烈的气氛。
彼时吴哲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好学生,刚刚拿到全科满分的成绩单,小白衬衫扎着红领巾,站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前,等着一会进去广播室以大队长的身份念演讲稿。


窗户上望出去,可以看到隔壁五中的后门。
华丽西洋风的大铁门紧锁着,繁丽的花纹栏杆外面,正发生着一场混战。
精力过剩的大男孩们操着板砖和钢管恶狠狠地扑向彼此,拳来脚往,痛呼和恶骂此起彼伏。


吴哲看的目瞪口呆。
在他目前为止短暂的一生里,还从未见过如此暴力的场面。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少年被人从背后敲倒,然后跳起来操着板砖猛地招呼回去,其心黑手辣让吴哲顿时从心底生出凉意。他的对手毫无疑问的翻倒。那个少年拎着带血的板砖,喘息着啐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来,视线突然就对上了吴哲。
吴哲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袁朗。五中一霸的名头早就传到他们小学。
袁朗的眼睛掩盖在额上淌下来的一片血污中,背对阳光的阴影,瞳孔幽黑得不见底。他看见吴哲,突兀的一抬嘴角。
一瞬间,暴烈中一个倏忽的沉静,吴哲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勾走了。那笑意,凶狠而挑衅。
吴哲发觉自己突然产生冲动,非常想冲下去跟他狠狠地打一架。如果他不是一个年龄还太小,身材还很单薄的小学生。


那边厢袁朗已经转回入自己正在参加的械斗,专心致志。
而吴哲的心情却从事不关己的看戏转成了一种懊恼、不甘和羡慕混杂的奇妙烦躁感。


学校的大喇叭里,辅导员的教诲依旧谆谆温柔,映衬着一墙之隔如火如荼的斗殴。头顶,天蓝云白。


那个暑假,发生了很多事。
吴哲的父母客客气气的分了手,他们两人各自的优秀使得他们在离婚这件事上也做得堪称模范,一如以前他们的结合。
他们冷静地询问吴哲的意见,都表现出对儿子的充分尊重与信任,这让吴哲一度想要大哭大闹大吵的勇气也丧失掉,却仅仅只是询问他要跟谁的意见。
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吴哲却觉得很无所谓。他也有了一种倦倦的态度。


袁朗的姥姥死了。这是他在世的最后一个亲人。
已经过了十七岁生日濒临成佳节又重阳人的袁朗在整整一个暑假里挠着头,他明白,必须认真考虑自己的前途了。
2


吴哲中考最后还是报了五中。
平心而论,五中在全区中还算个升学率重点率都很不错的学校,只是校风很成问题。流氓团体、打架斗殴像传统一样在这个学校扎得根深蒂固。


开学一个星期没过,吴哲就被学长们约到了操场上。
那时的吴哲早不是那个看见别人抡拳头还觉得不可思议的乖宝宝,有约必应。这么来来回回一个月后,他们成了哥们儿。
从此吴哲的生活又平静了,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学校和家之间呼啸来去,单调得甚至让吴哲有些无聊。


半个学期后,吴哲的自行车终于被邻校的混混们拦下。
他们要求吴哲交出身上所有的钱,还有手表和自行车。
吴哲沉默地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就被对方搡倒。吴哲坐下去后,抄手捡起旁边的一根木棍。这个胡同里有人不知道是搬家还是拆房子,乱七八糟的木料和沙土堆在路上好几年还没清干净。然后他跳起来冲着对方的脸便抡。
几个回合后混混们被吴哲追到了巷子口,吴哲豪情大发地死追不放。


一个小混混恐惧地抱着头大叫一声后,吴哲忽然被人拦下凶器,一扑闪摔了个嘴啃泥。
等吴哲“呸、呸”着抬起头来,小混混早跑得影都没了。
吴哲狠狠侧过头去瞪半路跳出来的人,一瞪之下吓了一跳,立马就想脚底抹油。可想溜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抱着双臂,蹲下身来,懒洋洋地发问道:“年纪轻轻,下手这么狠?”
袁朗一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吴哲仔细打量了他两眼,眼睛瞪得像被噎到。


袁朗顺手捡过掉在一边的木棒,向吴哲指点上面露出来的一小截钉子头。
“我是正当防卫……”吴哲悻悻地嘟囔,爬起来掸身上的土。
“哦?防卫?什么情况?”袁朗笑嘻嘻地问,也站起来慢悠悠地向胡同里踱去。
吴哲跟在他后面,苦大仇深地诉说自己被不良学生拦路抢劫以及其他同学被抢的情况。途中袁朗点了一根烟,吴哲扶起了自己的自行车。
过了校门口,再沿着胡同走一段,就是派出所。


“如果情况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没人来报案?”最后袁朗站在派出所的门口吐着白烟问。
“不知道。”吴哲耸肩膀,“也许有人是不敢,有的人不想。”
“你大概就是‘不想’吧?”袁朗继续吐烟圈,“为什么不想?”
“我自己能应付。”
“哦,你说你是‘正当防卫?”
“当然。”
“看起来不像。更像打架斗殴。”袁朗拍拍他肩膀,“进来做个记录吧。”


吴哲觉得大事不妙是在袁朗坚持要他家长来派出所领人之后。吴哲也没说什么,自顾去打了个电话。
直到天完全黑透,依旧没有人来。
吴哲并不着急,也不去电话催。袁朗也有别的事在手头,都是胡同里的鸡毛蒜皮。
“嘿,你先写作业吧。”袁朗拿文件夹拍拍吴哲。吴哲迟钝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早就没有“家庭作业”的自觉了。不过吴哲还是老老实实拿出练习簿来摊开,他现在需要给袁朗树立一个“我是好学生,我是无辜的”的形象。


想来想去,吴哲实在没有今天作业留了什么的印象。于是从练习册的第一页开始,一边翻书一边做。
袁朗看见了他完全空白的练习册,但是没说什么,就像对于吴哲那迟迟不来的家长,他也一句没问。
“这算拘留么?”
吴哲画着辅助线,忽然发问道。
“不算。”办公桌的另一边,袁朗在捧着大茶缸吸溜方便面。
“那你干嘛不让我回家?”
“这算教育。”
吴哲放下尺子,怪怪地看了袁朗一眼。“没人教育我。”
“哦。”


袁朗又吃了几口面条,看见吴哲在盯着练习册上空发呆,就指了指练习册,提醒道:“专心做作业。”
吴哲觉得自己非常想笑,实在忍不住,就对着袁朗道:“别来这套了,你上学的时候是什么好学生啊?”
“啊?”袁朗一脸迟钝,还想装蒜。
“五中的袁朗。”吴哲不耐烦地揭出他老底。


袁朗挠挠头,把茶缸里的面条扒拉干净。满足地打个嗝,他问吴哲:“你饿不饿?要饿了我也给你泡一包。”
吴哲扫了眼墙上的钟,笃定地点点头。


最后,终于在夜深人静之前,吴哲的母亲来到了派出所。问清了情况,她客气地向袁朗表示感谢添麻烦,并表示单亲子女不好教育,您离他学校这么近以后也请费心关照。
在吴哲看来那几句话完全就是虚伪,是他母亲对待外人一贯的贤妻良母风范。她能够拿捏一个赤诚关心自己儿子的母亲该是怎样的逢人便托付。
看着袁朗为难地扶着帽檐,答应以后一定多注意。吴哲一直憋着笑。
哪个当妈的会希望自己的儿子老让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关照呢?


后来,很多年后。
吴哲问袁朗,怎么就那么听话,以后真的都一直关照自己呢?
袁朗挠头,说拯救失足青少年,也算人民卫士的职责吧。
吴哲哼的一声,其时他已经因为拥有一个同性情人而从亲友口中交口称赞的大好青年堕落成为惋惜对象。他拉着袁朗的前襟让他凑近自己,喃喃地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足就是遇上了你。然后吻上去。


3


“叮铃铃,叮铃铃。”
小胡同的情况就是稍有几辆车,路面便显得拥堵。尤其是早上,急着出去上班的成佳节又重阳人和急着进去上学的学生们常常在路口相撞。
狭路相逢中,扶把的功力便可显现。


吴哲不着急,在几辆非机动车的缝隙间左歪右歪的朝前扭。
忽然车后上来一个人影,“稍我一段。”
吴哲冒着整车栽倒的危险扭头去看,袁朗正叼着油条坐在后架上。应该是刚从旁边的早点店里钻出来。


“你迟到了吧?”袁朗咽完油条,声音被晨风拂得有些不清楚。
吴哲匀速蹬着车,一点不着急。“也就是翘了早操。”
路过的校门里果然在播送第八套音乐。
骑到派出所门口,袁朗跳下车,便进去。吴哲在狭窄的胡同里画了个极婉转的半圆,掉头返向学校。


最近,出现了一个让吴哲班主任挠头的情况。
吴哲开始交作业了。
虽然这个学生其他方面依旧是我行我素,三五帘卷西风不时地迟到、翘课,对班级的活动也不怎么热心。但是不早退了,跟学校里的不良分子接触少了,按时完成作业,成绩也在上涨。


吴哲现在习惯放学后还留在教室。也没什么事做,就是写写作业。
他本是个聪明的脑袋,踏实下来学习极有效率。学到时间差不多了,他便收拾东西,骑上车,往胡同里去。
到了派出所门口,常能碰到袁朗下班,就载上袁朗一起走,出了胡同口到了大马路上的车站上再放下来,袁朗坐公交车,吴哲骑车回家。有时袁朗值班,不回家,但他们所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常在门口闲晃,也能聊一会。有时袁朗到胡同里谁家有事,吴哲就下车跟他一起溜达过去,然后再走。有时袁朗很忙,吴哲路过派出所的时候他不在门口,吴哲便不停车直接回家。


次数多了,派出所的其他警员也认识吴哲了。胡同里谁见到都会招呼一声“吴哲”,透出喜爱。
再后来,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们在胡同里吃饭时也会问吴哲,吃了没,没吃就坐下来一块。于是愈熟,到后来,课间、午休,吴哲没事的时候就会跑到警所。忙的时候和袁朗扯两句贫,闲的时候给他们凑个牌搭子。
袁朗介绍吴哲的时候就是一句简单的“我弟”,吴哲也没否认过。至少他得算袁朗学弟。


小小一个警队,闲不会太闲,忙也不会太忙,虽然处理的多是些邻里的杂事,但也挺有意思。吴哲一天在那里耗一半,最初还觉得自己是到那里去消磨时间,后来才发现一天中自己同他人最多的交流就是在警队。那里就像一个家庭,虽然不是真正的家,但在那儿他能触摸到别人的家庭,感受到自己家里没有的“家”味儿。


中学生抢劫的案子,让袁朗忙了一阵。
跑了几所学校,鸡飞狗跳地查了查,弄了几个学生教育,但也没落案。吴哲气愤地说怎么着该拘留吧,但袁朗苦笑,说那地学不了好,还是给学校处理。后来他从吴哲那儿听说,再没学生挨抢了,这事也就不提。


混得久了,吴哲曾暗自嘀咕,袁朗这个烂人怎么就混进了光荣神圣的公半夜凉初透安队伍。
那两年袁朗刚参加工作,但迅速地就披上了一层“老油条”的皮。没见他怎么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能捞到大案,天天就处理着家长里短,按下东家的瓢,起来西家的葫芦。一天到晚在胡同里转悠,找完猫找狗,有段时间天天望浮云说是张大爷家的画眉跑了;或者在居委会跟居民发生人民内部矛盾时去做做双方的后盾或者双方的出气筒。
岁数不大,袁朗就跟个老头子似的抱着大茶杯对着报纸打瞌睡了,很有点混吃等饷的觉悟。
这时,往往吴哲就在他对面的办公桌上也对着份报纸扮演鸡啄米。知了在窗外聒噪,青年的热血像壶里闷烧的开水。


太安逸了往往就会生事端。
胡同里的大妈开始操心“小袁”的个人问题,几番热心肠后,终于,袁朗的桌上出现了一个姑娘镶在镜框里的相片。
吴哲拿过来端详了半晌,最后得出了结论:“眉距有点窄,这样的女孩不好伺候。”
“没啊,人挺好的。”袁朗反驳。
吴哲不爽,心说你这才哪到哪啊你就护上了你。然后一个星期没路过派出所。


一个星期里,吴哲晚上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发呆。一个人的大屋里空空荡荡,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是冰凉。
心里骂着袁朗重色轻友、袁朗见色忘义……袁朗是个混蛋,袁朗是个烂人。
吴哲明白自己是吃醋了。
从胸腔一直泛到口腔里的味道绝对是酸,这点他吴哲还尝得出来。
于是吴哲想自己是应该多跟同学一起混混了。他知道自己朋友少,很少,只有一个的朋友,太在乎了,就发展成独占欲。吴哲劝自己,别这样,太小气。


于是放学后吴哲不再闷在教室里做作业等钟点,他跟同学们去操场上打球。
大家在一起打打闹闹,果然心情变得很好。一连几天,吴哲过得朝气蓬勃。
放学后,齐刷刷一排山地车撒进胡同里,大呼小叫,那场面称得上飞鹰走狗。吴哲撒开车把在石子路上把车轮蹬得飞快,正被小风吹得舒畅,忽然一眼瞥见前面一身熟悉的制半夜凉初透服挽着一个长发飘飘的背影。
“砰!叮当——哐!”
巨响过后,吴哲龇牙咧嘴地爬起身。身后的哥们一阵哄笑。


袁朗回过头,看见吴哲正狼狈地往起扶车,一脸臭哄哄的表情,登时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他喊道:“吴哲,你没摔坏吧?”
吴哲挥手做了个轰苍蝇的动作,袁朗便跟那个女孩继续朝前走了。
吴哲慢慢掸着身上的土,有些发呆。
他的同学担心了,一个个过来问道“没事吧?”吴哲点点头,肯定地说“没事。”
他推起车向胡同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从这边走也一样能回家,而他现在不想朝着那个方向骑。


晚上到家后,吴哲挽起袖子和裤腿,发现胳膊上、腿上都有擦伤和淤青。
伤口火辣辣的疼。
吴哲摸着毛剌剌挫起的皮,开始思索一个问题:我和袁朗,是朋友么?


4


一天晚上,吴哲突然和母亲爆发了一场争吵。吵了没几句,吴哲摔门而出。
说离家出走严重了点,吴哲觉得自己只是要躲个清净。不知今天他的母亲大人起了哪份兴致,突然想要管儿子。她似乎在一夜之间才发现吴哲从当年的五好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也不接受的样子,于是大怒。她的颐指气使和理所当然,让吴哲觉得难忍又可笑。于是他走了,反正明天他妈就会忘掉这些,不再操这份闲心。
吴哲在路灯辉煌的大街上走到腿麻,想起自己还有个去处。


袁朗正守着电脑整理户籍,看见吴哲突然进来,也没怎么诧异。
倒是另一个值班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过来问怎么回事问东问西的,吴哲坐在沙发上,答得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说着就气愤起来,吴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这么有情绪,声音都哽咽了。
袁朗终于坐过来,拍拍之前那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肩膀让他挪开。
吴哲憋着劲不理他。袁朗坐在一边沉吟了一会,低头瞅瞅吴哲的状况,抽了三张纸巾递过来。
“滚!”吴哲打掉他的手,他还坚强着呢,还没决堤呢。
“啧。”对于吴哲的不礼貌袁朗很不满,于是伸两个指头去夹吴哲的鼻子。“喂!喂!”吴哲躲闪不及,只好惨叫,又酸又涨的鼻粘膜让袁朗这么一夹登时疼得他热泪滚滚。
袁朗松开手,笑眯眯地把刚才的三张纸再递过来。吴哲接过去抹眼泪,神情说不清的哀怨。
“我们还没吃饭呢,一会吃火锅,你吃不吃?”
“吃!!”吴哲答得沉痛,他决定化悲愤为食量。
“先调麻酱去。”袁朗拍拍他肩膀,起身继续去忙。吴哲折着纸巾擤鼻子,嘴唇喃喃蠕动着王八蛋,他彻底泄气。


没法子。要比身世吧,吴哲父母离异,袁朗父母双亡。要比学坏吧,袁朗领着一帮小弟砍人的时候吴哲还是三好学生。
为此,吴哲总不好在袁朗面前太胡搅蛮缠。像什么“你要对自己负责任”之类的话,吴哲可以甩班主任和政教处的脸子,袁朗说的他就只好忍着往下听。


那天夜里,吴哲就窝在派出所的沙发上睡了一宿。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袁朗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
吴哲坐起身,敞开的大门,透进晨光明媚。初春的清晨还有些寒意,袁朗薄薄的一件衬衫,袖口折到胳膊肘,正弯着腰在水龙头下洗脸。他一手抄过毛巾,擦着满脸水珠,瞥见吴哲醒了,问道:“小猪八戒,早饭还有地儿吗?”


高三,吴哲的功课已经很紧。
他却依旧没事人一样到派出所去闲晃。他的教室朝阳,窗口又没有树,温度一天天升高,教室里的氛围更是让人坐立难安。派出所里却是一派清闲,这里背阴,都没有朝南的窗户,房后更是有一颗老槐树,一年四季都把这里笼罩得阴凉。
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们都问吴哲不要温书么,吴哲却总是回答没关系。


又一天吴哲趴在办公桌冰凉的玻璃板上无所事事,吹着袁朗茶杯里的茶叶末消遣。
警员小姜便唠叨,吴哲你干脆考警校算了,毕业以后分到我们这儿来,看你这么喜欢耗这儿。
吴哲还没想到什么,袁朗却打断道“他现在成绩那么好,考警校干嘛?”说完就转向吴哲,“去去,回去念书,别一天到晚往这跑。”
吴哲啧着嘴,反驳“你轰我啊?”但心知自己的身份,高三生,跟熊猫崽一样在旁人眼里需要圈养,于是以后便少去。


隔了几天,再去派出所,却得知袁朗受伤了。
吴哲一蹦三尺高。
就是惯常的夜间巡逻,遇到了盗匪。袁朗看出他们不对,过去查问,人抓住了,袁朗却负了伤。只是一刀,说重不重,只是差一点废掉手掌。


歇了几天后袁朗归队。
吴哲冲进派出所的时候,袁朗正歪倒在沙发上,揭开脸上盖的报纸,有气无力地道:“劳您惦记。”
吴哲望着他包得白花花的爪子,只觉得生生扎眼。
那一瞬间吴哲做了决定。


然后便是温书假,然后高半夜凉初透考,然后是漫长漫长的暑假。
吴哲回校领毕业证时,又去了一趟派出所。可就站在门口,小姜告诉他:“袁朗调走啦,分局刑瑞脑消金兽警队。他没告诉你?”
吴哲忽然发现,其实他跟袁朗的交情也就那么一点点维系。他不知道袁朗的住址,不知道任何一种联系方式,他也不是袁朗的亲弟。出了这条狭窄的胡同,广大的城市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再找一个借口去见他。


唯一可算一点安慰的,是从小姜那个大嘴巴那里得知,袁朗跟那个姑娘分了。
瑞脑消金兽警,工作太危险。
也许以后就不仅仅是手上的那道疤痕。
吴哲推着车,踢掉路上一粒小石子,闷闷地回了家。


没多久,通知书便到了。纸印着一个熠熠生辉的警徽。
吴哲收拾收拾东西去报到,没有了向往中逍遥的四年时光,那个学校纪律与其他大学相比严格到变半夜凉初透态。


待到毕业,吴哲果然也分去了派出所。也是琐碎纠纷占据大部分的工作时间,居委会的大爷大妈们喊他“小吴”。
吴哲并不觉得单调,从跟着袁朗在胡同里转悠时起,他就认为这是个有意义的工作。但是偶尔,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有报警校的冲动,他的心底便一阵空落落。


又过去三年,吴哲终于接到去刑瑞脑消金兽警队报到的调令。
敲开新领佳节又重阳导的办公室,铁路和蔼地接待了这个新人。接受了领佳节又重阳导的鼓励,表达了自己要忠于职守的热忱,敬了一个礼,吴哲正要拉开门退出去的瞬间,铁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后你就跟着一支队的袁朗。去吧,好好努力。”
“是。”吴哲回头,微笑着答。
 
5


推开三中队的大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吴哲有些茫然,在几台办公桌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他捡起桌子上的鼠标,变幻的七彩线条突然消失,一张挤满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的桌面跳了出来。吴哲扫了一眼,这大概是三中队的合影吧。他看到了袁朗、铁路。吴哲坐在桌前,盯着这张合影,逐一打量起自己的同事,一张张尚还陌生的面孔,脑海中半是好奇半是无聊地揣摩起每个人的个性。
慢慢地、最终,他的视线,汇聚到袁朗的身上。


他看起来,“老”了一点。
三十岁的男人,笑容里渗透着一丝懒散、一丝狡猾。


鼠标艳红色的光芒凝聚在指间。吴哲望着电脑里的人,清亮的眼神中,浮起一丁点笑意。照片上的人却没有这般沉静,勾着一边唇角,笑嘻嘻地望他。
门口突然刮进一阵气流。
吴哲赶忙抬头,一位女警一手提着一个暖壶,挤进玻璃门来。


吴哲跳起身,“啪”地敬了个礼:“我是吴哲,新调来三中队的。”
女警呆了一下,将暖壶搁在地上,脸上随即展开笑容:“吴哲呀……欢迎欢迎!”她伸过手来,“久仰大名啊,才子!”
吴哲与她握握手,客气道:“不敢当,以后还麻烦您指教。”
“我叫崔莉,也是三中队的。”她在一张办公桌后坐下,“队长他们都出去了。这两天有个案子棘手,人手正吃紧,你来太好了。”崔莉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顺手拿起桌面上的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熟练地打上火,随后又递过烟来,示意吴哲。
吴哲赶紧摆摆手,说自己不会。
崔莉笑起来,“不会?我劝你赶紧学,咱们队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老烟枪!与其抽他们的二手烟,还不如自己抽!”


话正说着,门口又是一阵风。
大队的人马鱼贯而入,一个个都是面色铁青。他们一言不发、雷厉风行地走到各自的桌子前,翻出茶包、碗面来沏茶、泡面。袁朗夹在他们之间,进来后一屁股坐进转椅,也掏出包方便面来撕扯包装。
刚才还冷清的办公室里登时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大约是熬了夜,袁朗的脸色有几分苍白,满眼血丝,眼周围一圈青虚虚的黑框。吴哲看了他两眼,不做声地站到墙边。
崔莉先出了声,问道:“怎么全撤回来了?”
“撤了!”一个平头高个的汉子坐在袁朗旁边的桌子上,吸溜了一大口咸辣的方便面汤,答道:“先回来等消息。等杨老三那儿有了信儿再安排下一步。”


崔莉伸手一指吴哲,道:“新调来的,吴哲!警校高材生,在西城那边也干得不错。”
吴哲闻言便抬起手,向整个中队的人敬礼。


跟崔莉说话的汉子点了点头,“我是齐桓,三中队队副。你好。”
齐桓看起来并不是个很难接近的人,吴哲认得,这是在那张照片里搭着袁朗肩膀的人,笑起来露两颗虎牙,很憨厚很仗义的样子。但他现在板着脸,只是抬起眉毛来掸了吴哲一眼,整个人都透着冷、硬、傲慢。


不过吴哲并不认为这是针对自己。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外表文静的青年,他伸出手来,跟吴哲握手,“徐睿。”他弯着嘴,似乎很想表现出对新同事的真诚欢迎,但由于精疲力尽,他的笑容颇显得吃力。


一个小伙子在旁边猛一招手,“连虎!”吴哲连他的脸都没来得及看清,他就继续扎下头去呼噜呼噜吞面了。
“我叫马健!”这个声音听起来还满朝气,吴哲循声望见一张笑得很温和的娃娃脸。帅哥马健吹着茶杯口冒出的热气,耸了耸肩膀,“也可以叫我C3。”
“石丽海。”刀削一样的青年只说了三个字。


队员们轮流地介绍自己。
吴哲的余光瞟到了袁朗。他始终坐在那里,拿小叉子捞着面条,整整一包调味料洒进碗里,吃得他满头是汗,却没有抬眼看过吴哲,也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很快没了言语,只有一片狼吞虎咽的声音。但这不是吃饭的气氛,好像人人都憋着一口气,一边咽方便面,一边咽这口气。人人都噎得难受。
吴哲思索,这大概和那宗“棘手”的案子有关。


正在这时,一阵铃声打破了沉闷。齐桓掏出手机,只说了一句“喂”便对袁朗道:“老三有信儿了。”
袁朗“腾”地站起。
队员们稀里哗啦地丢下手里的一切,紧随着他向门口涌去。另一个警花出现在门外,说了一句,金艺技校那边出事了,叫刑瑞脑消金兽警。


袁朗停住脚步。
“又那技校?什么狗屁学校……趁早改叫拘留学前班!”他愤怒地发着牢骚,然后回头。没人接茬儿,整个三中队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谁接警?”抱着文件夹的警花无奈地提高声音。


“我去吧。”崔莉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警帽,扣上头顶。“吴哲,你跟我走。”
 
 
6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吴哲安静地阅读着手里的验伤报告。
刚刚崔莉告诉了他,袁朗他们现在在跟的是什么案子——三天前,201国道上两名巡警例行公事地检查过往车辆,一辆红色福特上的男子突然掏出一把枪来,连开五枪,二名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当场毙命。
吴哲能理解袁朗他们的愤怒和急于 ** 凶手的迫切,且不论牺牲的一名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是袁朗的警校同学,这样恶劣的袭玉枕纱厨警案件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执法队伍面前都是绝不能够容忍的。
但是抛开这些,吴哲的心里另有一种憋闷。


袁朗肯定还认得他。
不然他不会是那种态度。但他看吴哲的眼神,满满的生疏。
吴哲想起那条胡同里的寒酸的小警所,想起老槐树和张大爷的画眉,想起袁朗那句懒洋洋的“劳您惦记”……想起自己下决心当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瞬间。还是草率了吗?吴哲心里满不是滋味。


夜深人静,医院的走廊上静寂无声。苍白的灯光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出一团茫茫的雾。
吴哲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片悬挂的光一样,空落落地,只砸出一道幻影。他茫然地对着一纸由医生手写的天书,叹了口气。


“叔叔,给颗烟呗——”
“医院里禁止吸烟。”吴哲头也不抬。
几个染着几缕黄发、骨瘦如柴的小年轻双手拇指被鞋带系在背后,挤在一排塑料长椅上,无聊又无趣地撇嘴。


放下报告,吴哲侧头打量着着他们。
几个年轻人以满不在乎的回瞪作为挑衅。
吴哲别开头去。


崔莉在走廊的另一端远远出现,“把那几个没什么事的先带回去做笔录吧。”随后她转身,“宋医生,您这什么咖啡啊?……”娇俏的尾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哲起身。
刚刚在技校的混乱中,他们到学校的顶楼试图把被刀捅伤的学生带到楼下的救护车上,楼梯却被一群疯狂的学生堵上,他们叫嚣着、往上冲,要那个受伤的学生出来,继续“单挑”。老师们控制不住,场面完全失控。那时候,崔莉像一只凶悍的母狮,仅凭一副手铐,带着吴哲和受伤学生冲出了重围。


吴哲确信自己压根、从来就没有过性别歧视的观念。
但当全队都跟着袁朗出动,自己却被崔莉叫来跟班的时候,说不失落就不诚实了。说到底是被留了下来——关键时刻,他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角色,而是被留下来“看家”。
从上警校到如今,吴哲从未像今天这样沮丧过。于是一排被他押送的小嫌犯,都接连好奇起这个冷口冷面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叔叔”,一整路胡说八道地逗他开口。


两天后,袭玉枕纱厨警的案子告破。
瑞脑消金兽警队上下一片喜庆,但是跟吴哲没有什么关系,当时他正挨着一个不热乎的暖气抱着暖水瓶奋战一个打架斗殴的报告。其时被拘留的混混早都已经释放。


及到晚上,吴哲被一同拉出去喝庆功酒。
酒桌上崔莉表扬了他,说队长你们在前头冲的时候多亏吴哲帮着自己,才保障了后方。齐桓、C3他们一个个过来碰杯,他们说:“以后都是兄弟!”
一轮下来,吴哲有些微醺。他一直盯着袁朗,心里越来越寒。
因为是联合办案,还有别的局的人,一直围着袁朗狠灌。吴哲知道袁朗的酒量,派出所的时候就是著名的一杯倒。可是现在的袁朗,逢酒必干,别管黄的白的倒满了就往下灌。


果不其然,袁朗醉得一塌糊涂。
齐桓把袁朗扔给尚还清醒的吴哲,让他照料。吴哲抱着袁朗试图让他站起来,袁朗东倒西歪,整个人都软了,倚在吴哲怀里,还一直往下出溜。没走出包间大门,袁朗就吐了。
吴哲死拖活拽,硬是把袁朗弄到了楼下。袁朗趴在停车场边的绿地上干呕。
一辆辆汽车经过,明晃晃的大灯不时照出他们的狼狈。
吴哲抱臂站在旁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不会喝就别喝,灌成这样,舒服么?”
“你懂个屁!”袁朗毫不留情地回嘴。


吹了一阵冷风,袁朗似乎清醒了点。吴哲扶着袁朗到一旁的街椅上坐下。他显然很难受,皱着眉缩成一团哼哼。
吴哲心里有火,冷冷地说道:“我是不懂,我都不懂你TM还认不认识我!”
袁朗“噗嗤”一声就乐了。
“你不懂……这几斤酒下去,以后再有案子,他们也不会跟我打马虎眼。”袁朗半眯着眼,慢慢仰靠在长椅上。“你学着吧。”
“就凭喝酒?”吴哲是真不懂了。
袁朗抬手胡撸吴哲的脑袋,喝醉了,手下没有轻重,可手指又是热烫的。他狠狠揉着吴哲的脑袋,道:“好好念你的书不好么?考个好大学,多有前途……当什么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他是微笑着说的,可是眼睛看着吴哲,晶亮的,幽邃的,都是认认真真的惋惜。
吴哲这些天积郁的那些闷气忽然就消散了。袁朗分明还是拿他当弟弟的,一个关爱、惋惜的对象。


心情骤然开朗,吴哲笑眯眯地站起身,扶起袁朗,道:“我跟着你,当个好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不算前途么?”
袁朗的身体摇摇晃晃,一个不稳,又栽进吴哲的怀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跟着我混,没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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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袁]十年(7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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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七月最后一周的例会,铁路在走廊上遇到常全,想起选训的苗子这周就到了,让他在会上把准备情况说一下。
常全“啧”了一声,说袁朗那小子把这倒腾后勤倒腾人的事都推给我了,可具体计划是他做的,要不把他也叫来。
铁路点了头,回头跟小姜交代了句话。
会上其他的事情说完了,袁朗也到了门口。
天气正热,政委抬头一看,袁朗戴着幅墨镜,军绿T恤袖子挽到肩膀,头上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冲过水,不免笑了。
“还是袁朗小同志聪明,知道怎么着凉快。”
满屋子夏常服扣子系到脖颈的人回头看袁朗。袁朗眦下牙,凑政委身边一蹲。
“这不是提前进入角色么。正要找领佳节又重阳导您呢。这未来几个月能不能跟哨兵说说啊,就别计较我们队的军容军纪呗?”
政委还没答话,常全先伸手去扯袁朗的墨镜,边说“进屋里还戴这玩意儿干吗。”被袁朗往后一仰身,躲过去了。

袁朗是个管挖不管埋的主,半月前他那训练计划交到常全那儿,常全一算,预算超出一大块。
好在A大队今非昔比,有了个朱日和基地出身的政委。
政委接过常全递的计划,大笔一划,把后期海上训练以外的场地预算都给减免了,才让费用回到可接受的范围。
他当时光顾着帮忙解决预算问题,直到前两天有空了,仔细一看那训练计划,才冒了身汗,当时拿着文件去找铁路说,“这性质都不只是军阀了,这快赶上法西斯了。”
铁路倒挺镇静,摇摇头说不至于,这不还没上毒气么。

袁朗在会上提的要求挺简单,就是让各位中队长们跟队员打好招呼,未来仨月无论见到他的新南瓜们做什么都装对方是空气,无视之,勿围观。
结果新南瓜来的第一夜,政委半夜就被连绵不绝的爆破声给吵起来了。
他最先以为是哪个中队夜训,再仔细一听,那声音不是枪弹声,倒更像是爆竹,不免翻下床,穿好衣服朝选训楼走。
A大队这两年经费充足,宿舍楼早已翻新了好几栋,袁朗却都没选,反而定了又老又旧、冬冷夏热,据称是当年大队初建时的第一栋水泥筒子楼给队员们住。
政委赶到时,空气里还飘散着一股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味,常全不见踪影,袁朗正神气活现地站在队列前训话。
水泥地灯火通明的,政委隔了些距离站住,看他大晚上的还戴着副墨镜,不由想乐。
队伍里有人喊“报告”,是个娃娃脸的小兵,他旁边人伸手拉他没拉住,政委听见一把好听的声音气愤质疑,“您要真说战场意识,那也该用 ** 实弹,用鞭炮也没用啊。”
袁朗笑咪咪的走到队列里,在那小兵面前晃了两晃,靠到人小兵耳朵边说了半句什么,政委没听见。
但接着中气十足的喊声他可是听得清请楚楚,“你们不值那个价!扣十分。”
面无表情站在一边拿着本子的三中队另一位分队长迟明,政委见他那笔明显在本子上一滑,才刷刷记下了这次扣分。

半夜鞭炮连响了半个月,某天清晨,政委打着哈欠站在走廊上,正逢选训苗子们从楼下跑过,他一数之下,不由心惊,苗子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他下楼时,正遇到三中队长常全,指挥着队员把车上的圆木往操场一角卸,政委看着那圆木青葱翠绿的树皮,不由右眼皮跳了两下。
他和常全闲聊了几句,问他,
“今年这苗子削的是不是太狠了点?”
常全不知想到什么,一咬牙,说欠削,还该削的再狠点。
过几天地方上的同志找上门来,政委负责接待,双方正就植树造林一事进行亲切友好的沟通,就见外头大晴天突然下起瓢泼大雨,出去一看,袁朗坐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水车上,仍是戴着墨镜,袖子挽到肩膀,正兴致勃勃的浇灌着扛着圆木跑在前头的苗子们。

政委和地方上的同志签定了第二年军民共建、垦荒五百亩沙棘的条款,回来路上正遇到袁朗。
袁朗身上沾了些水珠,拿了条大毛巾擦着头发安慰政委,“特种部队和普通部队上要求不一样,越能调皮捣蛋的兵越好。”
顺手一指,“比如那个娃娃兵,半夜在门上放水桶的,我就很看好。”
拿着扣分簿的迟明“哼”了一声,在一边提醒,“他现在可扣的只有三十多分了。”
袁朗过去和人勾肩搭背的笑,“哎,迟分队长,人家小同志不就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戈培尔么。”
迟明左扭右扭,到底没能把袁朗扭下去,咬牙说我哪里像戈培尔了,要戈也起码是戈林。

政委回去想了几天,跟铁路打招呼,说下次有任务,他希望也跟出去,当个观察员看看。
没几天,正好A大队接了个境外任务,是和临国合作,剿灭恐怖分子的。
对方5月份曾在国内活动,为筹集资金绑架了一个商人,勒索10万美金,手段残忍,杀人纵火之后潜逃出境,9月初在临国某市杀害了两名当地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因而暴露踪迹。
中国与周边五国首领曾在6月于上海签定针对恐怖主义等的合作协议,这次行动,便是协议签定后第一次两国间密切合作。为表重视,双方都出动了精锐部队。
铁路见这任务烈度不大,危险系数不高,便趁这次机会让政委跟队出去。

该月战备的是二中队,铁路和祝队长商量了下,派蒋今带队出去,刚把事情大致定下,常全带着袁朗和博士到门边敲门。
铁路知道他们是来汇报选训一个月的情况的,点点头示意他们先坐,又和蒋今说了两句。
袁朗耳朵尖,听见吉尔吉斯斯坦几个字立即蹦达了过来,凑政委身边说,
“哎,我正愁最终考核的背景呢,政委你要是也去,要不和人勾搭下?”
铁路和蒋今商量具体事宜,没空搭理他们,过几分钟再抬头,见政委已经被袁朗缠得松了口,就也没多话。

选训第一个月,一百二十只南瓜被袁朗削走了六十只。铁路看了看那走掉的名单,不乏老部队里的兵王。
他深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步骤,因此没有多说,只示意博士汇报她那边的结果。
韩娜在这月初和月末各做了两次问卷,得出的结果,与袁朗多数符合。
“80号。除敌对因子高了点外,其他的数据都很好。”
袁朗点头,不知想起什么,朝常队笑了下。
“那小家伙挺有幽默感的。还给常队起了个外号叫墨索里尼,哈哈。”
80号来自321师,是个长着张娃娃脸的兵,名叫马健。
常队带了若干年新苗子,也不是第一回被小兵起外号,却只有这次觉得有点冤。听袁朗哪壶不开提哪壶,瞪了他一眼道。“你就得瑟吧,人给你起的外号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袁朗笑咪咪,说外号太多等于没有外号。
韩博士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说道,
“81号,各方面的数据正常。不过这人可以不要。”
袁朗刚从盘子里抓了个苹果,在身上擦擦放在嘴里啃,听到这话停住手,
“为啥?”
博士顺手把他墨镜摘下搁一边儿,见袁朗立即眯起眼,先教导他,“在屋里带墨镜不是好习惯,损伤视力”,才接着说,“所有回答中规中矩,这个人太无趣。”
铁路看了看名单,81号也来自321师,名叫齐桓,拿起笔在那名字上勾了下。
“先留着吧。也有的人只是看起来老实,其实蔫坏蔫坏的。”

过了一周,政委终于带队回来。和铁路说,任务倒是完成很快,只是合作方太过热情,一定要拉着他们在当地观光两天。
政委试探着提了句袁朗拜托的事儿,竟然意外顺利。
他念书时学的是俄语,之前的基地却是访欧文堡建制,演习时充当蓝军也以英语沟通为主,原以为这俄语白学了,却不料到底发挥了些作用。


74

出发去朱日和基地前,袁朗去了趟铁路办公室,问他要家里地址。
铁路看了他一眼,掏出张纸,慢慢把地址写上,问他,“怎么?”
“托朋友帮我买了点东西,不太方便递到队里来。”
铁路电话响了,袁朗趁机把纸条拽了就跑。

一个月后,铁路去军区开会,顺道回自己住处拿包裹单,看了眼发件人的地址,才大致明白袁朗为何说不好递到队上。
那包裹超大个,幸好铁路开了辆吉普,才勉强装下。回到队里,他让人把那大箱子搬去他办公室。
政委正好找他有事,趁铁路去洗手,先把包裹拆了。铁路一出来,就见政委手里拿着封信,眼神发直。
包裹还没拆全,铁路随便一瞅,先看见五花八门,有粗有细的鞭子七八条。
他从政委手里扯出信来,见信上龙飞凤舞,一片字迹里有英语有德文,还有鬼画符般的中文,开头一个词儿非常表达心情,“WOW! ”

几天后,袁朗带着塞满一车的土特产回来,被政委拎回了办公室。
他看了看已移到政委办公室里那大箱子,表情很是委屈。
“这还不是为了最终考核。那都说是严刑拷打了,总得有点刑具什么的吧。国内又买不到,我只好托朋友在外边买了。”
政委倒确实是看过他那最终考核计划的,但计划写的甚是简要,只说“针对各南瓜的弱点各个击破之”,政委横竖没看出需要买鞭子、口塞、眼罩的地方来。
袁朗于是详细解释,这批南瓜削了三个月,目前还剩十九只,这最终考核就是针对这十九只的心理生理弱点专门设计。
害怕很多脚的的就给他放几只蜘蛛蜈蚣,害怕没有脚的就给他放几只蟒蛇,什么都不怕的就给他来点刑讯考验。
政委反复想了想,觉得这计划还有漏洞,“队员反应不可预测,万一真出危险怎么办?”
袁朗见他已基本认同,笑嘻嘻靠过去摸了根烟,说这不还有一个月么,我会先做好模拟测验的。说到这儿,政委你看我这也是一心为公,要不这一包裹的东西,你替我报了?
政委想想这报销单上真要添上“皮鞭N条”,碰上个认真的稽查可得闹个沸反盈天的,一板脸说没给你没收就算给面子了啊,赶紧的拿走。

袁朗从政委那儿脱身,回宿舍一看,满满一车土特产早被分光。还好他早有觉悟,自己行李底下塞了两包儿奶茶粉。
比起忧心忡忡的政委,铁路无疑镇定许多,只拿眼皮儿搭了下袁朗递给他的东西,没说别的。
袁朗趴到他桌上跟他提要求。
“哎,领佳节又重阳导,赶明儿我去吉尔吉斯斯坦那事儿,从一中队给派些人呗。”
“就十九个南瓜,三中队的人还不够你用啊?”
“那不是这三个月来都曝光了么。这批南瓜里有几个贼精贼精的,就算带上面具他搞不好也能认出人,好容易要弄场年度大戏,这要因此穿帮了多亏得荒。”
铁路想想,一中队刚轮完战备,十二月份确实能清闲点,便答应了下来。

几天后,政委偶尔在楼道里见到小姜,见他走得呼哧带喘,一脸紧张,顺口叫住他问,“怎么了?”
小姜停住脚,喘了两口透过气才说,政委啊,我说了您可别骂我。我刚路过旧仓库那儿,听见有人声,又哭又叫的,很是渗人。
政委是坚定共 产党 员,自然要拉着他去调查明白,一路教育小同志,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能信。
他们走到旧仓库根儿,政委话音刚落,就听见极凄惨的一声“啊!”,叫得嘶心裂肺,吓得小姜当场一哆嗦,说话都带颤音了,“政委,您听……”
政委毕竟有经验,仔细听那声音,倒有点耳熟,再一想,可不是袁朗的声音么。
“没事,你仔细听,这是袁分队长。”
他硬拉着小姜往前走了几步。离得近了,能听出在人声的惨叫之外,还有鞭子在空中的呼哨声,以及落在身体上沉闷的劈啪声。
小姜脸色更白了。政委心里也犯了嘀咕。

他记起袁朗前几天被自己质疑时,曾说在让新南瓜接受考验前,会先做实验。难道这所谓实验,竟然是拿自己来做的么?
鞭子声越加响亮,嘶喊声却弱了下去,换成隐约的呻吟,政委已拉着小姜走到仓库门前,一鼓作气,踢开仓库门。
阳光射入,一位赤 裸上身的男子手执鞭子,回过头来,脸上煞气十足。他前方,晃晃悠悠一个身影,似乎是吊在房梁上,脚不沾地。
政委认出那是一中队的分队长梁平,自己认过半个老乡的。
小姜早躲到他身后,政委往前走了两步,也不由觉得喉咙发紧。
“你是……和袁朗在做实验?”
梁平点点头,从地上拿了条毛巾,擦擦脸上和身上,嘟囔了句。“体力活儿。”
政委眨了眨眼,突然觉得眼前绳子上吊着的身影有些怪,不似是人。旁边神清气爽的已声音响起,“太巧了。”
袁朗笑咪咪从阴影地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迷你录音机,“正好,趁人多,我就不回去拉人了,这还有几句台词,政委和小姜一人一句吧。”

晚上政委和铁路一起吃饭,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他听。
“哎,这袁朗,都能得金像奖了。不过也是我傻,一瞬间还以为他真拿自己当实验品呢。”
铁路默默嚼着饭,没说话。

三个月的集训过后,齐桓他们一共十九只南瓜,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姓名,也搬到了新宿舍,与老队员成为同寝。
任务来临的很突然。深夜里,警报突然拉响,他们穿好装备,登上飞机。
常队表情严肃的给他们介绍了下任务情况,之后,发下纸,让每人写遗书。
马健轻轻捅了下他身边的齐桓。
“哎,是假的吧?”
齐桓低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表上的指南针,自起飞以来,一直指向飞行的反方向。

三个小时后,他们在凌晨中跳伞,降落在山区中的一片平地。
任务很明确,距此地十五公里处是恐怖分子的一个基地,其中敌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约五十名,将其全部消灭。
齐桓和袁朗分在同一组,袁朗迅速的为四人定好分工,点了点头,率先朝前走去。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接近了基地。
袁朗示意进入无线静默,齐桓深吸了口气,关上了自己的耳麦。
他们这组在路上已经损失了一个人,袁朗示意A3先打前锋。
对方匍匐前进到一半,一声清脆的枪响,齐桓只来得及辨认出方向,镜头中,A3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袁朗朝齐桓打了个手势,两人借助地势,迅速的转换位置。
袁朗贴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次你掩护,我进去。我身上带有炸药,十五分钟后,如果我没出来,你按这个遥控。”
他说完便欲朝前方跃去,齐桓伸手想拉住他,却没有拉住。

那十五分钟,是齐桓生命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他将手指按在按纽上,正在迟疑,突听身后轻微的声响。
他猛然起身,对方动作却比他还快,百十斤的重物猛然压下,齐桓胸口撞击地面,气血翻涌。
几句不明所已的话后,他终于听见发音僵硬的一句中文,“起来,俘虏。”

对方人太多,很快压制下齐桓的反抗,将他蒙着眼睛带到基地里面。
分割成一间间的牢房,看不见其中的景象,却能听见鞭子的声音,以及声声惨呼。
对方的中文不好,将齐桓吊起在房中间后,问了几句,便扯下他上身的衣服,拿起鞭子朝他身上抽来。
直到鞭子落到齐桓的身上,他的心才沉下去。
他的行刑者冷哼了声,说,“你的同伴,也落到我们手里了。”
齐桓咬紧牙关,不肯吱声。

不知是多少鞭子之后,对方似乎是打得热了,嘟囔了几句,转身出去。
齐桓深吸了气,用力踮起脚尖。
拷住他的是防拨手铐,若是能给他一根铁丝和十几分钟,也许能开得了,现在两者都无,只能用别的办法。
他咬着下唇,右手摸索到左手拇指关节处,用力一扳,不顾巨痛连心,试着用力旋转,将拇指脱臼的左手慢慢从手铐中脱出。
过了两分钟,行刑者从外头回来,见齐桓还是垂着头,吊在当地,不由朝前走了两步,想看他是否已晕了过去。
一双强壮的手臂猛然缠上对方的颈项,饶是对方反应极快,当即试图用背摔将齐桓摔过去,却已被压住颈动脉。
眼见两力相错,齐桓即将扭断对方脖子之时,室内突然光线大亮,袁朗的声音轻声喊了句,
“齐桓!”
齐桓喘着气,抬头看他,神情凶狠,眼睛血红。



75

除了一个南瓜之外,其他十八个都通过了任务。
袁朗在回去的路上开始琢磨,其他三个中队一队分四个,三中队劳苦功高,应该分得南瓜六个。不算大丰收,但也还不错。
坐袁朗旁边的梁平见他笑微微的样子,摸摸还生疼的脖子,朝他做了个手势。
袁朗瞥了对面闭眼睡去的齐桓一眼,揉了揉刚被齐桓一拳打中的腹部,摇头道,“没事,不疼。”

他们回到A大队时,已近黄昏。所有南瓜们被告知他们有一天的假期,周一上午最终面谈。
袁朗冲回办公室埋头写报告,等到写完一抬头已经八点。
他正想着是摸去食堂找点东西,还是简单点直接泡方便面,电话铃响了。
铁路的声音问,“吃了没?”
袁朗一愣之下,立即谀词如潮,“领佳节又重阳导真是料事如神,关心下属,无微不至……”
铁路让他少废话,赶紧的滚过来。`

袁朗抱着报告进屋,见地上摆得个南瓜灯,不由乐了。
“还真应景儿啊。”
铁路接过他的报告,把桌上的饭盒推给他。
“大师傅晚上做的粥,顺便刻了两个。”
袁朗不吃饭,先去捅咕了半晌那个灯,才又跑回桌边。
南瓜粥放在保温桶里,还温温的,袁朗就着小菜吃的很香。
等他吃完,铁路正好也把报告看完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袁朗一眼。
“听梁平说,齐桓揍了你一拳?”
袁朗一愣,他报告里没提这事,虽也没打算瞒着铁路,倒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
“呃,他被我骗的有点惨。”

铁路起身,袁朗见他到柜子边拿了个红十字小箱过来,示意自己脱衣服,不由脸上一红,东张西望了下。
“不疼,真的。”
铁路看了他一眼,袁朗不由心虚,边解衣襟扣子边努力替齐桓辩解,“相信的东西,幻灭起来总是分外难过一点。我能理解,虽然本来的剧本应该是我不堪刑讯于是叛变……嘶。”
铁路在袁朗腰间的那片青紫上推开红花油。他的手温和干燥,掌心边缘带着些薄薄的茧。最初的痛楚过去后,血液开始流动,被揉搓的地方渐渐变得火烫起来。

铁路替他把淤血揉开,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又说,“背。”
袁朗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撑着桌面,歪头看铁路,见铁路神色虽淡淡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叹了口气,只好起身脱衣服。
他背上,纵横交错几道红痕,虽然没有见血,严重处却已肿起来有半个指头高,铁路皱了皱眉,拿棉团沾了酒精,先给他背上消毒。
袁朗一来要分散注意力,二来他看不见铁路的脸,话说得也容易些,继续刚才的话题道,
“齐桓对我太过了解了,用其他的法子不容易骗过他……何况我也有些担心,我在A大队这件事会不会对他的决定有影响。信仰若放在单个人的身上,未免太过危险。”
铁路给他涂好药膏,考虑了下是否要缠纱布,发现那样就得把整个背绑上,犹豫之下,还是算了,只去衣柜里拿了条干净毛巾,给他覆在背上。
“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去睡吧。”
他的手搭在袁朗肩上,袁朗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抬头看了他一会,突然粲然一笑,起身时唇角在铁路颈边很快擦过。
“晚安。”

韩博士见铁路进屋,起身笑道,“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咖啡刚得了,喝么?”
铁路摇头。
博士的杯子是硕大的白瓷杯。她倒了满满一大杯咖啡,喝了一口,满意的吐了口长气。
“对了,结果怎样?”
铁路把南瓜最终考核的结果跟她说了,博士点点头,未做评语。
铁路不由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早知如此。”
博士有趣的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不只一次了吧,心理学是统计学。单次行为反应是不可预测的,一定坚持可以预测的那都是伪科学。”
铁路皱眉。
“既然如此……”
“我为什么支持这个最终考核是吧?很简单,因为人的反应是重复性的。虽然不是100%有效,但在这考核里证明不可靠的,未来不可靠的几率也更大。”
铁路点点头。
“袁朗跟我提过,他回来后你一直在为他做心理测评?”
博士点头。
“结果……正常么?”
博士正喝咖啡,一下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才笑出来,
“大队长,你该知道,‘正常’是个相对数据。你问的是哪一方面?”
“相对于军常模?”
博士耸了耸肩,“偏执稍微高了些,不过在特种兵常模里范围以内。”
铁路点点头,转移了话题。
“他给齐桓设的那个考验,事先是和你商量过的?”
博士点点头。
“从我的角度,齐桓这个人很无趣。各方面太均衡了。不过袁朗想要他,想来想去,也只找到这一个可能的弱点。”
博士说到一半,突然笑了。
“也亏袁朗那朋友能找到那么多种鞭子,虽然多数都是不合用的。他先前还想在自己身上试验下结果,我告诉他有腕式测试仪,他才作罢。”
铁路摸了根烟出来,借了博士的火,吸了两口才开口,
“他还是先试验了的。”

最终面谈进行的比铁路想像的要顺利。齐桓听了结果,只敬了礼,表示服从命令。
娃娃脸的马健倒是问了句,基地里是不能随便使用通讯设备的吧,等常全给他展示了自己没有电池的手机,便也点头表示了解。
三中队这年主削的南瓜,自然是优先他们挑,齐桓和马健都被袁朗划拉了过去。但独占六个的梦想却被打破,一中队张队长振振有辞,说我们队协助最终挑南瓜来着,而且那条件多恶劣,工作多艰苦,我们梁分队长回来都做了好几晚上噩梦。
最终到底是一六中队各分了五个回去,常队因此很惆怅了几天。

一到年底,政委与铁路便各自忙于总结及计划。
十二月下旬,军区开表彰大会,铁路算了下,这一年A大队任务虽接了不少,多数却以演习及反恐为主,难度不大,伤亡极少,相应的,立功的次数也就不多。倒是袁朗稀里糊涂在国外闹的那档事,借其他事由,给补了个二等功。
开会当天,正好小姜闹肚子,铁路带着袁朗去军区,让少校同志兼任了一把司机。
表彰会开得有些长,之后的晚宴,铁路等首长们敬完第一圈酒,抓起袁朗就偷溜了。
一路上他想着预算的事,有些走神。等到袁朗把车停下,四顾茫然,才发现袁朗不知从哪个岔路口开下大路,跑到一处树林子后头停下了。
袁朗关上车灯。
月光明亮,铁路眨了眨眼,过了几秒,眼睛习惯了黑暗后,看清袁朗正眦牙朝自己笑,一边凑上来。

车里很温暖,袁朗的气息中带着薄荷口香糖的味道,铁路感觉着他的唇轻轻蹭在自己脸上,略带些痒。
过了会儿,他的唇与铁路的唇重合,铁路感到他的舌尖,略带点凉意,沿着自己嘴唇的轮廓轻轻滑动。
……跟教科书似的。
铁路伸手揽住袁朗的脖颈,略微张开嘴,轻咬了他的下唇。
袁朗明显吸了口气,嘴上的动作停住,似乎一时不知所措。铁路用手轻轻抓住下他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七月底的那个黄昏之后,袁朗即投入削南瓜的伟大事业中,等他好容易忙完,又轮到铁路忙到天昏地暗。
虽然偶尔也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心思却也不在这方面,何况双方都是军人,在基地中难免深自收敛。
一吻之下,袁朗气息不均,铁路松开了他,提醒了句,“用鼻子呼吸”,再次吻上。
这次缠绵的时间久了,等双方分开时,袁朗拉起铁路的手朝自己腿间摸去,未等碰触,铁路已仿佛感到那处散发的热力。
他略微犹豫了下,但袁朗正好侧头望他,月光下,他眼睫湿润,温润呼吸如在耳边。
铁路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76

一月是三中队战备,分队长袁朗得空老往常全办公室里跑。
“哎哎,还是没任务啊?”
中午阳光正好,常全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连眼都没睁,顺手从桌上摸了件东西砸过去。
袁朗接过火机,留恋的摸索下,常全睁开只眼,见他摸索半天,一脸不舍的把火机揣兜里了,没摸出根烟点上,不由鼻子里“哼”了一声。
“迫不及待,想带着南瓜出去见红啊?”
袁朗靠在门槛边,眦牙笑,“可不是么。”又叹了口气,“果然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哪。没带南瓜前,我还真没体会这心情。”
常全看他大言不惭的样儿,忍不住“切”了声,一眼瞅见桌上自己写到一半的十六大学习报告,换上笑咪咪的表情,招袁朗过去。
袁朗警惕的瞧了他一眼,朝后退了两步。
“队长,我队上还忙,先撤了啊。”
说完转头就溜。常全“哎”了两声,见他早跑得不知踪影,摇头,“跑的比兔子都快。”

袁朗受常全提醒,回队上就往齐桓宿舍跑。齐桓正在窗前专心致志的擦着三棱刺,见袁朗笑嘻嘻的凑过来,不动声色的往边上让了让。
“齐桓”,袁朗挂在他身上,叫得分外甜蜜,“那十六大的报告好烦啊,你帮忙写写?”
齐桓还没来得及答应,坐床边的娃娃脸小兵先叫起来了,“坏人!不许欺负我们齐桓。”
袁朗侧头朝他眦牙乐,一边摸索齐桓的头发。齐桓的短发看上去硬茬茬的,摸上去倒意外柔软。
“哟,齐桓啥时和你成了‘我们’了?”
入队一个多月来,每次分组都凑巧分到C3的马健,有了外号叫C3。
早先几次争吵,他已知道齐桓与袁朗是旧识,此时被袁朗嬉皮笑脸一问,回不出话来,只鼓着腮帮子生气,袁朗看他的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想捏他的脸,被利落的挡开。
两人在床上练了会小擒拿,直到齐桓的声音响起,“都起来,等会查内务的来了。”
袁朗和C3各自起来整理衣服,齐桓用了不到半分钟,把床铺又整理得平整光洁。
袁朗临走前笑咪咪提醒他,“别写太长了啊,要不政委该看出来了。”

也许真是被袁朗念叨的,临近月底,还真来了任务。
袁朗所在的分队被连夜送抵了事发地点,C3直到防护服穿了一半,还忍不住扯袁朗的袖子问,“这又是次考核吧。”
袁朗望天喃喃道,我错了,这太实诚的小孩,他不经骗哪。
任务其实不难。
只是他们所在区域敏感,目标一个人躲在居民楼里,又将百叶窗及窗帘重重拉下,狙击手出动有难度。
最关键的是那装满病毒的瓶子不知放在哪里。
袁朗虽不知那病毒到底是如何厉害的生化武器,但见上边如此郑重其事,自然是越谨慎越好。
商量的结果,是袁朗出面冒充快递,骗开门后,穿着防护服的队员再进去,制半夜凉初透服对方。
袁朗花了五分钟,把从快递小哥那里问到的几句对话练得滚瓜溜熟。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唯一不太妙的地方是,穿上防护服后,大家身手都比平日变慢,先扑进去的C3竟然没压住对方,还是齐桓见对方挣扎着朝桌上够去,手疾眼快,一个三棱刺扎过去,把目标解决。
桌上那放在冰桶里,看来神秘的钢瓶,被接应的人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的接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袁朗见齐桓坐在一边,想着他今天初次见血,起身到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肩膀。
齐桓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

快到春节了,小姜十分敬业的给铁路桌上摆了盆水仙。
铁路办公室里光线好,那水仙光合作用良好,叶子长得蹭蹭的。
只可惜光长叶不开花,青翠苍郁的,看来倒像一盆葱。
袁朗去给铁路交任务报告,顺便把多写的一份报告也附在后边,铁路凝神看了一会,抬头朝袁朗一笑。
“难得,这字迹还挺像。”
袁朗手闲不住,掐着叶子玩,低头朝铁路一笑,说承蒙夸奖,这不是看的多么。
铁路最近忙到晕头转向,确实是忘记写学习报告了,便把那报告收了,抬眼看了袁朗一眼。
“春节前后你不请假?”
政委刚来队上,铁路这个春节肯定无休,袁朗耸了下肩,说我队上一帮新南瓜了,走不开。
铁路点点头,拿起笔开始看手里报告。袁朗静静看了他一会,悄声出去了。

出任务回来后一周,袁朗发现件让他郁卒的事:见了血的齐桓没咋样,没见血的C3却夜夜噩梦,娃娃脸迅速瘦下去,下颌都尖出来了。
可要是问他呢,他又说不出噩梦具体是什么。
袁朗虽然也零七碎八的读了些心理学,到底是玩票的,无奈下只好请专业人士帮助。
天气转冷,将博士那实验楼的水管冻裂,修好之前,韩娜便暂时搬到铁路旁边的办公室里。
“齐桓没事,这很正常。他本来就是那种心理很平衡,极善于自我调节的人。”
博士听了袁朗的话后这样说。
“至于C3么。你们那病毒,到底是什么知道不?”
袁朗摇头。
他先前听任务简述,只以为目标一定是外国人,待到发现是同胞,心里也有丝微惊讶。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将病毒带入境,那还好说,但现在对方却显然是想借自由港出境,这意味着他手上的病毒株是由国内获得。
袁朗虽也想到这处,但他四年来早学会不需深究之处不去深究,如今听博士提及,顺着这思路一想,才恍然大悟,C3遇到的这心理障碍到底是什么。
他不由摇头苦笑。
“看吧,挺聪明一孩子,天天叫我‘坏人’,愣把自己给叫傻了。”
博士耸了下肩,“对很多人来说,把自己放在正义的位置是很重要的。”

既然知道了C3这噩梦的来源在哪里,袁朗便不急了,何况马上进入二月,三中队轮休,他手上会有大把时间。
大年夜,A大队惯例吃饺子,铁路亲自带头下厨帮忙。
各中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于是饺子中出现南瓜虾仁、西红柿牛肉、西葫芦鸡蛋等各种奇特的口感。
铁路很奸诈,专挑看上去白嫩嫩的白菜饺子吃,一个也没中招。
这一夜除了战备的四中队外,其他中队都解酒禁。酒杯不够,大家直接上了饭盒。铁路充分发挥纵横捭阖的才能,到了午夜也只是被灌了半醉。
零点钟声响起时,新任国家领佳节又重阳导人出来拜年,政委凝神细听,铁路走到他身边,点了根烟。
“新年新政啊。”
政委点点头,没说话。

袁朗夹在人群中,试图灌醉铁路未果,为免遭到打击报复,早早溜边,躲到博士屋里喝醒酒咖啡去了。
博士难得喝了些酒,两颊微红,凤眼含笑,袁朗不由多看了两眼,博士注意到了,轻弹了下他的鼻子。
“瞧这小眼神,贼忒兮兮的。”
袁朗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没,就刚发现博士你其实也挺好看的。”
博士看他一眼,不由笑了,“巧言令色,必有所求。说吧,想问啥?”
袁朗心里确实有个疑惑未解,平日虽与博士见面机会多,却总找不到合适机会开口,如今见她微醺之下,神情放松,心中一动,稍微坐近了点。
“是这样的,我吧,有个朋友……”
博士“嘁”了声,袁朗本来就心虚,脸上不由一热,好在博士鄙夷了一声后,并没多说,袁朗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道,
“他喜欢上一个人,跟对方说了。现在差不多过了半年,关系却一直没什么进展。”
博士喝着咖啡问,
“对方喜欢他不?”
“呃,他觉得是。”
博士皱了皱眉,
“那人多大年纪啊?哎,你这朋友不会对小朋友出手吧?”
袁朗赶紧摇头,说对方年纪不小了,三十哴噹。总之双方年龄都合法得很。而且双方都未婚,不存在法律伦理问题。
博士瞅他半天,乐了。
“这问题可挺严重。我琢磨着啊,若真不是爱无能吧,搞不好就是个性无能。”


77

元宵节前两天,政委从家回来,给铁路带了两包葡萄干儿。
铁路不爱吃甜,第二天去看前政委方焕,便带了一包转赠给他家夫人。
蓝蕤之前嗜食甜食,这次却顺手接过放到一边没动。铁路最先没注意,待到见面前的水果盘里都是些青杏、橘子一类不应季又酸得要死的东西,才反应过来,赶紧说恭喜。
蓝蕤身材还很苗条,完全看不出怀孕的样子,笑咪咪瞅了铁路一眼,说当年你可是说要跟我结娃娃亲的,现在我终于肯生了,你家那口子倒在哪儿啊?
铁路咳了一声,略有尴尬,趁蓝蕤去一边拿水果刀,看了方焕一眼。
方焕吃着葡萄干儿望天。

方焕A大队任期满时,本有机会去总参,他考虑再三,还是选择留在L军区。
铁路这两月来,对新上任的大Boss印象尚佳,饭间两人浅酌,不免提及此事。
方焕听铁路对新一届颇有信心,不免摇头。
“就算真要有改变,也没那么快,起码再两年吧。”
蓝蕤起身要去盛汤,方焕赶紧拉她手让她坐着,自己去给三人盛了汤,回来后,朝蓝蕤一抬下巴继续道。
“你别看这次两佳节又重阳会前,说是征集民瑞脑消金兽意,网络上弄得挺热闹的,他们那儿的事,还不是直到现在还没报。”
铁路不解,蓝蕤解释。
“他说的是广州那儿的事。我们不是一个军区的么,这春节收到那边朋友的好几条短信,让我们最近别过去,说是有种传染病,死亡率很高。”
铁路听了,心里难免在意,细细打听详细情况。但蓝蕤是外科医生,对内科情况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病人高热、咳嗽,类似肺炎,但抗生素无效,且死亡率很高。
方焕听铁路问的这么详细,猜可能与队里任务有关,趁蓝蕤吃完饭去卧室休息,问铁路具体情况。铁路便拣能说的情况说了。
“咱们那些队员回去没事?”
铁路摇摇头。
方焕本来是记起海外报纸上曾提及,香港前一阵也有怪病流行,又想了一会,便安慰铁路说,“也不见得真那么巧。再说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第一天职。”

铁路以为方焕会趁蓝蕤休息,跟自己提起那件事,对方却一直没提,只聊了些哥伦比亚爆炸的事,以及推测的新一届政府成员。
直在铁路下午告辞出来时,方焕送到门口时才说了句,“B军区那边,现在正是好风凭借力啊。”
铁路从方焕家出来,先挂了个电话,听接线人说王团和高连长都没休假,转个方向朝702团开去。
离大门好远,就看见高城站在前头,大冷的天,连身军大衣都没穿,铁路一停车,他立即开门跳上来,指挥道,“调头,赶紧的。”
铁路明知他是怕被底下的兵见到,故意慢条斯理的调了个头儿,开到旁边停住,说你急啥啊,还有你王叔呢。
高城一想,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说对呀,有我王叔在,哪怕论起通敌那也轮不着我啊。

年前,铁路曾从他王叔这儿挖过两苗子,结果都被袁朗削了回去,他王叔见面时就有些气鼓鼓的。
高连长为人实诚,铁路一说要请客,他便指点着铁路把车开到离团部不远一小酒楼,上楼进了包间,先点了腊驴腿、三皮丝等特色菜,又要了酸汤饺子、擀面皮等一堆,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摆了满满一桌子,看来很是热闹。
铁路自己酒量一般,但知道王庆瑞和高城都颇有量,叫了两瓶盛唐,给两人倒了,爷儿仨就着火炉,暖暖喝着小酒。
高城刚带了一拨新兵,正心得满腹,一路从怎么挑兵说到怎么带兵,铁路见他说得有趣,便不停给他满杯,高大连长颇有豪气,杯见杯干。
“哎,我可得出经验了,这挑兵就得派当地人去,图啥,他知根知底啊。今年征兵我已经想好派谁了……”
铁路看他喝得差不多了,让服务员给上主食,回头问他,
“你今年又不回家过年啊?这可都好几年了。”
高城喝得有点高,一急之下,略为口吃。
“我这、这不是舍小家,保国家么。”
铁路拍了他脑袋一下,说没小家哪来国家。赶紧请天假滚回去看看你老子娘啊。
王团长一直在旁边没多说话,听到这儿忍不住“哼”了声,趁高城不注意低声跟铁路说,你也知道没小家就没国家啊。那啥时给我找个弟妹啊?

铁路心里高兴,也多喝了点,便打电话叫王团的警卫员开车来接两人回去,自己则泡了壶茶慢慢醒酒,过了一个小时才开车回基地。
他到基地时已过了就寝时间,先去了办公室整理文件,收拾完一抬头,却见袁朗笑咪咪靠在门框边。
“你们夜训?”
袁朗点点头,走近了些。“刚结束。”
铁路见他满脸都是汗,头发也根根直翘,拍了拍他汗津津的脖子道,“赶快回去洗个澡,小心着凉。”
袁朗却没走,回脚把门关上,走近来朝他一乐。
“你公事完了没?”
铁路点头,朝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抱了袁朗一下,才稍微用力,将他往后推推,皱眉问,“怎么?”
袁朗咳了一声,煞有介事的看了下腕表。
“今天。十四日,周四,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们都在业余时间,所以不算耽误公事。铁路同志,我想跟你严肃谈谈,关于咱们两个人关系进度的问题。”

既然要严肃谈,那首先自然要坐下。铁路去找了毛巾,让袁朗先把汗擦擦。
等两人坐下,铁路看了会袁朗,开口正经道。
“我觉得我们已经不慢了。”
袁朗本来一直在忖度要不要动用大杀器的,见他如此说,便把之前韩博士的话重复一遍,当然隐去了借朋友之名求助博士那段,只说自己在书里看到的。
铁路听得很无言。默了半晌才勉强开口。
“……上次你没感觉么。”
但在袁朗看来,所谓“上次”,是铁路同志用手帮助袁朗同志,等袁朗同志好心想回馈时,铁路同志却说不用了。
他理直气壮一反驳,铁路只好苦笑,放柔了声音说,“袁朗,是我比较传统。”
袁朗琢磨了下“传统”这两个字,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摸着心口问他,
“你的意思是,最好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问名纳彩,三媒六聘?”
铁路被他逗乐,板起脸来说,可不是么。所以你可别给我整什么夜奔一类的啊,没听说么,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袁朗磨磨牙,盯着他军常服上露出的脖子,很有一口咬上去的冲动。
铁路见了他杀气腾腾的目光,收起笑容,绕过沙发坐到他边上,拉起他的手。
这次他开口时,语气平静而坦诚。
“袁朗,我见过很多夫妻,同床异梦,甚至彼此仇恨。他们也并非没有过爱情,只是抵不过常相守的考验。”
袁朗“嗯”了一声,想起他的家世,心知他这话说得看似平淡,意思却重,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反握住他的手。
铁路比他大许多,他最先开口时,本已做好攻坚准备,却不料对方竟如一座空城,让他直驱而入,未免大意,这时反思起来,反倒被挑逗得求胜心熊熊燃起,抬头向铁路粲然一笑。
“常相守是个考验?没问题啊,我也说过,随时随地,一生。”

三月的第一个周日,晚餐时A大队聚在一起,给三月过生日的战友们过生日。
这是柴政委来了之后的新政策,说以前各中队过各自的,不热闹。不如全队凑在一起分蛋糕,图个喜庆。
虽是这样说,但各中队经常出去轮训,此外还有演习及各种突发任务,难得遇到全员都在的情况。这次赶巧碰上,又更巧,一问之下,三月过生日的人里还真有当天的,气氛便分外热闹。
铁路到的时候,齐桓脸上已经被抹了好几道花花绿绿的奶油,正在双拳难敌四脚的左右突围。铁路站旁边看热闹,见三中队的几个主力正把齐桓抬起来,迷彩掀起,露出他腰间一条红色皮带。
袁朗挑起头后,早躲到边上吃蛋糕了,见了铁路便凑过去问他要不要吃,铁路朝那红腰带一指,“你送的?好的不学,尽整些封建迷信。”
袁朗嬉皮笑脸的撞了他一下,“我传统嘛。”
旁边,常全咬着把叉子过来了,提溜起袁朗说,“记得过几天去种树啊,你们分队的,一个也别拉下。”
正说着,紧急集合的铃声响起,铁路的内部呼叫器也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78

一中队所出任务,是因“东伊运”的武装分子在边境袭击了一辆国际班车,杀害了车上全部21名乘客引起。
张祥亲自带队,三位分队长全部出击之下,武装分子纵使装备精良,到底只是杂牌军出身,不到半日便被剿灭了。
除了梁平为掩护新队员,被对方的AK47一梭子子佳节又重阳弹打到大腿外,所有出击人员都安然无恙。

铁路赶到医院时,梁平已经醒过来。
他大腿上从腿根到膝盖都绑着白绷带,护佳节又重阳士刚给换完药,一帮子兄弟围在边上,老四罗彬正边说边摸。
“啧啧,惊险啊,老二,这要再高几咪咪,你家老二可就要阵亡了。”
张南这两年虽和梁平他们搭档久了,到底没熟到这份上,听得有些脸红尴尬,借给病人削水果的机会出了病房门,远远见铁路带着蒋今过来,一愣之下,咳了声,迎上去道“大队长来啦”。
铁路进屋时,便见一屋子的兵规规矩矩的或卧或立,反倒惊讶了下。
他见梁平果然伤得不重,待了一会,带着蒋今就回去了,临走前吩咐除了要留下看护的人,其他人也尽早归队。
等铁路走了,房间里再次热闹起来,罗彬就摸着梁平的头发笑,说你安心待到这里啊,我们已经跟小姜打好招呼了,让他按顿的KFC伺候,每顿都有大腿,还起码两只。
梁平打着吊针,不能乱动,恨恨咬牙说,一帮没良心的,赶紧的滚吧。

军民共建前,常全算了下500亩地种上沙棘的工时,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了一跳,这500亩都种上,自己中队得干上三天。
他思来想去,觉得去年那木头虽然是自己带人砍的,但后来收的南瓜各中队都分了,免不得这军民共建,也该见者有份。
这阵子开两佳节又重阳会,政委光顾忙思想政治工作了,铁路和杨参谋长两人替兄弟部队朱日和基地做八月第一次正式露面的演习计划,忙到焦头烂额,听到常全说了句句,大手一挥,让他直接去做。
于是这一年的植树节,A大队除战备中的二中队外,全体队员共同度过了有意义的一天。

三月中旬,铁路曾听蓝蕤提到过的那传染病,有了个名字叫非典。
佳节又重阳会结束后,政委终于腾出空来跟铁路交流工作,一边翻铁路和参谋长做的演习计划,一边感叹。
“流年不利啊。刚换届就碰到这事。”
铁路忙到没时间看新闻,只记得听人说过一句,那病是由衣原体引发。
他不通医学,只以为既然找到根源,对症下药即可,如今听政委话的意思,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事实证明,政委的眼光果然十分准确。
从三月底到四月中旬,非典迅速从广州一时一地的疫病,成为恐慌全国人心的致命病毒SARS。
四月中旬,政府开始公开患病人数,并罢免了之前隐瞒疫情的官半夜凉初透员,民间的恐慌却有增无减,B市一夜之间,顿成围城。
与疫情凶猛的严峻形势相反,民间舆佳节又重阳论却一时亢奋,从公车上书到呼吁政治透明,沉寂了若干年的各种声音再次回潮。
政委摇着头感叹,“哎,每次都这样,一见新人上台就梦想要实行新政了。历史经验证明,但凡蹦达的欢的,最后都没好果子吃。”

新闻中提到,各军区医院抽调了医生去B市协助治疗。
铁路熟的医生只两个,一个在A大队好吃好喝,另一个在外科,对这新闻便没怎么上心。
他偶然在军区开会,遇见方焕,一问之下却说蓝蕤已去了B市,不由一愣。
方焕解释说,危重病人需要气管插管,所以外科医生也紧缺。再说蓝蕤是党员又是主任,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冲在前面。
铁路听了,难免替她提心吊胆了一下,好歹到了五月中,官方数字的感染病例下来了,他们这一拨终于能轮休下来。

五月中旬,铁路带着蒋今再次抵达G校,在校门口见到朱副校长时,难免心中感慨万千。
朱副校长做惯人事,记性极好,见到铁路身后的蒋今便笑道,“哟,小伙子,又见了。呵,上次见还是个豆子兵呢,现在都成中尉了。”
蒋今的长相比五年前变化不大,举动却沉稳许多,举手给朱副校长敬了礼。
朱磊带着铁路进去,一路难免感叹流年易逝,铁路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告诉他,除了袁朗、张南外,他的高足齐桓现在也在A大队了。
朱磊一听,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算了,这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想想还是不服气,斜了铁路一眼,说我算看明白了,你们老A啊,就属贼的,怎么着都惦记着掐了人的尖子走。

他们在G校挑完苗子,铁路要顺道去附近W市看蓝蕤,便让蒋今他们先回去了。
蓝蕤此时已经显怀,铁路看她撇着外八字,在医院光溜溜的水泥地上跑东跑西的样子,暗自捏了一把汗。
中午请她吃饭时,铁路不免劝她,说你也算高龄产妇了,这都快五个月了,请个假休息下呗。
蓝蕤不挑食,端着碗热干面看着铁路笑,说你个大老爷们懂啥,生命在于运动,多跑跑这才好生。
她怀着孕,从脸到脚都有些浮肿,脸上还起了些孕妇斑,照理该说是不如以前好看了。
铁路却不由记起当年他们初逢时的实习小医生。
那时她戴着个大口罩,遮住三分之二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动人。

铁路回到家里时,已近六点。
周末的晚上,小区中的灯早早亮成了一片晕黄,远远看去,温暖动人。
铁路开了门进去时,袁朗正拿把崭新的拖把在拖地,见到他做了个鬼脸。
“你这多长时间没回来住了?”
铁路放下包,到厨房转了一圈,见里头空荡荡的,出来问袁朗。
“想吃什么?我下去买。”
袁朗把拖把拄起来,装模做样想了阵,笑咪咪说想吃热汤面。

从铁路买了东西回来,到和好面擀好面条,花了一个多小时,袁朗早饿得肚子咕咕叫。
铁路买了些切好的熟食,打发他去先垫点,他又不肯。
铁路只好把两个煤气灶都开了,一边烧水一边炒菜,折腾到快八点,总算四个热菜和一锅热汤面都出炉。
袁朗吃完面,倒在椅子直喊撑了,铁路把给他的礼物往桌上一放,先去洗碗。
他难得回来一次,锅碗瓢盆全得沥干水收起,收拾了半小时出来,袁朗还戴着那幅新太阳镜美呢。
铁路走过去,摘下眼镜放在镜盒里。“大晚上的戴什么墨镜。”
袁朗嬉皮笑脸的乐,“那不是你说的么,做老A的,随时随地都要藏着掖着。”

铁路这房子装修得十分简单,连卧室顶棚也只一个光秃秃灯泡。
两人进了卧室,袁朗坐在床上感叹,“等赶明儿我有钱了,得把你这屋子好好装修下,壁灯起码安俩,床头柜要四个……”
铁路知道他其实是紧张,没多言语,只脱掉外衣,挽起袖子,在他斜后方坐下,略扳过他的身体,吻上了他仍喋喋不休的唇。

袁朗不知从哪里得出套谬论,说哥们之间一起看AV都可能彼此帮助,因此上次他和铁路那完全不算什么。真要说到发展,起码也要进化到克林顿和莱温斯基那级别的。
铁路知道他看似圆融温和,自猎人学校回来后,外表更一幅滑不溜手的态度,骨子里却较真的很,想做到的事情,一定要做成,遇强则强,越挫越勇,便不想在这方面僵持。

窗帘拉着,铁路一边吻着袁朗,一边替他脱下了外衣,他想了下是否要把衬衣也脱掉,但单手解扣子甚是麻烦,铁路便直接伸手到下边,隔着布料握住袁朗的下 边。
袁朗躺在床上,一边手臂弯起挡在脸上,此时身体跳动了下,推开铁路的手说,“灯……”
灯的开关在墙边。铁路关上灯,又坐回床边的功夫,袁朗已经飞快的踢掉了鞋子和长裤。
铁路沿着他的小腿慢慢摸上去,感觉他的身体在细细的发抖,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话豪放无比。
“先说好,你先来,嗯,第一次,随便舔舔就可以了,不用勉强做深喉那种高难度动作,然后……”
屋里几乎没有光线,铁路小心调整着四肢和身体的位置,注意着不要压到袁朗,握紧手中热力的来源,一边慢慢俯下头去。


79

六月下旬,世卫刚把B市从危险城市名单中划拉下,袁朗接到冯保罗同学封email,信中兴高采烈的宣布了伟大的中国行计划。
袁朗那周刚收到代理后勤主任的参谋长最后通牒,说上年的假再不用就过期作废。想到非典过后,也该回家探下亲,便去常全那里请了一周的假。
B市这一年取消暑假,袁朗到家时他妈还在学校里没回来,先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下楼时,他哥正好开了门进屋。
袁朗立即把毛巾往身上一裹,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的下了楼梯,缩到沙发一角。
箫晴快一年没见他,本来挺高兴的,见他那样儿,不由牙痒,扑上去想揍他几拳。
袁朗反应快,也不反击,只一味闪躲,等到听见门再响时,便停住不动,不轻不重挨了他哥一拳。
袁教授手里拿着框菜,上头鱼虾活蹦乱跳的,不好出手解救小儿子,只能和大儿子板脸,“哪有你这样的当哥的。”
箫参谋“切”了一声,懒得搭理,拿起张报纸坐沙发那儿看。

袁朗进去说要帮他妈做饭,被推出来了也不走,靠门口跟他妈聊天。
话题从SARS直说到前不久车展上被以888万卖掉的宾利加长728,袁朗见他哥一直没搭茬,瞥了他哥一眼,低声跟他妈说,“哥现在压力大,其实,我明白的。”
袁教授看出小儿子在逗大儿子,不过她心情好,于是逗话,“你看出啥?”
袁朗甚是同情的叹了口气。
“哎,大热天的,老光棍儿,容易上火。”

是可忍孰不可忍,箫参谋提溜着他弟进房间单独沟通了。袁教授在后头喊了句,“别打架啊。”也就由着他们。
箫晴扯着袁朗进屋的当口,琢磨过味来,把他弟给按着坐椅子上,笑么滋滋的问他,“你不提么我还没想起来,这一展眼你也老大不小了,在你这穷山僻壤也没啥机会,怎么着,要不要哥带你进天上人间长长见识?”
箫晴牙口甚好,袁朗一抬头但见白齿森森。
他刚回B市,天上人间还是飞机上看新闻才闹明白是怎么回事。若是从前,听了这话搞不好立即闹个大红脸,但如今也算久经考验,自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
“哥,”他垂下眼帘,直到听萧晴“哼”了一声,从他身上起来,才抬起头,露齿一笑。
“那要碰到你同事,那影响可多不好。”

箫晴拿了杯水,斜眼看了他一眼。
“行了啊,童子鸡就别装了。”
袁朗嘿嘿一笑,没反驳。箫晴认真看他两眼,骂了句粗口。
“你不是真去南美找了吧?听说你们那学校还负责发套儿?”
袁朗刚想摇头,又一想他回来后没待几天就回了A大队,这话题让他哥误解也罢,因此只微笑不语。
箫晴看看他,神色复杂。
“对方起码是你喜欢的人吧?”
袁朗大大点头,箫晴叹了口气。
“这样就好。”
他摸摸袁朗的头发,想了想又补充句,“以后你还会遇到喜欢的人的。”

袁朗有点不习惯他哥突然这样兄弟情深的表现,拨拉下他哥的手,问他,
“哎,你有没碰到这种情况啊,就是对方对你挺好,也让你快活,自己却似乎没啥反应。”
箫晴皱皱眉,“南美?那儿的女孩不是听说都热情如火。国内的女孩子倒可能冷感了些,这和多年的教育风俗有关。”
袁朗一听这方向不对,不好再问,换个方向。
“那,如果对方对你挺好的,却不求回报……”
箫晴没等他说完,直接截了他的话,“这说明对方根本没把你当正经事儿对待。”
袁朗眨眨眼,看他哥不知想起什么,脸色有点阴沉,估摸他不知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很有眼利见儿的没追问下去。

箫军长军务繁忙,直到袁朗上帘卷西风床了也还没回家。半夜里袁朗听到响动,正好也觉得有些口渴,便下楼去拿水,在楼梯上与他爹遇上。
箫军长替他整了下睡衣的领子,摸到他一身的汗,皱了皱眉,
“没开空调?”
这时节A大队基地夜里还有些凉,袁朗临睡忘记开空调,被他一提才恍然,迷里迷瞪的回答,“忘了。”
第二天早晨,他在26度的宜人室温中醒来,往外一看,阳光灿烂。
他爹和他哥一大早又出门了,袁教授早上没课,陪着他喝粥。
袁朗听到气温超过37度,再一想今儿的行程是先逛故宫再爬长城,不由哀鸣,“怎么这么热。”
袁教授倒豁达的很,说天热好,热天SARS病毒活不长,这轮疫情就该过去了。

冯保罗的英文中文加一起,只到闹明白Tianmen Square等于天莫道不消魂安门的地步,袁朗本来还琢磨,那么大一块地,找起人来得费劲。
结果刚走进广场就乐了。旗杆那儿矗着个高个子,大热天的穿着一身唐装,扣子直系到下巴,脑袋上还扎着个黄红黑三色带子的,不是冯保罗是谁?
幸好B市群众素质高,走过路过最多斜瞥一眼,冯保罗同学幸免被围观,只一味东张西望,等到袁朗到他面前,摘下墨镜了,才一脸惊喜张臂扑来。
鉴于助跑距离不长,袁朗承受了那冲量,咬牙未退分毫。
冯保罗捧了他的脸,仔细看看,又上下捏咕了下他胳膊,啧啧做声,“Poor Long,这么好吃的中国菜都没让你胖起来。哦,你那位情人一定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
最后七个字是用中文说的,广场上大太阳忒毒,袁朗只觉眼前一花,差点栽歪到地上,平衡恢复了后问冯保罗,冯兄您这中文大有进步,就不知是从哪里学的?
冯保罗大为得意,说学习语言么就要从实用中学,于是他托哥们的哥们的哥们辗转从HongKong带回国许多佳片,诸如Sex and Zen还有啥A Chinese Torture Chamber Story一类的。
说到这儿笑咪咪问袁朗,说我听说大陆更好呀,DVD5七块一张,DVD9十块一张,单位是RMB,多买还可以讲价,Long你可得带我去那地方。
袁朗擦擦汗,说先去故宫吧,再晚人就多了。

好在天气太热,而且刚经过SARS,故宫里人挺少。
冯保罗一站到故宫走廊,顿觉阴凉之气从脚底袭来,大呼凉快过瘾,走到哪里都要停下看看,这一晃便晃到了下午一点多。
袁朗看这点儿,要去长城得赶着点,想拉冯保罗先去找车,路上再随便吃点。
无奈冯保罗旅游经验丰富,早做好调查,说最好的一家北京烤鸭就在附近,怎么也要先去吃鸭子。
袁朗只好先领他满足口腹之欲。

他估摸了冯保罗的胃口,跟堂倌说来一只烤鸭,加上之前的烤鸭心,芥末鸭掌等,怎么也够了。
冯保罗“一”还是听得懂的,当即伸了两只手指,边摇头边叫“俩,俩”。倒让堂倌撑不住笑了。
德国人不怎么吃内脏,对芥末也不太感冒,只一门心思拿卷饼裹鸭肉吃。那两份烤鸭四份饼袁朗基本没动,硬是让他给吃个精光。

茶足饭饱后,冯保罗拍拍肚子,说你们中国人讲不到长城非好汉,走,咱也去当好汉。
这一把好汉当的,直到十点才下来。幸亏袁朗是个特种兵,换个其他人这一趟回来,当场没累趴下,回去也得躺上几天。

冯保罗的假期只有五天,最后一天,袁朗约他在后海喝茶。
聊天聊地之中,袁朗想到近日困扰他的那个问题。
博士太过精明,他不敢说得太多。长兄又太过亲近,摸棱两可谈及还好,也不能说及细处。
反倒是在冯保罗前,他能够心平气和的把双方情况讲清楚。
冯保罗摸了摸下巴,问,
“于是,上次你托我买的那箱子东西,和这个人没啥关系?”
袁朗摇头。
提到那箱子东西他难免郁卒,他明明只托冯保罗找几只鞭子而已,谁成想对方有的没的递来一堆。
冯保罗喃喃说了句,“可惜。我一直觉得你挺讨卡曼医生那类姐姐喜欢的。”
袁朗耸了下肩。
冯保罗难得露出思索的神情想了想,开口道,“Long,你刚说的一堆太复杂,我现在也不知道这到底是unconditional love还是unrequited love了。前者么,挺多人其实挺向往的,不过除了父母对子女之爱,哦,当然还有伟大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之爱,我还真不知道谁在爱情中有那么伟大。”
袁朗默默喝茶。
冯保罗拍拍他的手,“如果是后者么,这就简单了。Gib niemals auf!坚持追,到手就是你的。”
他那一嗓子吼开,颇有狮王卡恩在场上的气势,吓得端茶上来的小姐一抖,几乎把精致的茶壶掉在地方了,袁朗不由开怀大笑。



80

袁朗从冯保罗那里学来个“Gib Niemals auf”,回到家里时便心情大好。
他这一周假期,说是探亲,时间却多半给了朋友,琢磨着周六一家四口应该都能在家,要好好陪陪家人,一回家却听说,箫军长去开紧急会议了,归期不定。
晚饭过后,箫晴趁他妈在厨房忙,把小弟拉到书房。很摆了会儿长兄如父的款,才递给袁朗份资料,说,“你也报个名,别老成天的不学无术。”
袁朗低头一看,那文件上写着“全军战略性人才培养计划”,粗粗一翻,又给他哥递回去了。
“这得脱产学习的,我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吧。”
箫晴没接,支起一只手托着腮看了会袁朗。
“你在A大队也五年了吧?我还真不明白,再有啥好玩的东西,五年了你还没玩够?”
袁朗心说,说是五年,但其中有一年半我是公派留学生。至于说有什么好玩的,那可就无可奉告了。
但这话若说了他哥非得炸毛,所以袁朗只是暧昧一笑。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他不答反问。
“哎,哥,你先说说怎么就那么见不得我在A大队?”

箫晴哼了一声,很想顺手敲下袁朗的脑袋。但他先前为了摆谱坐到了军长的皮椅上,现在隔着桌子,距离有点儿远。
“你们那儿穷山恶水的,能有啥好前途?别的不说,就你们那大队长,混到上校也就到头了。”
A大队是集团军直属,团级编制。主官军衔最高不过上校。前任政委方焕的大校是特例,做不得准。
但袁朗现在只是少校,就算他保持之前五年两级的飞跃速度,遇到瓶颈也起码得再过5年。袁朗笑嘻嘻的把这话跟他哥说了,箫参谋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
“光军衔高有什么用?关键还在资历。”
接着给袁朗算,他现在是少校,学两年转个靠谱的单位,再干几年,30出头升中校,这才算踏上正途。A大队这地方,待到军衔越高,将来越难转。
他见袁朗虽笑嘻嘻听着,显然却没往心里去,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你别以为这是我一厢情愿啊。你们队里那大队长,估计想的也差不多。”
袁朗一抬眉,乐了。“哥,挑拨离间这就不好了啊。”
箫晴“切”了声。
“不相信啊。袁朗,按你们那儿常规,现在该是挑苗子的时候吧?去年你不还赶着归队么,今年怎么就有空回家了?不是选训的事没点你吧。”
这倒是实情,但铁路让袁朗把训练笔记整理出来时曾说,从猎人学校学回来的经验,要在A大队甚至各军区的特种部队中推广。何况负责选训的中队会有四个月不在战备期,不可能只让一个中队做。
袁朗答得漫不经心,“轮值而已,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箫晴叹了口气。
他这小弟,人本来挺聪明,奈何待的地方不对,眼看要变傻了。
他耐心解释。
“袁朗,部队里是相对简单,可做到铁路那个级别的,没点心思手腕怎可能。不信你等着,再过一两年,不用我们想动,铁路自然会想把你调出去。”
袁朗心里有事,不想让话题围绕铁路纠缠,便严肃起神情说,
“哥,几年前,我跟妈说过。在我升上尉的时候那次出任务……我会一直待在A大队。”
箫晴知道他提的那件事,一时被他堵得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行。就你们部队那性质,我倒要看看,你能‘一直’待多久。”

周六,袁朗原本说是要陪家人,上午起来却又念叨着要出去给队友们买点东西,到了还是袁冬陪他去了附近的商场。
超市里,袁朗见他妈看标价时,要眯起眼睛把东西拿远些才看得清,不免担心。袁冬笑着拍拍他的手。
“年纪大了,有些老花。”
袁朗脚下慢了两步,她已走到前一排货架,回头看着袁朗。
袁朗推着车跟上,问,“那怎么不配付眼镜?”
“一直想着,但总是这样那样的事情差开了。”
袁朗来了精神,买好土特产后,先寄存在超市柜子里,拉着他妈上去二楼眼镜店。
他一年不在家中,此次回来,见到母亲鬓边的银丝增多,知道她虽然不说,却也难免担心自己。
只是这情况目前无解,他挑镜片和镜框时,便只拣好的买。最后还是袁冬拦住,说差不多可以了,才没选最贵的那种。

买了东西回去,中午袁朗又挽起袖子说要亲自做饭。袁冬听他在厨房里叮叮咣咣的,好几次忍不住走过去要帮忙,都被袁朗推了出来。
最终的成果还算不错。饭是熟的菜也都没焦,虽然鱼没煎完整尾鳍掉了,虾则忘记抽虾线,但那是高深技术,袁冬已经颇为满意。
大儿子不在,当妈的难免跟小儿子抱怨了句,顺带关心了下小儿子的个人问题。还没等袁朗答话,她自己又先回答,“哎,你们那部队,平常连个女人也见不着,就更不用指望了。”
袁朗笑笑,没答话。
下午他陪袁冬一起去了外婆家,待到挺晚才回去,第二天便没让袁冬送,自己去了机场。
他运气好,搭到了顺路车,到基地时正赶上吃晚饭。大厨烧的嫩小南瓜炖仔鸡,见到袁朗,笑咪咪给他多加了一勺。
袁朗背的两大包土特产,一包三中队内部消化了,另一包吃过晚饭后,给每个中队送了点。送到大队长和政委那层,只见小姜拿着叠文件,在楼梯口绕圈。
“怎么?”
小姜朝办公室方向一努嘴。“下午一回来,就多云转阴。”
袁朗听得扑哧一笑,举了举手上的东西问,“要不我替你带进去?”小姜立即把文件捧上,双掌合时,转身溜了。
袁朗敲了敲门,听铁路说了句“进来”,进门看他气色,觉得小姜刚未免夸张。

“下午军区开会?”
那叠文件的第一份,看着非常眼熟,正是之前在家里箫晴给过他一份的。
铁路摇摇头。
“私事。”
窗台上的花盆,土有些干,袁朗拿起放在一边水壶给那盆南瓜浇水。铁路看了会手里文件,似乎在想什么,再抬头时又补了句,“宁女士过来,我陪她吃个饭。”

袁朗和他在一起,算时间跨度也有一年多,单独相处的时间却很少。
难得在一起时,便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瓣用,这一年来,竟然一直忘记关心他的家庭关系。
此时听铁路说和宁眉见面,按理该算关系好转的正面信息,但语气却又不是那回事,袁朗心里琢磨了下,试探问他,“心情不好啊?”
铁路没回答。
袁朗等了一会儿,放下水壶走过去,隔着办公桌停下,略微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他的神情。
不得不承认,小姜同志做了两年通讯员,对领佳节又重阳导情绪的把握还是很准确的。
他们在办公室里,自然不能做什么,袁朗最后拍拍铁路的手,咧嘴一笑。
“要是实在不愿意,下次拒绝好了。”
铁路看了他一会,笑着摇摇头,袁朗觉得他情绪似乎莫名好转了些。
“没事,见见也没什么。一味拒绝的话,倒难办了。她那个性,想要的东西,不管怎么都要得到。”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耳熟,但接着铁路想起选训的事,和袁朗提起若干实操问题,他便忘记了。

袁朗离开前,铁路敲了敲桌子上那红头文件,问他,“有兴趣去读个硕士或博士没?”
袁朗摇头。“没。再说我这才从猎人学校回来多久啊。”
铁路想想,也是,便挥手示意他离开。
袁朗给政委和参谋长把礼物送到,走下楼时,外边天色已暗了下来。他回过头,正好看到铁路房间亮起台灯。
晕黄的灯光,在夏夜中显得朦胧暧昧。


81

七月中,铁路接到消息,说八月上海合作组织要组织第一次联合演习,让A大队出人配合。
八月是三中队战备,铁路想想,把常全和康维都给叫过来,跟他们把情况说了下。
康维立即道,“这演习的事常队长有经验。我们四中队愿意留在家里战备。”
常全组织言语慢了些,但胜在眼界高远,意图高尚。
“A大队要打造全天候全兵种应变团队,反恐也是其中一个重要部分。三中队这方面经验已经很丰富了,这次机会还是让给兄弟中队吧。”
铁路看看简报,这次主力部队是新疆军区,A大队主要任务是配合掩护,想想与兄弟部队打交道,到底还是常队带队放心些,便点了他。

康维笑着敬了个礼先告退。常全留下来跟铁路沟通细节。
这次演习代号“联合2003”,分两个分别在哈萨克斯坦境内和伊犁进行。前一段的剧情是恐怖分子劫持客机,并侵犯哈萨克斯坦领空,后一段则是另一股力量潜入伊犁,建立武装营地。
两人商量了定了演习策略,常全说,“我想着这次让袁朗带队。”
铁路此前和他聊过,知道他准备明年转业,再过一阵便会打报告。
铁路想了想,“让袁朗和迟明各自带他们自己的分队吧。”

三中队目前有望接替中队长职位的两个人,袁朗军衔高,却嫌太过年轻。迟明在A队的时间更长些,战功劳也不少,却没袁朗那些巧合机缘,升得便慢了些,现在还只是上尉。
柴政委听前任提过袁朗的事,留了心,听到这次演习是三中队两个分队长各带队伍出去,和铁路闲聊起来时,便探他的口风。
铁路说得倒也简单。还有大半年,未定因素还多,且看表现。柴政委回去估摸了下,这意思还是袁朗的情形不太确定。

八月初,发生了对岸公然提出一帘卷西风中一帘卷西风台的事件,占了铁路大半注意力。联合2003虽是跨国越境演习,对比起来倒是例行公事。出发时铁路也只是送别了下,过了一周回来,报告上来,两个分队的表现都无誉无毁,完美演绎了次配合友军、甘当绿叶的精神,铁路便把这事抛到脑后。
直到月底他去军区开会,会后被高副司令留下,说完正事,高建国当笑话般跟他提了句。
“你们那袁朗啊,这次可是跟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水冲了龙王庙。”
铁路一怔,高建国见他竟然不知,也甚是奇怪。
“人家记者的状可是都差点告到我这里来了。不配合报道工作、不符合‘三人比黄花瘦个代玉枕纱厨表’,一溜一溜的。后来不知是谁在中间打了个圆场,这B军区副司令的女儿才没把你们那军长公子给告喽。”

铁路听得一头雾水,回去翻报告,从头到尾没见一个字提到“记者”。
他对B军区人士不熟,想想只好电话政委。
一周前朱日和基地第一次对外军开放,柴新虽已离开,到底是老人,被紧急抓回去帮忙,熬了好几天,眼睛都抠搂下去了,躺下没几个小时,这就又被铁路揪了起来。
他直到灌了一大茶缸酽茶下去,才终于醒透了,一拍大腿说。
“那记者是楚冰冰吧?”
按政委的说法,这位楚冰冰记者,是B军区副司令的独生爱女。先前321师还没师改旅前,在朱日和基地与蓝军的对抗赛,便是她负责报道。不知怎么和对抗双方的主官都弄出了些暧昧。而那两位主官,一位是已婚,另一位也有多年女友。
这故事听着有些不可思议。若非铁路和他好歹也搭档了一年,几乎以为是他现编的。
政委最终总结,“总之,这事说起来还有一半是康凯那小子造的孽。”

铁路和康旅长也算旧识,倒没想到这么传奇的事能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回去想想,这司令千金连番失恋,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就只不知道袁朗当时跟人说了什么。
结果叫来袁朗一问,他根本不记得什么记者,反复提醒后,才想起来,演习一半时,C3还是齐桓确实跟他说过一句,有人要采访,被他当场骂回去,并没见着。
铁路也懒得跟他提前因后果了,只告诉他,军中文职那可都是以笔作刀的厉害角色,以后不可轻易得罪。
袁朗便做出一脸委委屈屈的小表情。
“那倒是要我说什么啊?一不小心,轻了抄保密手册,重了就直接军事法庭了。”
铁路懒得搭理他,说你替我写报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那貌似说上许多,其实什么也没说的方式,你要还没学会,可以直接打回去重炼了。
袁朗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跑掉了。

8月31日,蓝蕤产下个男婴,重六斤六两,铁路接到方焕的电话,告知母子平安。
孩子满月后,铁路专程去看了一趟。小孩生得眉不错,眼像妈妈,脸型和块头则像爸爸。
蓝蕤高龄产子,她同事本来都推荐她剖腹,蓝蕤不信邪,非要自己生,疼了十个小时,好歹生了下来。
方焕提起来仍心有余悸。他在A大队担任四年政委,虽不直接上一线,接触到触目惊心现场的场面却绝不少。只是,关心则乱,这次毕竟不同。
蓝蕤刚出月子,身体还弱,铁路陪她说了几句话,又抱了抱大侄子,见她倦了,便起身告辞。
方焕送他出了大门,迟疑了下,问他,“你和那谁……”
铁路点点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难以说得清楚。
方焕叹了口气。
“算了。蓝蕤在产房里时,我才发现,生命真是脆弱。人生苦短,稍不注意,重要的人就可能擦肩而过。铁路,你要是真喜欢,那也随你吧。”

方焕虽说了这么句话,但铁路和袁朗都在A大队,各自的空余时间本来就少,能凑在一起的共同时间更少。
十一月中旬,铁路接到任务,说此前判逃出国的某“东突”恐怖组织头目,近日疑似踪迹出现在B国边境三不管地区。
当月正是三中队战备,铁路和常全商量后,决定派袁朗带了支小分队先去确定对方行踪。
不料计划不如变化。袁朗在基地中发现生化武器,侦察行动变成剿灭行动。等常全带着接应队伍赶到,袁朗的小分队已经利用丛林地形作战优势,把目标所建立的基地雏形连锅端了,袁朗本人创下了歼敌数130的记录。
除了当年初见血时的一改锥,袁朗这几年在A大队可算顺风顺水,连这样激烈的小型战斗都没有挂彩。常全一脸担心的奔过去时,袁朗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龇牙咧嘴的一笑。
他并未负伤,只是不小心把脚崴了,左脚踝肿成了个馒头。

崴脚这件事,和感冒一样,说大就大,说小也小。袁朗被送到医院,医生拍完片子,又在袁朗腿上捏咕了一阵,告诉他,骨头没事,筋也没断,就是抻着了,躺下休息吧。
问题是袁朗歇不住,瘸着只脚蹦达来蹦达去。一周以后去复查,医生直皱眉。押着袁朗去的小姜同学,天生是做汉奸的料,回去后一五一十把医生的话学给铁路。铁路眼皮一搭,袁朗就被抓去了铁路办公室里的隔间,“奉命休息”。
好在比起一个人待在医疗室或者留在宿舍,起码现在他可以没那么无聊。铁路闲的时候会过来跟他聊几句,忙起来就扔过来个文件让他帮忙写。这样休了半个月,袁朗的脚终于恢复,扔掉碍事的拐杖,蹬上作训靴,神采奕奕的跑去跟铁路申请恢复训练。
铁路看看他稍微丰润些的面容,终于点点头,放了人。


82

临近年底,政委明显忙碌起来。铁路要找他讨论明年升迁的定案,连着两次,都因为军区临时召集会议而不得不推迟。
这天中午,铁路好容易在食堂遇见政委,便坐下来与他同桌吃饭,好等下回去把事定了。
铁路刚吃到一半,见朝门坐着的政委一抬眉,扭头顺着他视线看去,却是三中队长常全带着他们中队外训回来了。
常全即将离开A大队,恨不得把全身解数填鸭式塞给底下的兵。11月战备后,没休整几天,就把整个中队拉到北边做冬训去。
这一去就是四周,不知怎么倒腾的,只见走进来衣衫褴褛这一队人,个个眼冒绿光,朝着包子馒头就扑过去了。
幸好大师傅心理素质好,还有余裕笑咪咪说,“都有都有。”
一手拿了个大包子的袁朗此时挤出人群,朝铁路他们眦牙一乐,露出两排白森森大牙。
柴政委啧啧跟铁路摇头。
“饿疯了。看人都跟看包子一样。”
铁路扫了一眼对面,没吭声。

铁路这次拟的名单里,排在首位的就是政委本人。
柴新34岁时升的中校。这速度在常规部队正常,但A大队情形特殊,何况,参谋长杨锴明年也要升上校,他若不升,参谋长这晋升便也不好办。
除此以外,校级的晋升,还包括心理小组长韩娜、及三中队的分队长袁朗由少校晋升中校。
袁朗先前丛林歼敌130,请功报告还是政委交上去的,这次晋升倒也名正言顺。但赶在这个节点上升,政委却必须问问了。
“你是打算让他接常全的班啊?”
铁路点头。
柴新心里算了下,就算是以明年4月晋升报告正式批下来算,三中队这新任中队长也才28岁。不用说常规部队,就是在A大队,也是史无前例的。
前任政委做交接时,曾跟他特意提了句袁朗,说他可能待不住。柴政委这两年冷眼旁观,虽未看出什么迹象,倒也还记得那句,当下便半开玩笑的说,
“升得这么快,这要刚升完一两年就跑了,咱可就亏大了。”
铁路摇摇头,“不会。”
政委便点点头,在报告后签了字。

过两天铁路去军区开会,遇到王庆瑞,想起高城似乎也该晋升了,问了他一句。
他老班长皱了下眉,“升么是要升了,不过他现在老大不高兴,你也别去找他噻。”
铁路仔细一问,才知道是从高城进连队时就在的一个老兵,现任班长的,因为名额限制,没能提成三级士官。他已过了上军校的年龄槛,下年若再不能晋升,便只有转业了。
高城从小在军队里长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句话听得熟到不能再熟,但真正面对却是第一次。
这种事情无从开解,总得自己想通了才好,铁路便只有作罢。倒是王庆瑞回过神又想起来问他,
“又过了一年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真不打算找一个?”
铁路愣了下,才摇头说,“也不是……”
王庆瑞一想他那儿的实际情况,叹了口气。
“别不当回事,也得抓紧。军队不是啥养老的地方。”

铁路开车回他住的小区,先去交了水电煤气费,又买了些熟食包子上去。
才推开门,就见眼前绿影一闪,袁朗带着极大的冲量扑来,带着他退了一步,贴在墙上。
铁路一手拎着包子,只能用脚踢了下带上门,另一只手搂住袁朗的腰。
外边挺冷,但屋里有暖气,温暖一如春季。袁朗只穿着军绿T恤,铁路没带手套,摸了下他的腰立即皱眉。
“瘦了。”
花半个月时间调理,好容易长出点肉,这一月过去,又全清减下去。
严丝合缝和他贴在一起的身体,摸上去全无一丝赘肉,挺拔劲瘦。
袁朗笑嘻嘻的松开手,接过铁路手里的袋子,见里面包子还冒着热气,拿出来一个就往嘴里塞,一边嘟嘟囔囔答,
“常队忽悠我们说那儿满地人参,遍地是宝,结果好家伙么,野兔都没两只,黄鼠狼倒碰上几次。”
铁路见地上还留着水痕,四处桌椅也都明显抹过,知道袁朗先收拾过了,听袁朗说的有趣,不由也笑了。
“那地方应该有熊吧。”
袁朗吃完包子,正吮手指,一脸惋惜的回答,“别提了,说是保护动物,不能打。”

他们这次出来,是分别请了假。时间都不长,袁朗晚上就要归队,铁路第二天上午约了人,中午也得回去。
匆匆解决了民生问题,铁路去刷碗时,袁朗开始鼓捣新买的DVD,等铁路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屏幕上的图象,脚步不由顿了下。
袁朗看他一眼,脸上也有些红,却又故做淡定的拍拍身边的座位。
“呃,这是艺术片儿。导演说了,不看前五分钟,你甚至想不出他们其实是情人。”
这时镜头给了个近景特写,铁路分辨出其中一位熟悉的面容。
他对香港电影不算熟,但从军前,大院军属区放闭路电视,电视剧还是看过一些的,因此也认得那明星。倒不知是哪位导演大牌到可以请他来演这种片子了。
他走到袁朗身边坐下,袁朗拿起封套给他证明,“看,王家卫拍的。97年香港回归前,所以有人说这是表达港人矛盾的心理。”

那封面用英文写着“Happy together”,其他文字也都是英文,铁路便知道这盘搞不好又是袁朗那花名冯保罗的朋友倒腾来的。
他到底是经过风雨的人,最初的诧异过后,看那熟悉的两位明星出演一段异国情缘,倒也没什么不适感。只觉得做演员真是不容易。
倒是袁朗,看到结尾处甚是惊讶,拿着遥控器翻来覆去的前进后退,不满的嘀咕,“就这么完了?”
铁路随他折腾了一阵,终于伸手接过遥控器,替他按了停。
“这结尾不是挺好。又不是贺岁片,还非要弄个欢喜大结局。”
袁朗抬眼看看他,似乎突然记起本来目的,眉花眼笑的靠过来说,“对对,这片子说的就是要珍惜眼前人么。”
铁路深表赞同。

只可惜,两人对“珍惜眼前人”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铁路洗完澡出来,见床上的袁朗已经一字摆开各种形状的安全套,不由一怔。
袁朗拉他上帘卷西风床,拿着手上的两管胶体给他看,问他,“你喜欢哪个味道,草莓还是芒果?”
铁路事先查过些资料,知道真的要走到那一步,这些都是必备材料。只是在他的计划中,距离那天还颇有距离。

他见袁朗的头发还在滴水,先没答话,拿起毛巾给他擦头发。
柔软的白色毛巾罩下来,挡住袁朗的视线,他发出低低的笑声,过了一会,抽过毛巾,扔到一边,凑到铁路身边,朝他耳朵里吐着气说,
“你要是真不行,要不让我试试?”
他的短发刚理过,发型还有些愣,湿着水也根根直立,碰到铁路的下巴,微微发痒。
铁路摸摸他的脖子,尽量柔和的回他,
“并不需要做到那一步的。事实上,据统计,很少有人以那种方式做佳节又重阳爱。”
袁朗嗤之以鼻。
“你不是也看了那谁的报告吧?那都是老黄历了。而且她自己也都说,调查范围有限,而且很多人可能不敢说实话,那数据不足为凭的。”

铁路便无言以对。
他知道袁朗对两人关系进展的速度一直有所不满,但袁朗年纪轻,铁路却不能如此冲动。
前两次,袁朗被他安抚住,这次却似乎下定决心,今年事今年毕一般,坚持得紧。
铁路也只好先让他释放一次,然后趁着他身体放松,指上沾了润滑,慢慢的试探着伸入他身体。
袁朗的内部紧 窒火热,铁路想象真正进入的感觉,不由心跳加速。
他按照书中的说法,轻微勾了下手指,见袁朗并无反应,便试探着不同位置,重复这一动作。
找到那一点时,袁朗的反应极大,连先前平伏下去的性器也立即变得半硬,铁路默默记住位置,抽出手指,加了更多润滑,这次换了两根手指进去。

不知是袁朗真的感度极佳,或是心理因素使然,整个插入的过程,他的前端并未出现变软的迹象,一直留意着的铁路也终于放下了半颗心。
前戏时间过长,他又进入的缓慢,等到双方终于融为一体时,两人都汗如雨下。
他短暂停顿了下,整个过程中一直睁着眼睛看他的袁朗,此时也终于缓过气,朝他微微一笑。
他脸上全是不明水迹,笑容也勉强的很,全无平日那般俊朗,铁路却只觉得心跳如鼓。
在他终于开始大幅度的动作时,袁朗搂住他的脖子,低声在耳边说了句,“生日快乐。”

83

这一年节气早,春节是在一月。
政委本来说,上一年春节他已经回家过了,要与铁路换班,却被铁路拿过排班表,刷刷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赶紧回家陪陪嫂子吧,又一年没见了。”
政委只好嘿嘿笑了下,接受了好意。
几个中队长春节也都没休。一中队长张祥是因正好轮到一中队战备。
事属凑巧,上一年春节在二月份,也正好是他们队战备,铁路把排班表发下去才想到,来不及改,只好打了个电话给张祥,承诺了明年的假期,好在张祥倒并不介意。
政委在一边听着,不免感叹了句,这嫡系就是不一样,贴心。铁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前几天他让一中队调个分队长去支援四中队,张祥也是二话没说就放人,政委这是有感而发。

三中队今年马上要工作交接,常全不休,袁朗自然也休不了。二中队长祝峰不休,理由是他们队接着轮值战备,怕回去一周后状态来不及恢复。四中队长康维没找特别理由,只说春运,车票太难买,与其受那个罪,不如改时间回家团圆。
铁路便也不勉强。
部队里每年春节的程序差不多,A大队性质特殊,少了领佳节又重阳导慰问和文工团演出一类节目,便显得分外清净。
铁路利用春节值班那几天,把累积的工作都清理了,又拟了份新年规划。
初五这天,他正在改方案,接到了方焕的电话,说过完年他嫂子就该回去上班了,让他趁空过来聚聚。
铁路跟他开玩笑,“你别是缺奶粉钱了吧?”
方焕自从得了这宝贝儿子,万事风顺,过完年终于能转成正师级,心情甚好的笑,“既然如此,你多带个人吧,我也好多收份红包。”
铁路明白他意思,心中感动,但想了想,这事还是不宜做得那么明显,便说行啊,我带着队里的兄弟们一起去看看小侄子。

方焕那小屋两室一厅,也装不下太多人,铁路趁中午吃饭,见到中队长们一说,各中队推举了个代表。
出发时铁路一看,除了战备的一中队外,二中队的唐波、三中队的袁朗、加上刚调去了四中队的张南,整个成了场G校师生聚会。
果然,到了以后,唐波他们笑嘻嘻的叫着“师母”,冲进里屋去看小师弟了。
方峻给铁路倒茶,埋汰他说,“这下辈分可就成问题了。”

蓝蕤是自然生产,加上调理得好,这时已经恢复了神采,教了三人如何抱孩子,看他们抱的有模有样的,便出来和铁路打招呼,顺带坐下来喘口气。
铁路见家中没老人,问她,“伯母呢?”
“年前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铁路看她神色,不似担忧,也没追问,只说,“你回去就要上班了吧,孩子怎么办?”
屋里的方小朋友,先前被围着他的几个兵逗得直乐,此时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蓝蕤不及回答,赶过去照看,方焕替她回答,“托熟人介绍了阿姨。”
蓝蕤动作利落的换完纸尿布,把小朋友又哄得不哭了,抱着孩子出来。
袁朗他们几人跟在后头。铁路见袁朗一边走一边揉胳膊,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蓝蕤也见到了,忍不住乐,说这是太紧张,姿势别扭闹的。还有,别看是个不到半岁的小毛头,死沉死沉的,这半年抱下来,可是锻炼了臂力了。
方焕先备好了菜,聊了几句看快到点了,起身要去厨房。
几个小的抢先站起来,拉住人,说这哪儿让师父亲自做菜啊。
蓝蕤忍不住乐,开玩笑道,“难怪人说你们老A除了生孩子外,其他什么都会。我家老方以前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待了几年竟然也学会做饭了。”

只可惜,特种兵这煮饭的本领,多半是为了野外生存。把食物弄熟绰绰有余,味道就不能保证。
好在在座也都不挑,照样吃得杯干盘净。
铁路和方焕喝着酒讨论“五独俱全”的当前形势,动作慢了点,菜就已经被扫光了。
恰巧方小朋友睡了,蓝蕤便起身,亲自去厨房一显身手。
袁朗见其他两位同学都一脸好学的听方师长分析局势,悄悄起身跟了进去,给蓝蕤帮忙打下手。

蓝蕤焯好香椿,刚敲开两个鸡蛋,见袁朗进来,便把碗给他,让他打开蛋,自己去切葱花。
她手脚麻利,边把香椿切成细末边说,“他们北方人,单吃这个吃不惯,但切碎了混在鸡蛋里炒就没关系。其他有味道的菜,比如苦瓜也可以这么做。”
袁朗外婆是南方人,倒也吃过这个,只是他那时还小,光记得吃,此时默默记下做法。
蓝蕤炒完这道菜,让袁朗端进去,又开始洗苋菜。
袁朗回厨房,自己找了头蒜,在旁边剥皮儿,想了想,问她,“你上班以后,让阿姨带孩子,能放心么?”
蓝蕤叹了口气。
“不放心也没办法啊。我父母年纪大了,照顾我这半年,妈妈的血压都高了,不能再累他们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思路跳跃般,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见过铁路他妈没?”
袁朗和她毕竟不熟,一愣之下,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只好点点头。
“以前见过。今年过年前她还来了一次,不过只和他见了一面。”
蓝蕤在围裙上擦了湿手,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是安慰他,又似是宽慰自己。
“每家都有点烂事。遇到对方家里这情景,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由他去。别掺和。实在躲不开了么,就只好阿Q一下。反正我嫁的是方焕,又不是他那一家子。”

袁朗事后听张南转述,说方焕对藏玉枕纱厨独、 ** 这两块局势都相当忧心。
论起对局势的判断,A大队的这位前政委比多数所谓专家准确。果然,春节刚过完没几天,二中队接了任务,赶赴雪山。
一周之后,队伍归来时,从祝队以下,个个表情沉重。袁朗听说,是去年新进队的南瓜,折了一个。

去年那拨南瓜不是袁朗削的,除了分在三中队的几只,他都不算熟。牺牲的这位,只隐约记得是个小个子,对主教官蒋今服气的很,分在他们分队后,跟前跟后的,一笑起来有个酒窝。
A大队任务本来便都有一定伤亡率,第一次出任务的南瓜,死伤率更高,袁朗虽然觉得可惜,没两天却也放下了。
三月份是他们中队战备。那个月军中关注的方向都在对岸,最终民瑞脑消金兽进党以微弱优势连任时,柴政委感叹了句,“这几年N军区和G军区压力该大了。”
他们中队那月平平淡淡的完成战备,交接时,常队又似满意又似遗憾的感叹了句,“总算站完最后一班岗了。”
袁朗知道他离任的命令即将到达,当晚,常队果然约他夜谈。

非年非节的,两人便以茶代酒,常全把之前几个月与袁朗说过的事情,又择其精要交代了一遍。
袁朗听得很认真,倒是常全,说到后来自己笑了。
“哎,其实都说过了。袁朗,不算猎人学校那一年半,你在A队也四年多了。各种情况,该遇到的也差不多都遇到过。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将来你面临蒋今现在的情况。”
袁朗听得一愣。他虽然一路顺风顺水,却到底不能保证零伤亡,做分队长时,类似情况也遇见过。
常全摇头,
“那不一样。蒋今上过的战场比你还多。他那几个兄弟,好几个都是他亲手埋的。但,战友兄弟关系再亲密,和你自己带出来的苗子,还是不一样。袁朗,那种心痛,我只能希望你免于经历。”

第二日,军区的正式任命到达。原三中队队长常全中校离开了他服役10年的A大队,原三中队分队长袁朗少校接替他的职位,并正式升为中校。


84

韩博士自打到了A大队,便宅的很,难得出去参加次会议,倒正赶上晋升,回来时该喝的酒也喝过了,落得清闲。
袁朗有事想打听,打了电话听说她空了,便上赶着晃过去。
韩娜刚洗完澡,刚剪的短发,比袁朗长点有限,弯腰在袁朗身上贴感应器时,湿润的黑发没梳平,几根翘起的头发掠过袁朗的鼻端,害他打了两个喷嚏。
韩博士直起身。
“测试下啊。”
袁朗飞快的报,“袁朗,76年出生,A大队三中队分队长……啊,现在是队长了。”
博士没搭理他,坐回椅子后,翻着图表重新问,“姓名?”
袁朗夸张的叹了口气,却也只能按照她的节奏重新回答。
但这次的程序似乎有了细微的调整,因为博士问完老三样后,突然开口问了句以前没有问过的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了么?”
袁朗愣了一秒,立即反应过来,幽怨的看了一眼博士。
“你终于知道了。博士,可怜我一片痴心,数年相思……”
博士不动声色的看着仪器,连头都没抬的问了句,
“我生日是哪一天?”
袁朗搜肠刮肚。只要不战备,他每年都会在那一天被搜刮走点东西,没有理由不记得。
“6月……6?还是9?”
博士“啪”的一下合下记录本。
这意味着测试问题结束,下边进行的是正式测验了,袁朗立即端正了脸上的表情。

两个小时以后,他一边拔身上的感应器,一边问博士,
“你怎么突然来了那么一手。”
博士刚煮了咖啡,给自己和袁朗各倒了一杯,端过来后才说,
“我去B市开会,有人过来跟我说,看了我之前的一篇论文,非常倾倒。我看他那样子,以为是同行,就和他说了几句专业数据,才发现他不是。”
袁朗听得入神,喝咖啡时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做了个鬼脸说,博士,对方是男性吧。这种行为,我们普通人类通常叫它搭讪。
博士从热气氤氲的咖啡杯后朝他微微一笑。袁朗顿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博士接着放下咖啡杯,淡淡说,“哦?是么,他叫箫晴,说和你挺熟。”

据韩博士说,箫参谋对他这位在特种部队的小弟十分关切,原本想说服他更上层楼,却被拒绝。左思右想后,认为A大队这穷山僻壤的地方,没什么有那么大的吸引力,除非他这小弟继承了家传性情,在这儿遇见了喜欢的人。
袁朗心里一琢磨,估计他哥出现在与他本行完全不搭界的研讨会上,必定不是偶然,想来是查了A大队上下的名单,发现除了个心理组长外,连耗子都是公的,才安排了这一“巧遇”。
这一想,背上如有芒刺。韩娜博士看了他一眼,耸了下肩。
“放心,你哥那么聪明,和我聊了两句就知道找错人了。他道歉态度挺好,所以我不会计较。”
袁朗陪笑,心想冲你刚才那问题,就不是不记仇的态度啊。

他找博士,本来是想问问蒋今的情况。
常队临走前给他提了醒,他才注意到蒋今眼下黑眼圈经久不散,神色也一日比一日疲惫。
博士对这事倒看的很淡。
“他理智上清楚的很,那南瓜不是被他害死的。但知道正确的未必能接受。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何况,我倒觉得,根源还不是在这次,是在更早。”
袁朗虚心求教。
他有一半算是博士的研究伙伴,博士想了想,觉得不算违反职业道德,耸了下肩回答。
“他们那一批,都是从新兵营里直接进的A大队。十七八的小孩子,在这种地方进行定型,混到现在还没崩溃,我都替他们觉得庆幸。”
袁朗想了下,觉得那批人里可也有宗战那样平衡的,对这结论不能苟同,便以他为例反驳。
韩娜冷笑。
“所以我说铁路真是运气好。不过运气再好,也有用尽的时候。你别看蒋今平日那样,他有多强悍,就有多脆弱。何况我要没猜错,这次折了的那南瓜,应该是喜欢他的。”
博士一口喝掉剩下的咖啡,见袁朗张口结舌、欲言又止的样子,反而笑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就是单纯的好感。虽然学生爱上老师也是常事。”

袁朗原本是找博士给解答疑惑的,目的未能达成,反倒多了些不确定,晃回三中队地盘,凭栏远望,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兵们正在楼下操场进行篮球赛。袁朗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在唇间呼哨了一声,等场边的齐桓抬头看时,便招招手示意他上楼。
场上的C3很是不高兴的看了袁朗一眼,带着球往前冲,被裁判判了走步。
另一边,齐桓也上来了。袁朗抬头看了眼站姿挺拔的他,不无遗憾的想,齐桓什么都好,就是个头太高。
他开口说,“齐桓啊,今年的南瓜还是我主削……”
齐桓脸上神情变动了下,袁朗狐疑看他,但齐桓站的位置背光,没等他看清楚,齐桓已经又换回扑克脸。
袁朗只好继续说,“所以从下个月起,我就又得到处跑着去挑南瓜了。但队里的训练也不能丢。你有没信心做好分队长啊。”
隔在一年前,齐桓会立即敬礼并保证完成任务。
可这些日子来,袁朗心情好,自觉待下宽和——虽然他对宽和的理解就是用力多A几次人,与兵同乐。
于是齐桓保持着警戒的神色,目光闪闪看着袁朗。
“这分队长,需要帮你一起骗人么?”
袁朗听他那意思,竟然还要谈谈条件,不由莫名惊诧,想了想回答。
“那倒不用。另外,齐桓啊,我都说多少次了,那叫A人。咱老A的事,哪能说骗呢。”
齐桓又问,
“那你削南瓜时,也不用我帮你‘A’吧?”

袁朗本来倒确有此意。
他前年削南瓜,弄的天怨人怒的,当时不觉得,后来见蒋今收了那几个跟前跟后的小弟,难免有一点艳羡,不免也想,这也没人说当教官的就一定要当红脸,他也可以亲切温柔么,只要找个人演坏人就够了。
他这点心思被齐桓无意中一语中的,多少有些窘迫,外表上却还得装大度,一挥手做出不介意的样子。
“就你那老实头,还想要‘A’谁啊。不用你帮。”
齐桓这才敬了礼,接受任命。

整个四月,袁朗把精力用来熟悉中队长工作。
他先前替常全写各种报告时,难免心中腹诽,真坐到这位置上,才知道当好一个中队长不是会写几页报告就行的。
A大队自前任大队长以来传统,各中队在日常事务上相当自主,这固然意味着中队长的权力极大,多数事情都可以先执行再汇报,重大事情也可以边执行边汇报。却也意味着身为中队长需要考虑及权衡的事务巨细靡遗。
一晃到了四月底,他才记起今年的选训计划还没做。
按理选训计划前年做过结构性变化,去年刚刚确立,今年不做大的调整也行,但袁朗是个求新求变的主,一句“最终测验不得沿用以往,否则南瓜们会有心理准备”,便又陷入了文山苦战。
幸好和他搭档的迟明也极有经验,新提升齐桓也基本能将分队日常事务担起,才使他不至捉襟见肘。

他连着熬了好几夜,终于把计划书连带预算做出自己满意的一稿,看外边天光大亮,一时也不知今日何日,摇摇晃晃起身,匆匆冲了个澡,就往大队长办公室里走去。
门半掩着,袁朗刚想敲门,突然听见铁路的话音,是极少听见的温柔声调。
“你总得学会放下。或者是选择离开这里。”
袁朗缺觉,脑子转的慢,过半拍才反应过来,现在里面的肯定是蒋今。
他立即蹑手蹑脚的想先撤退,却不料蒋今已经开门,两人打了照面。
袁朗见他眼睛红通通的,倒似那年被他挂了个牌子滥竽充数的仙太郎,一时两人都颇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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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袁]十年(85-91)

85

韩博士的心理疏导未能奏效之处,铁路语意温柔的威胁却起了大作用。
纠缠蒋今数月的噩梦,自那日袁朗撞见他后,突然停止了。
博士对此的解释是,“老A头子煞气足,比恶梦还凶,对方识时务者,退却了。”
袁朗认为这是极不负责任的伪科学说法。
他想到的解释是,铁路的提示为蒋今提供了退出机制。
一旦发觉自身并非全无退路,蒋分队长一直无法平静的潜意识便终于安静下来。

袁朗本以为这件事解决后,铁路应有时间好好与他规划下选训的事情,却不料铁路只花了半小时把他的计划书看了一遍,大笔一挥,签完字就算完事。
袁朗在他沙发上睡着,梦到小时候刚回家时,和哥哥抢包子吃,包子刚到嘴,还没来得及细嚼,就被推醒了。
铁路拽着他的衣角,替他把口水擦了,报告拍回他手里,“回去睡。”
袁朗还没全醒,呆呆看了他一会儿,回过神来问他,“那下边两个月的预选?”
铁路坐回桌边,头也不抬的继续批改下份文件。
“G校是你大本营,T军的62师和321旅负责人你也都认识,其他不熟的,我先给你拨电话。”
袁朗想想,以铁路在军区那招人待见的程度,这电话拨不拨似乎没啥区别,怏怏的拿着报告往外走。
好在铁路到底还没埋在文件堆里,等他到门口,叫住他,扔过去包烟。
“你要一定要抽,抽这牌子,柔和点。”
袁朗一看,那烟包装甚是秀气,凑到鼻子前一闻,烟气柔和,不由疑惑。
“你这不是女烟吧。”
铁路顺手砸了个打火机过来,袁朗嘿嘿一笑,把那苏烟揣进兜里,掩上门逃了。

六月初,袁朗带着齐桓和C3去G校,正式拉开新一年度的挖苗子之旅。
几年不见,朱副校长变得富态了些。
他很给A大队面子,亲自到校门口接袁朗,握了他的手半天不放,跟旁边的人介绍。
“这就是袁朗,才二十八岁,已经升中校了。咱学校出去的,人才啊。呵呵。”
袁朗见那人眼生,朱磊介绍说是新来的副校长。
副校长听袁朗还一口一句“朱副”,适时插话说,“上月朱校长已经转正了。”
袁朗大为惊讶,说您这万年副手也能转正啊。
副校长听得脸色发白,朱校长不以为意,拉着袁朗的手说,就许你升不许我升呀。走,趁你今天来,给我们毕业班去做点励志报告去。
袁朗听他说的轻松,本以为是过场面的小座谈,走进礼堂一看,底下满满当当坐了千来号人,这才嘀咕,自己今天这不是羊入虎口,送上门来了吧?

好在他向来不怵人群,利用朱校长登上主人比黄花瘦席台,介绍他那一分多钟,已经先把思路理清。
朱磊那儿把他吹得忒高,什么猎人学校、丛林毙敌,虽说都是实事儿,可当时袁朗也只是随机应变,并没什么高瞻远瞩,听朱校长发挥到了战略战术层面,未免有些汗。
好在学生们总是英雄崇拜的,何况这两年以爱尔纳突击改编的话剧流行,光凭“鬼魂中尉原型”这六个字,已经足以让他们眼神发光。
袁朗上台先敬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台下立即掌声如潮。
他学过心理学,深谙互补及留白的道理,十分钟的演讲中,只说了三个小故事,分别是自己当年为何选择了A大队,在爱尔纳突击后如何一时不察、牛皮吹破以至日后付出两套烤鸭的代价,以及第一次跳伞时的惊险遭遇。
台下一张张青春飞扬的脸,被他的话牵动思绪,随着他的讲述,发出惊讶的吸气声与欢乐的笑语。最后袁朗说,“这次来,我是代表A大队进行预选。各位有志挑战自我极限的同学,明天操场上见。”

袁朗的演讲,只是毕业动员的一环,他悄然下台后,便打算带着齐桓和C3去三院的招待楼。
刚走出礼堂,却被人叫住。袁朗停步,看见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学弟,快步朝自己走来,脚步中带着无法抑制的跳跃。开口时语气甚至有些羞涩。
“袁中校,我仰慕您很久了。不知是否能给我签个名?”
袁朗以为他要拿《爱尔纳突击》或其他小说让自己签,刚想推辞,却看到对方手里拿着是打印出来的一篇文章,之前铁路根据他的笔记整理出来,在内参上发过的。

他签字的功夫,那小同学跟袁朗说他也是银河的成员。齐桓听话题明显朝着攀谈去了,咳了一声,提醒他队长,放下行李还有要事。
那小同学很有眼力见儿,当即敬了礼离开,袁朗看他走远,忍不住向齐桓夸了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这小孩不错。长的也好。”
齐桓瞥了眼袁朗,没答话,倒是C3小孩脾性,忍不住回嘴。
“小眼睛厚嘴唇,一脸贼忒兮兮,哪里长得好。”
袁朗望天,说你小孩子不懂审美,那长相看着就聪明,而且喜庆。
C3看了他半天,恍然了,“队长,我才发现,其实那人和你长得挺像……”
最后两个字被齐桓捂住嘴,因此说得含糊不清,袁朗大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量,装做没听见。

第二日,袁朗果然在操场的人群中,远远一眼看见那长相喜庆的小同学。
C3虽然有些小孩子脾气,胜在手脚够快,昨晚已经把选训报名者的名单和简历打了出来。
袁朗按图索骥,知道了那小同学姓龙,名天奕。
齐桓跟在他身边,看到那名字,表情就有些抽搐。
C3评价,“这名字可真像小说男主角。”
袁朗觉得这名字甚好,正要点头,C3补充了句,“琼瑶小说。”

然而事实证明三中队长还是有眼光的,龙小同学以总分第二的成绩,被袁朗记入本本,名字后边划了个大大的勾。
有了这良好开端,之后的旅程便一帆风顺。到了7月中,袁朗一算收获,已有120多棵南瓜苗子,提前完成任务,于是打道回府。
他接连几月未休,回去交名单时,顺便夹了张请假条。铁路没多说话,直接签了。

下午,袁朗安排完队里,给齐桓和C3也放了假,跳上队里新配的猎豹,绝尘而去。
等铁路到家时,他早把该取的包裹取回,该换的床单换过,连饭都做好了。
吃完饭后,袁朗坐回沙发上继续拆包裹。铁路洗完碗出来,见他正边吃李子,边翻着本厚厚的武器图鉴。
茶几上已摆了半盘的李子核儿,铁路看袁朗又伸手过去,从沙发上探身,按住他的手。
“这东西虽然好,可不能多吃。”
袁朗小时候听家里人念叨,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如今听铁路这话与他家人一模一样,怔了一下,倒不由笑了。
他就着两人这姿势,回头与铁路亲吻。
交换的津液中带着李子的芬芳,没一会儿,铁路把他拉起来,一言不发朝卧室走去。
他拉得急,袁朗中途掉了一只拖鞋,到床上时衣服已脱了一半。

大半年过去,双方各自忙碌,偶尔抽出机会在一起,也只有一两个小时,往往连家也来不及回。
这次双方都能休一整天的机会,几近奢侈。
他们边吻边倒在床上时,袁朗见铁路一手在床边摸索,知道他在找润滑剂,从枕头下摸出来给他。
铁路接过,低哑着声音问,“套子?”
他平素在床上温和持礼,袁朗从未听过他如此直白发话,瞬间只觉得心里烧起一把火,直烤得浑身发烫。
他搂着铁路的脖子,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去,喃喃说,“我准备过了,你可以直接进来。”
铁路显然没听懂,袁朗也不想重复,抬腿勾住他的腰,伸手到后边,摸索到他性 器的位置,引导着他朝那里探索。
铁路箭在弦上,竟然还能忍住,明白过来后就停住,屏息说了句“不行,太危险。”
袁朗不耐烦地往下用了腰力。
被进入的瞬间,虽有准备,激痛却也如电流,直达他的脑门。
幸好铁路能忍,没一进去就横冲直撞,过了半分多钟,看他呼吸放松,才一用力,全部进入。
袁朗努力感受了下,一时也未觉得现在这样和平日戴套有什么区别,便低声问铁路,“舒服么?”
铁路没答话,直接用行动回答。
袁朗最后一个清晰的意识是:从接受一方来看,无套行为比带薄雾浓云愁永昼套爽的说法,多半可能是心理原因多过生理原因。


86

C3找到袁朗的时候,他正坐在韩博士的桌上喝咖啡,手里晃着厚厚一叠资料,不知是刚商量出什么折腾南瓜的诡计,笑得万分阴险。

博士这办公室,还是她当年刚到A大队时分的。
楼有些旧,这些年来,先前在这楼里的后勤等部门陆续搬去了新楼,博士的各种资料多,渐渐侵占其他空余空间,逐渐有占据整栋楼之势。
山里的植物长得疯,一到夏季,藤蔓便爬满了半栋楼的外壁,远远望去郁郁葱葱,隐然有乡间别墅的感觉。加上老建筑冬暖夏凉,到后来,铁路想让博士挪个窝,她也不干了。
这里离其他建筑都有些距离,加上博士名声在外,除了袁朗,很少有人到这闲逛,所以他见到C3,第一感觉倒是亲切。

C3板着小脸,“啪”一声把张盖红章的纸拍到桌上,“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袁朗一看,军校的录取通知书。
他拍了下脑们。
他开始见习中队长例会时,有次铁路让各队推荐军校进修人选,常队和他回去一合计,排排年龄和学历,就推荐了C3上去。
他后来事忙,把报考资料扔给齐桓就忘记问结果了。看这样子,C3还挺争气,考上了。
这两年士兵转军官的名额越来越少,袁朗笑咪咪拎起那通知书看了眼,啧了声。
“学校不错嘛。”
C3鼓着腮帮子,“可要离开两年!”

袁朗未及答话,齐桓跟进来了,先给袁朗敬了个礼,然后拉了C3去一边。
袁朗只听他嘀咕了几句“五年、十年”一类的,没一会儿,C3被说服,勉强过来,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去。
两人离开后,袁朗摸着下巴问博士,“我怎么突然有种自己是恶势力的错觉?”
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博士撑不住笑了,故意点头。
“确实挺像逼迫小情侣分手的封建家长的。”
袁朗仰天长叹,痛定思痛,认为这都是初印象不好的错,于是更加立下决心,从这拨南瓜进来,他一定要扮演充满爱心的果农。
至于地主、恶霸、坏婆婆这类角色,反正A大队人多,交给别人去扮即可。

铁路最先注意到这届选训与以往不同,是从袁朗对队员的称呼开始的。
A大队对选训队员向来以数字编号。02年袁朗刚从猎人学校回来,第一次主刀削南瓜,也是沿用的此传统,但这次袁朗却给队员们都起了花名,什么小龙、小石头一类。
开内部会议时,他偶尔脱口一说,配合选训的分队长们,包括迟明,就明显一愣。

这点还是小事。
真正让铁路皱眉的一点是,以往选训为节省体力,怎么舒服怎么待着,就只差在头顶撑个遮阳伞的袁朗,这次不知怎么打了鸡血般,非要和选训人员进行同等强度的训练。
于是烈日炎炎下,只见其他教官们戴着墨镜坐车上跟跑,主训教官汗如雨下在队伍前头领跑;其他教官大晚上往宿舍里扔鞭炮,主训教官深情脉脉望着南瓜说我相信你们……
熟知袁朗个性的三中队队员只觉头皮阵阵发麻,身后阴风阵阵,两周下去,迟明先撑不下去了,找铁路哭诉。
他说当这教官挨苦受累的倒不打紧,还要被袁朗用和南瓜一样同仇敌忾的表情盯,精神压力忒大了。天知道那些损法子根本就是袁朗想出来的么。
铁路站窗口远远一看。
天气热,人本来消耗就大,袁朗白天陪南瓜们摸爬滚打,晚上还得根据白天情况琢磨着调整训练计划,眼看着黑了瘦了,眼睛变大,连下巴都尖了。
铁路及时下令,禁止袁朗再把自己也当南瓜削。
恰好体能强化那关也差不过过了,袁朗想想,也就从了。

第一个月的选训结束,按惯例,韩博士的初步心理分析报告也出来。
袁朗翻完报告,“咦”了一声,戳戳边打哈欠边喝咖啡的博士。
“少了个人吧。”
博士缺觉到火气都欠奉的地步,瞅了他眼,说你想问你那得意门生龙天奕是吧。我把他拿下了。
“哎,他各项指标不都挺好的么?”
博士喝了两口咖啡,精神起来了,冷哼一声。
“是挺好。竟然还问我有没男朋友,说家里表哥多,要给我介绍一个。”
袁朗听得怔了一秒,不由捶着桌子笑。好半天缓过气来,说博士你也三十了,这话要我看也没错。
博士瞥了他一眼。
“恋爱中的人呢,就都希望全天下皆成眷属。像我这样学心理的,就知道爱情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事——不过我把他的名字拿到有别的原因,这小孩,有点太理想主义。”

袁朗大大的不赞同。
“红旗下生红旗下长,有理想是好事么。只要理想破灭时也还能坚持自己就行。这点,在A大队待两年,自然就学会了。”
博士不以为然。
然而袁朗很是坚持,而那南瓜的分数也正好落在两可之间,于是博士最终还是将他的名字给补了回去。

10月初,袁朗带着削剩下的三十只南瓜,去开封进行空降训练。
前任李师长前两年升了,接任的这位师长也姓李,和A大队这些年处下来熟了,很给面子,亲自安排了三桌席,给袁朗他们接风洗尘。
大中午的不好喝酒,师长吩咐开了雪碧,端起杯子先敬所有人一杯,坐下就和人讲古。
“你们这位中队长,不一般哦。当年他到我们队上训练时,那可是出了件大事件。”
接着就把袁朗当年初次跳伞、临危不乱的表现描述了一番。袁朗听着,觉得里面难免有夸大,略有脸红。
坐袁朗这桌的有个新兵叫石丽海,袁朗给起了个花名叫石头的,为人认真,在一片赞叹声中突然插话,“师长,咱跳伞训练的高度有多高?”
李师长以为他是胆怯担心,挥了挥手,“不高,也就1、2千米,嗖一下就下来了,和你们平时训练感觉差不多。”
石丽海说,“那跳伞之间的间隔为多少?有2秒么?”
其他队员听着这话头不对,有些质疑的意思,纷纷给他夹菜,想堵他的嘴。
师长沉吟了下,“一般1-2秒都是有的。”
石丽海眼神一亮,“可在那样的高度,有1-2秒的时间差,后跳下的人根本不可能追上先跳的人……”
接着开始背距离与加速度公式。
在座两个G校毕业生指出他所列公式的不严谨,于是加上阻力,重新计算起来,好好的饭桌顿然成了中学课桌。
袁朗扶额,发觉一直以来太和蔼了也有问题,比如这时他就不好虎起脸来,命令大家安静吃饭。
坐他一边的龙同学牵了牵他的袖子,眼神闪闪的看向他,“队长,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你。”
袁朗勉强笑了笑,起身说,“同学们,安静一下啊,我们感谢李师长给我们提供这一学习锻炼的机会……”

周末,袁朗电话例行汇报时,便将石头这话讲给铁路听,铁路倒十分坦然。
“这拨兵都是80后了。他们成长的环境,与你那时不同。听到任何事情,也不会当即相信,而会先分析其合理性。这也是好事。”
袁朗想想,挺有道理,便也放下。
十一月底,千挑万选之下,这拨南瓜终于出炉,收成还不错,一共十三只。
袁朗身为选训主官,有优先挑选权,便选走了石丽海、刘波和龙天奕。

A大队这一年不算太顺,年初折掉了一颗新南瓜之外,9、10两月的任务也各有伤亡。此外,各队还有像C3这样的主力去军校进修,铁路的扩编计划也只能暂时搁浅。

87

春节前几天,铁路接到高建国的电话,请他周末到家中小聚。
他到时,方焕、康凯都已在座。
铁路打了招呼,意外发现高城竟然也在,正面红耳赤的跟他王叔争论着什么,说到后头说不过王庆瑞,干脆把头一扭,“反正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孬兵。”
高城这两年连长干得有声有色,偶尔在队列前一站,扯着大嗓门气壮山河,看起来是个真爷们了,这一下突然气鼓鼓的样子,一下倒退了十年。
铁路忍不住接口,
“谁啊,把我们高城气成这样,拖出去毙了。”
他本是学的高城的话,无奈气场不同,说出来后室内空气立即一窒。铁路反应过来,便顺手揉了揉高城头发。

高夫人端着果盘进来,嗔了句,“大过节了,少打啊杀啊的。”
铁路乖乖叫了句“嫂子”,接过热毛巾擦手,高夫人才笑了。
高城这时也不气了,倒有些不好意思,给他王叔倒了杯茶,才和铁路说,
“哎,就我们那儿一兵。去年底招的,人笨也就算了吧,还孬。出了新兵连我就没要他。没想到这小子去了草原,还愣能折腾点事儿来,王叔非把他又调回我们七连。也不知今儿怎么整的,就非要罩那小子。一个装甲兵,坐坦克都能晕了,你说我要他啥用?”
说到后来难免声音又往上扬了点,他王叔也不客气。
“尖子谁不想要,但尖子也不是天生的。三班那地儿,你没待过,我可住过。那娃能在那种地方还有坚持,我看就比那成绩好,人虚头八脑的强。”
铁路看这老班长说说也有点激动的意思,赶紧使个眼色,让方焕先把他拉一边去了,自己跟高城低语了半天。
高城情绪平静下来,就叹了口气。
“其实要是平时吧,有个孬兵啥的我也不至于这么看不上。赶巧今年对今儿是关键一年。哎,这士官晋升咋就这么难呢。”
中国国情忒复杂,任何问题一说深入了,都可以推说是体制问题。铁路趁着话题到这儿,往那儿引导了下,高城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想想又有些不安,跟铁路解释,
“也不是我身为长官偏向谁哈。实在是我们三班长吧,他这人,看多想多做多,可啥事也不说呀。现在这部队年年精简裁军。我就怕对他不住。”
铁路不由瞅了眼高建国,嘴里安慰高城,说长官也是人,心里有些偏向那也是难免的,只要对事公平,持身端正,也就可以了。

高城连里还有事,吃完饭就匆匆告别了。撤下饭桌,重新泡了茶,高副司令才说,“听说过完年,大区司令又有变化。”
铁路一挑眉,“要动哪边?”
“G军区。”
铁路沉思着点点头。
前些年,高层对国际局势做了过于乐观的估计,一切军队建设给经济让路,直到99炸馆,才警觉这世界并非从此大同,仍有姓社姓资的区别。
这些年,紧着加军备预算。但积苛难治,对方对我的新月包围圈已形成,对岸更因屡次交锋,我方的退却。轻慢之心渐起。
意识形态的斗争,自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如今想要力挽狂澜,必须推出新的鹰派人物在前台。
G军区是方焕的大本营,铁路因此望向他,方焕摇摇头。
“上边真想要有大动作,估计会空降。毕竟叶家在那边经营已久,无论升谁,立场都难保的很。”
高建国点头,对这事定了性。
“不管调去的是谁,都有他的苦头受的。”

这一年政委说什么不肯再春节休假,铁路不忍拂他好意,只好拿了初一到初七的假期。
他年前没时间洒扫,初一便花了半天时间,把家里从里向外收拾了一遍,又买了些速冻饺子一类食品,放在冰箱里。
初四中午,他正在屋里看书,听见敲门声,走去开了门,就见袁朗一边搓手一边跳进来,把冰冷的手往他怀里凑。
“车里空调坏了?”
“没,在楼下碰到帮小孩儿堆雪人,帮了他们会忙。”
铁路看了一眼,寒冬腊月的,他连个军大衣都没穿。呢制校官服,虽然挡风,长久站在外边却不行。
袁朗一边暖手一边说,
“哎,隔壁家好象要把房子卖了。”
铁路虽然买了这小区的房子好几年,毕竟住的时间少,连同一单元的人都没混到脸熟,听到这消息也不以为意,只“嗯”了一声,摸摸袁朗的手暖和了,才让他去换掉外衣。
屋里的暖气开的足,在家只穿夹衣即可,过了会,袁朗换了家常衣服出来,轻踢了下铁路的脚,让他在沙发上给自己让出块位置,坐下跟他继续房子的话题。
“我刚去问了下价格,不算贵。而且首付只要30%。我想要不然就买了。”
铁路终于放下书。
“买房子?”
袁朗看了他一眼,嘻嘻笑着凑过来蹭了下他的嘴角。
大白天的,窗帘还开着,这动作持续时间很短,比起情人的温柔,更像小动物的亲昵。
袁朗亲完了才解释。
“也不是嫌这地方小啦。只不过,既然要住,还是宽敞点好。再说听人说,买房子是最好投资,这小区位置不错,过些年房价肯定能涨。”

铁路这房子买的时候没怎么操心,甚至连手续也不太记得。好在袁朗似乎天生精通这类事务,和房主先做了个口头约定,等过了年,中介等事务所开张,便去办手续。
铁路问他,“你今年不是还得回家么?”
年前袁朗家人难得电话,让他趁有年假回家一趟。袁朗值完一月的战备值班,即开始休半个月的探亲假。订了初五的机票,从铁路这儿直接走。
袁朗正从桌上摸了个苹果啃,听了这话就瞥了铁路一眼,模模糊糊说了句,没事,早回来一两天足够办的。

铁路在吃上不太讲究,本来想晚上随便煮点什么对付过去,袁朗却非要顶风冒雪的去超市。
难得大过节的,超市竟然还开着门,却也提早下班,等到袁朗拣了满满一筐蔬菜肉类,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清场了。
铁路对袁朗厨艺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偷师学来的烤全羊阶段,不料他这半年大有长进,钻进厨房一个小时,竟然弄出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的几道菜,开了瓶红酒,竟然也颇有过年的气氛了。
只是吃得太好了也有麻烦,饭后袁朗非说吃撑了,拉着他去小区遛弯。
天寒地冻的,又是大过年,除了一到过年就兴奋的小孩子扎堆在外头打雪仗、放鞭炮,路上没几个人。
袁朗拉铁路去看他下午的辉煌战果。那雪人身上落了一层雪,倒显得十分白净。不知从哪家拿的胡萝卜做的鼻子,看起来颇为俏皮。
铁路忍不住点了点袁朗露在外头,略微发红的鼻子。

这么一耽搁,加上回去后袁朗又躲进浴室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等到两人真的上帘卷西风床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袁朗自从某次实验后,在有条件做准备时,便喜欢无套做 爱。
铁路虽然顾虑这样带来的高风险,但他和袁朗身体健康、彼此都没别人,偶尔氛围时机都对,便也被袁朗说服。
这次他也是进入后才记起忘记带薄雾浓云愁永昼套,待要退出,袁朗故意收缩那里,咬得很紧,双腿也环在他腰上,挡住退路。
可等铁路真要用力动起来时,他却又束手束脚,不肯真正配合。
磨来磨去,等到钟敲过十二点,袁朗才笑出声来,终于张开腿配合着铁路的动作,两人很快到达高潮。

过后,等铁路把两人都收拾干净了,袁朗滚到他怀里,戳戳他说,“哎,咱们终于也算‘通宵达旦’了。就可惜元旦春节我值战备,要不还可以‘旧历换新年’,多好。”。
铁路困了,闭眼睡觉,没搭理他。
过了一会,只觉得袁朗的手不老实的摸到下头,铁路睁开一只眼睛,
“又要干吗?”
袁朗贴在他耳边吐气。
“我听说有人可以整夜在里面哎。”
铁路抓过他不老实的手,放在胸前。
“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要相信那玩意,人还可以一夜七次呢。”
暗夜里,袁朗眼眸闪闪发光,“真的啊?”
“嗯。”
铁路推推他的肩,让他翻了个身,把人搂进怀里。
“不过之后就被拉去了医院。”



88

箫晴原本说了句要去机场接,袁朗下了飞机,没见着人,打手机也没人接。他“啧”了声,不以为意,直接背了背包跳上车。
进了军区,他只觉得路边站岗的人比平日多,到自己家楼下时,被人拦住,才发觉情形不对。
“呃,我回家。”他抬头望了望台阶上面目不清的人。里间响了说话声,接着,门被拉开。
袁朗看看屋里严阵以待的那些人,再看看匆忙走出来的袁教授。
“这是我小儿子,袁朗。”
有人轻手轻脚的跟了出来,在袁教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指引着母子两人回到客厅。

茶几上,摆着早几年买来、但一直很少使用的全套茶具。袁朗一眼看到和他父亲坐在一起的大人物,正抬头朝他露出难得笑容。
与三年前比起来,大人物看来没什么区别,袁朗一怔之下,原地立正,敬了个礼。
大人物挥挥手,“别弄的这么正式。今天不谈国事。”
说着拍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袁朗过去坐。
袁朗见他哥坐在对面,走到箫晴身边坐下了。
大人物见了他肩章,倒似是一愣。
“都升中校了?真快啊。”
转头跟箫昊摇头感叹。
“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箫昊自然得谦虚,说也是机缘巧合,上次您给他授奖后,回去就升了一级,说起来还是托您的福。
大人物笑咪咪看袁朗,袁朗赶紧点头,接着说,您在我这岁数已经管上千号人了,我这儿还管不到一百号,差的远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袁朗说得真心诚意。大人物哈哈一笑,把话题转开,跟箫昊说起别的。
袁朗眼巴巴瞅着桌上点心,不由咽了口口水。
他起来迟了,早晨没吃早点,又满心以为一回家就有吃的,把飞机餐让给旁边座位的小朋友。

大人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闲谈之际,顺手把点心朝袁朗方向推推。
袁朗分明感到,茶桌下,他哥踩了他一脚。
但他确实饿了,便拿起一边的叉子,把点心平均分给桌边四位,拿起自己的那份吃了。
也许看他吃得香甜,大人物竟然也拈了一块,尝了一尝,点头赞好吃。

大人物又待了一刻钟,便起身离开了。
送客回来,袁教授摸摸袁朗的头,说菜是现成的,就是没来得及弄,你等等啊。
袁朗刚垫了点心,看时间也快晚饭了,说就别整复杂的,要不先来碗面。
等教授进了厨房,箫晴就教训他弟。
“没眼力见儿。都特意不接你电话了,怎么不想着家里可能有事,外头多待一会儿再回来多好。”
他们刚才说的话都不甚分明,但袁朗听话听音,揣摩着是自己老爹要被委以重任,不解他哥干吗说得他见不得人似的,做个鬼脸。
“怕抢了你风头啊,真不好意思,谁让我人见人爱呢。”
箫晴上下打量袁朗一圈,嗤之以鼻,说这话说的,你也不自己照镜子看看。
眼见争吵要朝低次元演化,当父亲的咳嗽了一声。
“没事。之前我总觉得,他可能想把袁朗收到身边去。这次见了面没提,可能是看袁朗已经升了中校。也好。”
袁朗吓了一跳。
他对那大人物虽然殊无恶感,但若调到大人物身边工作,可就成了御林军。
姑且不论别的,御林军这角色在他从小到大看的电影电视里,就罕见有是好人的时候。
他赶紧表态,“我不要换。我在A大队挺好的。”
箫昊和箫晴互看一眼。
如今形势,箫昊即将空降G军区,前路未定,可能便是腥风血雨。箫晴久经磨练,留在B市他尚且不能完全放心,袁朗留在L军区,不搅和进来,倒是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了。

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袁朗听说他父亲上任后,袁教授收拾下,迟几个月也要过去,这才吃了一惊。
“那这儿的房子呢?”
箫晴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亏你也是个中校了,这是‘军队财产’,当然上缴。这都不懂?”
袁朗其实一进屋就见他哥扛了两杠三星,升上校了,故意憋着不提,此刻便嘿嘿笑,说我不是不懂,只是关心上校同志未来的生活问题。
这孤家寡人的,搞不好以后只能住宿舍,晚回个家连个热汤热水都没有,可怜哟。
箫晴冷哼了一声,低头喝汤。袁朗转眼见间袁冬脸上不忍神色,才暗悔不该大过节的提这个,赶紧说了个冷笑话,令席面上的气氛轻松了些。
他刚才光顾打趣哥哥,却忘了他妈的感受。一边是丈夫,另一边则是长子。袁冬选择了陪伴临危授命的丈夫,对箫晴却也难免牵挂。
果然,笑完之后,袁冬叹了口气。
但关于箫晴成家的这问题,之前也已讨论过许多次,她没再老话重提,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说到这儿,听说私产要入宪了。要不咱家也买两套商品房?给老大老二将来备着。”
箫晴先说了句,“我不用。”
袁朗的目光游移了一下。
“呃,其实我打算在L市买一套。已经看好了,回去就办手续。”
箫晴瞅了他弟一眼,扭头跟他妈说,“怎样?我说的没错吧,看。这就打算金屋藏娇了。”

袁教授先前听箫晴揣摩,袁朗闷在那山沟里不出来,一定是被不知谁勾了魂时,倒也没在意。
她自认了解袁朗,心想孩子有了喜欢的人,到了合适的机会总会和家里说的。
如今听了箫晴这话,心里难免狐疑,嘴里却问,“你这又没成家,何况也不一定就一直在L军区待的,在那儿买房子干吗啊?”
这个袁朗倒是早想好的,于是掰着手指分析,从房价的涨势说到小区的优势,最后归结为,“我存的钱正好够在L市付个首付,就当投资看也行。”
袁教授见他主意已定,才没有再反对。

吃完饭,袁朗陪他妈洗碗时问他,“我看哥心情不好,是工作上不顺?”
一顿饭吃下来,袁朗明显感觉箫晴有些心不在焉,连刻薄话都说的没有以前狠辣到位,令他略有独孤求败之感。
袁冬叹了口气。
“他没说。不过我估摸着,不是工作上的事。可能还是和那个叫宗静的姑娘有关。”
袁朗愕然。
听袁冬说,去年年底,元旦前,有阵箫晴的情绪挺好,出入都哼歌,晚上还经常说有会不回家吃饭了。她当时还期待,不是终于快把儿媳妇这事儿搞定了吧。
没成想转过公历新年,事情似乎又黄了。
袁冬旁敲侧击了几次,箫晴都不爱说,怕说多了他嫌烦,也只好不多问。
他这段时间,虽然回家吃饭的次数多了,但每次也嚼不了几口,眼看着憔悴下去。
袁冬说完,叹了口气。
“不是我自己夸,按理咱箫晴这无论人品、相貌、工作、性情,都没的说。咱家也不是那不民瑞脑消金兽主的地方。箫晴有次回来问,要是婚后不住在一起,我是否介意,我也说了,住在一起当然好,互相有个照应,但不住在一起也行……哎,也不知人姑娘是嫌弃我们家什么。”

袁冬感叹完,碗也洗的差不多了。她顺手摘下手套,顺了顺袁朗的头发,问他,“你呢,有没喜欢的人了。”
灯光温暖,袁冬身上带着熟悉的暖香,混着点淡淡的人间烟火气息,袁朗心中一动,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
袁冬却没注意,以为答案仍是没有,摇摇头,叹口气。
“哎,也不知是不是我把你们教的太好了,这情感方面开窍的都晚。”
她转过身,拿了块干净毛巾,开始擦盘子上的水渍,边慢慢说,
“等你遇到了喜欢的人,袁朗,愿意的话就和妈说一声。我年纪大了,也未必能帮到什么,但毕竟见过的事情多。也许能提点建议,让你们在这上头走得顺点儿。”
袁朗眨了眨眼,过了一会,走过去从后头搂住她的腰。
“干嘛?”
但袁朗没有说话,只把脸贴上他母亲的背。
于是袁冬明白过来,也没转身,只拍了拍儿子从后方绕到自己腰前的手,温柔着微笑,
“这么大人了,还撒娇呢。”



89

袁朗在家中待了一周,回到L市,着手进行有暗香盈袖房屋买卖。
隔壁的夫妻,因妻子怀孕缘故,已买好新的住处并装修完毕,只等这边手续办完,第二天便搬了出去。
袁朗仔细看了下,对方的装修虽然与铁路那边像点样,却也粗糙。
他付完首付,存折里还剩下近二十万,便找了家装修公司,让他们设计师来量尺寸。
设计师量完袁朗这边房间,见他顺手打开对方房门,微微愕然。
“对面也是你的?”
袁朗含糊点了下头,设计师便说,之前他们公司在这小区做过类似的户型,对方把中间的非承重墙拆了,打通之后,户型会大大改善。
他边说边画了个草图给袁朗,袁朗看着,颇为心动,让他把先前给别人做的那套方案也找出来看看。
过两天,设计师果然拿了两套方案给他。

周五,铁路在军区开完会后,回到家里,袁朗先把两套住房单独设计的装修方案给他看,之后又拿出了那打通后的设计图。
铁路看了一眼,顺手放到边上。
“你买房子的事跟家里说了没?”
袁朗点头。
他原本都忘了,提起这话题才又记起他哥说他的那句“金屋藏娇”,不由扯了下嘴角,补充。
“我爸他们马上要去南边,妈陪着他,估计且得有两年忙,没时间顾到我。”
“G军区?”
袁朗点头。
他记起父母,眼前便不由出现袁冬鬓边逐渐增多的白丝,想到这次休假,在家里满打满算也只待了六天,心里不由有些歉意。

铁路拉他在沙发上坐下,轻握着他的手。
“这样下去,早晚他们会知道的。”
袁朗点头。
“我也没打算瞒一辈子……其实,这次回家,有一瞬间,我觉得我都要说出来了。”
至于最后还是没说的理由,袁朗这些天偶尔想起,也没太明白。
两人沉默坐了半晌,直到最后铁路如同下了决心般,握紧他的手。
“好。按你想的去装吧。”

那晚两人做 爱时,用了平时比较少用的后背位。
前几次无套时,铁路接近高 潮时,总会及时抽出,射在外头,同时用手把袁朗送上顶峰。
这次却在动作越来越激烈时,突然停顿在袁朗体内。
铁路的喘息在耳边清晰可闻,过了会儿,袁朗听见他低声说了句,“抱歉,射在里面了。”
袁朗腹部也一片湿滑,刚想回答,铁路已从他身体里出来,到浴室里拿了湿毛巾。
袁朗只觉得浑身懒洋洋软绵绵的,心情倒是好的很,任由铁路分开了他的双腿。
铁路看着他已闭合如初的那一处,皱了下眉。
“这东西得想办法弄出来吧?”
床上帘卷西风床下,他极少用这样不确定的语气,袁朗听了,不由“噗嗤”一乐,拉着铁路的手自己跳下床,顺手扯了条毛巾进了浴室。

第二天早晨,袁朗听着铁路早起,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还有几天的假,不比铁路一大早就得往回赶。
过了一会,铁路走到床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脸,说早餐还有存折给他放桌上了。
袁朗迷迷糊糊听着,也没在意。
等他六点半起床,在餐桌上果然看到了铁路的存折本,还有个小条写着密码。
袁朗看看存折上那数字,撇了下嘴,顺手把存折扔抽屉里了。

他原本想着,20万做装修足够了,没打算动用铁路的钱。
但设计师推荐他在浴室用了某种品牌的防瓷瓷砖,使得整个卫浴立即立即高了不只有一个档次。
为了配得上这样的浴室,外边装修所用的材料也不能用次品。
加上打掉一堵墙后,水电的整个改造,全部算下来,装修所花的钱竟然要上30万,快赶上他那房子的全款了。
袁朗想想,他和铁路都不可能经常出来,装修包括买材料的活只能一起包给设计公司。好在对方公司在上升期,重视口碑,倒也没敷衍了事之意。

袁朗提前两天回队里休了假,特地四处巡视了一圈。
他先转到办公室。迟明分队长这半月暂代队长职务,办公桌上看来整整齐齐,一份急需处理的报告都没有。
他又转到训练场,齐桓正带着队员打移动靶,袁朗远远听着那报靶数,嗯,比他走之前似乎还进步了点。
他本以为自己这半月不在,队里难免出点解决不了的小问题,不料文治武功,似乎都井井有条。
想了想,他晃到了博士那里。一月份战备时他们虽没出任务,到底神经紧绷,袁朗要关心下队员的精神健康状态。
韩博士见了他说正好,上周刚做完的新的测验,结论是队员们心理状态比以往任何一个月都更好。
袁朗和博士聊了一阵,抱着报告往回走,路过操场时,正遇到刚结束训练的三中队队员们,自发组织篮球对抗比赛。
石丽海胸前挂了个哨子,有模有样的吹哨,场边,刘波带着没上场的队员正在加油。
看到自己不在时,队员们拥有如此丰富多采的业余生活,袁朗远远站在树林边上,内心略有失落。

他正在那里悲春伤秋、感慨莫名,猛可里听见声“队长!”
袁朗猛一抬头。
只见,远亡,夕阳下,从三中队场下担任助理的队伍中,飞奔出了一个相对迷你的身影。
看那奔放的步姿,看那张开的双臂……袁朗擦擦眼,龙天奕小同学已扑上来,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哇,队长,你怎么一走就走半个月,也不提前说一生,害得我吃不好睡不下的……”
这话说得太贴心了,袁朗于是选择性忽略对方疑似有变圆倾向的脸蛋。

龙天奕继续道,
“我还特地给你省下来好吃的!好不容易从弟兄们的狼吻下保存的。”
说着,就变戏法般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个带着体温的条状物。
袁朗看了,是疑似融化变形后重新凝结的巧克力一条。
虽然他其实也没多爱吃这东西,但在被刻意无视了半天之后,找回了自己的存在感,袁朗心中无限感慨。
顺手搂着龙小同学的脖子,袁朗精神抖擞,步伐摇曳的走到了三中队集体前,一笑之下,气场全开。
“小的们,有没有思念你们队长我啊?”

关于龙天奕小朋友所投诉的共人比黄花瘦产事件,事后袁朗问了齐桓,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
“切!谁让给那小子寄东西的人,都把这儿当难民营似的。牛肉干和奶粉就算了,方便面居然也要寄!弄的一个个包裹那么大,邮局都不肯送,还是我们特地走了十五里抗回来的。”
袁朗抓抓头。
基于共人比黄花瘦产主义理想,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实际国情,A大队向来实行见者有份与劳动所得 ** 制的犒赏体系。实情若真如齐桓所说,那么参与搬运的弟兄及其他人,共人比黄花瘦产了来自龙家表哥团的庞大礼物,份数应当。
袁朗只是怀疑他这些兵们腿着来回十五公里的诚意。
但大队没有相应调车记录,而附近地方上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又没上门来找失踪的交通工具……可能只能总结为,这帮南瓜们的红外、潜伏、伪装终于过关了?

三月中旬,房子的装修提前完工,周末,趁铁路有空,袁朗拉着他去收房。
车都已经开到小区门口,铁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袁朗见他拿起听筒后只说了句,“铁路。”之后一直默不做声的倾听,表情严肃,以为是公事,把车停入车库后熄了火,静静在一边等待。
铁路挂了电话,跟他说,“抱歉,不能跟你一起上去了。车我开走一下。”
袁朗把钥匙扔给他,笑笑的拽了句英文,You never need to say sorry.
铁路苯已换到了驾驶位,正要点火,听到这话,似乎犹豫了下,摇下车窗,看了眼袁朗才说。
“刚才是宗静的电话。她听起来很不安。我以前答应过她……”
袁朗点点头,指指表示意自己和人约的时间到了,笑着摇摇手和他分别。


90

装修公司是南方人开的,活做得细致。袁朗四处看看,挺满意,连地板也收拾干净,不用找专业保洁来来开荒了。
他结了尾款,看看时间还早,决定出去买些东西。空调等电器已装好,但窗帘等细节还要自己折腾。此外,已经的家具也基本卖掉,现在屋里空荡荡的,其他东西不急,床和沙发还是要的。
铁路的电话打来时,袁朗正躺在家居市场中的大床上。
睡惯了硬床,对太柔软的席梦思就接受不了。袁朗好容易找到张软硬适度,尺寸也合适的,但它的价格也实在可观。

电话背景有些嘈杂,铁路似乎是在什么拥挤的地方。
“这边情况有些麻烦,我今晚可能回不了队里。你得自己回队了。”
“要帮你请假么?”
“不用,我等会自己电话政委。”
袁朗答应了声,顺口问他,“我在买床,看到一个不错,不过贵了点。”
铁路匆匆说了句,你定就好,我挂了。
袁朗又在床上滚了两滚,起身,仔细又看了看床的细节,叫来销售小姐谈价钱。

等袁朗指导着工人把床和沙发安置好,也到了他该归队的时间。
他搭公车到离A大队最近的站,跳下车徒步走完剩下的十公里路,到达基地时正好卡着归队时间。
齐桓正抱着他生日时袁朗送他的厚厚兵器图鉴灯下夜读,听见袁朗进门,也没回头,顺手一指,“他们都在隔壁,捉老A。”
隔壁是迟明和龙天奕的宿舍,袁朗刚一进门,就差点被人撞到,条件反射闪过,顺手扣住对方脉门。
后边已一叠声的嚷嚷,“逮住他逮住他,玩输了就耍赖。”
袁朗笑咪咪的看着被自己扣住、脸上七零八落贴着纸条的龙天奕。
“小龙啊,耍赖可不是好习惯。”
刘波一伙围观的起哄,“就是就是。”
龙天奕苦着一张脸。
“队长,你不知道,他们玩黑的,四个打一个,故意阴我输。”
迟明正笑着洗牌,听了把牌放到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那让你选真心话你又不肯选,只好让你大冒险了。认赌服输啊。
这牌桌无大小,袁朗只好同情的拍了拍龙天奕的背,把他推回狼窝。
一拨人果然嘻嘻哈哈的围上来,三下两除二的拔掉了龙天奕的衣服。
本来一帮大老爷们,谁也没比谁多点啥,但龙天奕一脸受了委屈,抱着胳膊坐回原座位的小样儿还真是可乐,袁朗不由明白了一桌子老南瓜合伙欺负他的原因。

下一把果然还是捉了龙天奕,这回他学乖了,立即选了“真心话”。
几个老人互相讨论了下,问了个经典问题,“小龙第一次是啥时候啊?”
龙天奕听到问题的瞬间,立即神情放松,“我还没对象呢。”
一片惊叹中,有人吹了声口哨,“哇,竟然还有只正宗童子鸡。”
龙天奕脸有些发红,争辩说,这又不是丢人事。光为了做而做,没意义,我的第一次,是要献给真爱的。
迟明笑微微,安抚的拍拍他脑袋,用上温柔语调哄,那你那真爱,现在有目标了没?
龙天奕瞥了眼靠在门边的袁朗,突然变精了,拿起牌开始洗,“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啊。”
一帮人哄笑着,开始了新的一局。

袁朗本以为铁路第二天会回队里,没想到直到周一早晨例会上才见到他。
开完例会,铁路有事要和政委、参谋长商量。
袁朗回队上,先把队上的事务分派了,拿起周末写的“吉尔吉斯斯坦目前形势分析及对策”,又去找铁路。
应门的是铁路的通讯员小姜,见到袁朗立即一露虎牙。
“三中队长,大队长刚出去,找政委去了。”
袁朗一愣,想他们不是才开完会,看看小姜,果然目光闪闪,显然正等袁朗追问。
袁朗朝他嘿嘿一笑,把报告往他手里一塞。
“那行,你摆桌上,等大队回来提醒他看就行。”

下午分组训练,袁朗大展神威,一个人干掉了半个中队,包括齐桓、迟明等分队长在内的人,都莫名其妙被他一枪打出白烟。
整队集合时,袁朗一脸痛心的看着面前的队员们。
“昨天你们听说了没,吉尔吉斯斯坦,就咱们队出过好几次任务那地儿,一夜间连颜色都变了。这自由主义果然要不得啊。咱们这俩月没战备,我看也差不多。你们现在这状态,也别隔壁702了,随便路上拽点老百姓就能给你干掉。”
说完一板脸,下令,“明天起,所有训练量加倍,以观后效。”

晚上袁朗写报告累了,出去透气,突然见楼下花木扶疏处,有几个兵压住一人,正在处以三中队极刑:咯吱。
被压在底下的人笑得喘不过气了,说话里都带着哭声,“那、那也是被……你们逼的。”
袁朗认出其中一个身影高高大大的,应该是石丽海,真想出声,对方“啐”了一口。
“那谁让你别人不说,非说是队长啊。看,传到队长耳朵里了吧。”
袁朗想了想,见他们毕竟也只是打闹,便蹑手蹑脚的退回阴影里,跑去找齐桓。
齐桓倒镇定的很。
“队长,你猎人笔记里不是自己说了么,选训那种严酷训练情况下,有可能产生斯德哥尔摩症候。”
袁朗正烦恼着,看不得他波澜不惊的样子,顺脚踹了下他的脚盆,恶狠狠的问,“那当年怎不见你对我斯德哥尔摩?
齐桓无辜的看他一眼。
“认识太久,没感觉了。”
袁朗磨磨牙,回自己宿舍去烦恼了。

A大队的内部八卦一向以袁朗无法理解的神秘渠道,进行迅速的传播,第二天,博士就抱着咖啡找上门来了。
她欣赏了一会儿袁朗烦恼的表情后,才安慰他,
“没事。你也知道,结合着英雄崇拜的少年人的迷恋,来的快,去的也快,也许明天就不见了。当然,你要实在觉得困扰,也可以想办法促进这一感情的消亡。”
其实令袁朗不爽的,更多倒是懊悔于自己的判断错误。之前他见龙天奕如此热情的给博士推销他的表哥群,一度以为他喜欢的是博士那一型。
至于博士所提供的解决方案,他也清楚。就是展现出他“恶”的一面,令小朋友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
说来极简单,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有一点迟疑,不愿实行。

等到周三,铁路还没回来,袁朗忍不住晃去政委那边打听,政委笑得一脸神秘,“私事。哎,袁朗啊,不是我不想说,但我答应了你们大队长暂时不说。”
袁朗出门望望天,严肃考虑了下是否要去找小姜,终于还是决定,汉奸行为不能鼓励。

下午他带队出去做十五公里越野加十公里泅渡训练,回基地时远远看见门口停着辆京字号越野,黑亮的车身满是灰尘泥点,不知跑了多远。这么不爱惜。
队尾有车喇叭“嘀”声,身边的齐桓喊了一嗓子。“靠边。”
三中队麻溜的集体让路,看着大队长的猎豹一点没减速的从身边掠过。
那辆一直趴路边没动的越野,就在猎豹接近基地门口时,突然窜出去。若非猎豹紧急刹车,两车几乎撞在一起。

在老A基地门口堵大队长的车!隔着几十步的三中队全体队员几乎都看傻了。
袁朗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
越野的车门拉开,一位身穿上校军服的青年军官跳下车,两步走到铁路身边。
齐桓看了袁朗一眼。
远处,铁路摇下车窗,不知跟那军官说了什么,让先前脸色就很不好的人,脸色变得更加不好。
虽然如此,他却也回到自己车上,跟着铁路的车,开了进去。


91

小姜倒完茶,铁路叫住他。
“我和箫参谋有些重要事要商量。你等会站到楼道口那儿,有人来找我请他们等下再来。”
小姜表情一下变成经霜的茄子花儿,委屈的盯了眼箫晴,掩上门出去了。

箫晴没心情看戏,听他脚步声走远,从兜里拿出张纸,放在桌上。
“铁路上校,请你解释一下这个。”
铁路看了眼。
那是一份传真件。抬头是标准格式的“结婚申请书”,下边有自己手写的签名,盖着政治处的章。
传真件上是箫晴办公室的号码,却没写谁收。
铁路为了这张纸,这两天狠跑了些路,有些疲倦,也懒得和箫晴兜圈子,直接把事实砸给他。
“宗静在这里。她怀孕了,接近三个月,前两天有些胎气不稳,我带她看了医生,说需要卧床一周。”

箫晴周一开了一天会,周二上班才看到这张传真。
他当即A大队基地打电话,接线员说大队长不在;打手机,关机。
辗转找到政委,政委和他不熟,只打哈哈,说铁路请了三天假,处理私人事务。至于紧急联络号码,那是有紧急公务才好呼叫的,恕不方便告知。
柴政委久在朱日和基地,当年上头策略没变时很是当了阵“凡战用我,用我必败”的蓝军,打太极的工夫一等一,箫晴生生被他迫得说不出来词,挂了电话想想,只好再给宗静打电话,手机却也不通。
再打到她单位,对方先查瑞脑消金兽证了半天他的身份和秘级,最终才告诉他,宗静请了半个月的假,上周开始,休假去了。

箫晴无奈之下,定下心处理公务,加了个夜班,把一周的公文都做完,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去跟参谋长请假。
参谋长看他那一脸憔悴样儿,追问之下又听他说是为了女朋友的事,惊讶之下大为同情,不但准了假,还和这边的分部联络好,给他安排车辆。
箫晴匆匆道谢,去机场赶了第一班飞机,一早到了L军区,也顾不上吃饭,借了车直接开到A大队,却听说铁路大队长还没回来。
他坐在车上等的时候,心中已做过万千猜想。如今听铁路一开口就是这样消息,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何感觉了。

铁路深深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茶。
过了片刻,箫晴激荡的心情终于略为平静,看了铁路一眼。
“我若不来,你还真打算把这报告交上去?”
铁路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箫晴“切”了一声。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还真不怕报应。”
铁路喝了口茶。
“我不信这个。”

箫晴接到传真后,反复回想以前与宗静相处时,偶然听她提及铁路的语气,却怎么也看不出两人之间能有些什么。
如今看样子,自己的猜测果然正确。
他原本该松一口气。但人心苦不足,这边的担心刚放下,另一边却难免想到,宗静发觉自己意外怀孕后,第一个来找的却是铁路,到底还是心中不平。
转念一想,两个人的事,不宜纠缠他人,还是要面对面解决,于是问铁路。
“她现在在哪儿?我去找她。”

铁路看了他一会,抽出张纸,拧开钢笔帽,在上头写了一行字,递给箫晴时说,
“她过来时坐的飞机,医生说,安检口的金属扫描对身体不好,怀孕三个月内最好不要乘坐。此外,最好保持情绪稳定。”
箫晴点点头,拿起地址就走,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时,停住步待了两秒,才扭过头来说了句,“谢谢。”
铁路一怔摇头。
“她是小宗的妹妹。何况我也没做什么。”
箫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说谢的就是你没“做什么”。

箫晴走到楼梯口,一眼就看到袁朗正没正型的靠在墙上,跟铁路那个通讯员说笑。
他看到箫晴就转过脸来,叫了声“哥”。
箫晴难得听袁朗在外头这么叫他,见他身后的小通讯员也张圆了眼睛,嘴张得能吞下个大鸭蛋,不由心情转好,停下脚步。
兄弟俩交谈了两句,箫晴见那小通讯员虽然走开了两步,背过身去,肩背的线条却紧张,明显在竖着耳朵听,故意咬着袁朗的耳朵说了句,“等着吃喜糖吧。”
他说完下楼,分明听见那小通讯员急切的问“什么事什么事?”不由微微一笑。
外边,春寒虽仍料峭,阳光却是正好。

袁朗拿“国莫道不消魂家机薄雾浓云愁永昼密”搪塞了小姜,敲门进了铁路的屋子。
屋里有刚烧过东西的焦味,铁路正盯着烟灰缸里的灰,不知想什么。
他看到袁朗,回过神来,拿起手边的文件说,“这个分析的不错,不过现在局势又有变化,把最新的情况补充进去,再交上来吧,我递到上边去。”
袁朗答应完,问他,“宗静没事吧?”
铁路点点头。
“先兆流产,医生说有些思虑过度。但现在应该不会有事了。”
袁朗心里一想,估摸这就是他妈提过的箫晴前一段时间情绪反常的原因。
他跟宗静不熟,箫晴也很少当他的面提自己情史,只从袁冬那里听说,老大的感情似乎不算顺遂,又想到宗静此回举动,不由有些担心。
“她想要这孩子么?”

过去,奉子成婚还是件不太光彩的事,这些年来,人们逐渐习以为常了。袁朗却还是担心,强扭的瓜不甜。
铁路想了一想。
“当然。不过,她想的比较多,要让这孩子有合法的身份外。此外……”
他停住话,似乎了解袁朗的担心并不在这里,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哥哥对她好,她是知道的。人非草木,最终她也会相信吧。”

几天后,袁朗接到他哥发的电报,说即将结婚,问他是否可能赶回去参加婚礼。
袁朗刚休过假,A大队辖区之内,任务又开始增多,队上走不开,只好发电报回去祝贺。
箫晴和宗静的婚礼办得十分低调,然而,时间正好是在箫昊去G军区上任前不久,新娘的身份便不免引人关注。
无奈好事者查来查去,也没发现宗静背后有什么军方或其他背景,终于只好感叹,这箫家果然一脉相传,都是情种。

铁路当时提交的结婚报告,A大队只有政委见过,军区里也是走的最简通道,按理说没几个人知道。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了一月,铁路去军区开会,便觉得参谋长以下,若干人等看着自己的目光大有深意,甚至有人在会后,特地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背,露出同情目光,说句类似,“哎,女人啊”一类不明所以的感叹。
慢慢铁路听到传言,说向来没心没肺的老A头子终于也动了情,无奈女方难抗权势吸引,最终嫁给太有暗香盈袖子党。
人心总是同情弱者,铁路难掩飞扬跋扈,个性原本不甚招人待见,如今种种桀骜不驯,却被以“情殇”看待,人缘莫名变得好些,行事也自然方便。
他原本就懒得澄清,等发现这一点后自然更是闷声大发财了。
倒是方焕后来看不下去,找机会给他提了个醒,说你这样给人留下印象,以后事情可能更难办。
但流言这样东西,一旦传播开来,木已成舟,却也无法可想。

那晚铁路写完报告,不知怎么睡不着,干脆起身去了375。
峰顶上,墓碑静静立在夜色中,周围杂草拔得很干净,甚至还有束野花供奉在那里,花瓣沾着夜露,摘下时间不长,尚未枯萎。
铁路在墓碑前坐下,一个人抽着烟,静静待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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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袁]十年番外(G to P)



Gib Niemals auf

袁朗直到打上车,才记起他忘记问铁路家的地址。
坐机没人接听。
司机扭过头,略带不耐烦的问他要去哪里。袁朗想了下,报了铁路工作的地址。

路上他又打了两个电话,仍旧没有人接。发的短信也未回,这样看来,对方应该是在会中。
铁路工作的地方在市中心,武薄雾浓云愁永昼警守卫的大门隐藏在胡同中,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袁朗看看时间,离铁路下班的时间还早,于是盘算起是否该去附近的书店待一阵。
幸好这时铁路回了电话。
袁朗买了瓶水,边喝边在附近的树荫下等待,过了大约一刻钟,便看见铁路从门里走出来。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春节,铁路陪他回家见父母,袁朗见铁路看来比那时还要瘦些,好在精神还好。

铁路没多待,只把装着钥匙的信封给他,问了句,“请了多久的假?”
“一周。”
铁路点点头,没说别的,走了。
袁朗知道这附近都是监视镜头,也没多待,走了几步见到辆空车,跳了上去。
无人售票车。袁朗上去掏兜,才发现自己没零钱了。开车的大姐看了他军装一眼,爽快挥手,示意他往后走。
袁朗有点不好意思,大姐和善一笑,说,“我大侄子也在部队,见了军人,亲。”

袁朗摸摸鼻子。
正是午后时间,车上空得很,他也就拣了个座位坐了。
前段时间精神紧绷,加上车摇摇晃晃的,不知不觉间,竟睡了一小觉,等到睁眼,已经到了他要下的站。

铁路给他的信封背面是地址,袁朗方向感好,看了眼地图,没几分钟就找到了。
这房子还是十多年前,铁路父亲退休后,一人在B市居住时买的。他父亲逝后,曾借给远方亲戚的小孩住过两年,后来便一直空置,直到07年铁路搬过来。
房子是老式建筑,只七十多平,做成两室一厅。
袁朗进门四处看了下,估计铁路这两年也没心思重新弄,这房子还是当年他父亲装修的样。
袁朗看了看直接安在天花板上的灯泡,又看了看四白落地的墙面,心想不愧是父子,风格完全一样。

铁路因第二日请假,得提前把些报告做完,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七点半。
袁朗正坐客厅看天气预报,见铁路进来先和他说,“说是明天有雨。”
铁路见地面被他拖得泛白,在门口犹豫了阵,不知是否要换鞋,袁朗忙着从厨房端暖在锅里的菜,见了就笑。
“忘了。等等我给你去找。”

吃完饭袁朗拿玻璃盘子盛了一碟子黄色果子给铁路,“蓝姐让我给你带的沙棘果。”
沙棘清热解燥,富含维生素,这几年价值被发现后,身价大增。只可惜它的果实味道过酸,除少数人外,多数人都没那福气直接吃。
袁朗洗完碗回来,铁路已经吃掉小半盘子。袁朗问他,“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没?”
铁路摇头,过了会儿问,“你带黑色衣服来没?”
袁朗点头。

他这次请假回来,是为给铁路父亲迁坟一事。
当年铁父去世时,铁路正在外出任务,直到当月战备结束,才匆匆赶回家,已过了头七。幸好还有远亲帮忙,在郊县选了块地,也没火化,直接土葬了。
十年过去,B市规模扩张,当年荒郊野岭处,如今也被征用。
只是如今政策严格,土葬已不可能,因此这次铁路父亲这次迁坟,牵涉事情也倒十分繁杂。
袁朗倒并非担心铁路处理不好这些事,只是这些年来,他深知铁路平日虽极少提及他父亲,心里却将他看得很重。
这几年他们聚少离多,彼此错过许多。他只愿在这重要一刻,自己能站在铁路身边。

第二天要起早,两人洗完澡便准备睡了。
袁朗下午收拾屋子时,从门后找出把折叠床,在书房给自己搭了张床。
铁路见他抱了衣服往书房走,皱了下眉,伸手拉他回来。
“想什么呢。”
袁朗被他揽着腰带回卧室,只觉得耳朵略微发热,不知是刚才在浴室中水汽蒸腾的,还是什么。
“我以为……”
铁路上了床,把他也拉上去,双方的身体自然契合,袁朗听见铁路低微的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按灭了灯光。
“早点睡。”

天气预报果然不准,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袁朗来之前,特意查了迁坟时的禁忌,因此一路无开口。
铁路本来便不是多话的人,两人一路沉默开到地点。谈好的工人已到,铁路过去跟他们轻声交谈了几句,回来站在墓碑前,看了一会石刻的名字和生平。
袁朗不知铁路心中打算,事先把花酒香烛都准备全了。结果铁路直接跟工头点了下头,工头举起鹤嘴锄,“铛”一声重击下去。
袁朗不由伸手想去握住铁路的手,铁路却转身走开了。
一根烟的功夫后,袁朗跟到他身边。铁路看了眼他从里到外那一身黑。
“外套脱了吧,天气热。”
袁朗擦了擦汗,摇头。

等到去完火葬场又把骨灰盒放到新选好的墓地中,已经过了一整天。
袁朗搁在车上的花儿有些蔫了,拿出来后有些迟疑的问铁路,“要不我再去买束?”
铁路摇头。“心意到了就行。”
袁朗便把花放在新立起的墓碑前。

刚才铁路站在这里时,并未跪拜,只是低了好一阵子的头,不知是在默哀,或只是回思往事。
袁朗从小在外祖父母身边长大,跟他们去扫墓时鞠躬即可。箫军长是坚定的共 产党 员,带着孩子去扫墓时却是跪拜的,他说这是让后辈慎终追远的仪式,和封建残余并无关系。
袁朗想想铁路的脾气,便趁着献花时顿跪下去,心里叹了口气,想铁家老爷子生前死后,估计也都没见着亲儿子膝下黄金那一点。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倒也无法勉强。
铁路见他跪下,便走近了两步伸出手来,袁朗借势起来。
两人的手还搭在一起时,他听见铁路低声对面前的墓碑说了句,“他叫袁朗。”
一愣之间,铁路已松开身,转身先朝山下走去。

铁路一路情绪不高。袁朗要逗他,上楼时便故意拉拉他的衣袖问,“哎,现在可算有父母之命了?”
铁路拿出钥匙开门,淡淡答道,没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终于全了。
袁朗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媒人是说的谁,进门见到茶几上还剩的沙棘果才反应过来。

吃完晚饭后铁路情绪明显好转,特意拿了张纸,问了袁朗生辰八字记下,把纸往灶台下一压。
袁朗正在洗剩下的沙棘,见了好笑,问他是做什么。
铁路一脸正经的解释,这叫问名纳吉。三天之内,家里若是一切顺风顺水,那就说明两人八字相合,可以请期亲迎了。
袁朗被他逗乐,手一滑,玻璃碟子落在水池里,摔成八瓣。
两人面面相觑,袁朗赶紧把碎玻璃拣起来扔进垃圾桶。
“刚才那不算,现在正式开始哈。”

那一晚,铁路慢慢跟袁朗说了些他父亲的事。
他父亲先前是包钢的高级工程师。
学工的人,难免沉默寡言了些。
铁路十七岁就瞒着他报名从军,他知道了也没多说什么。那晚上只是在铁路床头多坐了一阵。后来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出去了。
铁路入伍后连着四年没有回家,与他父亲再次相见,还是他父亲找到部队上。
到了也没多待,给铁路当时的连长、指导员各送了些土特产,住了一夜又回去了。
袁朗先开始听的时候,是坐在沙发上,听到一半,不由蜷起身体,趴进铁路的怀里。
铁路说到后来,慢慢没了言语,只静静摸了摸袁朗的头发,最后说,你父母年纪也大了,有空回去多看看他们。
子欲养而亲不待,会成为一生最大的遗憾。

那日之后,铁路终于放下心结。他白日还是忙,袁朗便趁空去图书馆翻书,临到他下班前再回去。
一周时间,平静如水,悄然流过。
转眼到了周末,袁朗见铁路回来时,竟不知从哪儿拎了挂鞭炮,还是他当年半夜用来吓醒南瓜的那种,不由乐了。
“这啥日子啊。还有你们这不是禁鞭炮么?”
铁路没答话,拿了根竹竿,挑着鞭炮放完了,回屋里才突然用力把他抱起来。
袁朗知道自己的份量,没敢狠挣扎。好在屋子小,床也不过几步之遥。铁路把他放下时,才能丝毫不带气喘的镇定回答,
“六礼已毕,洞房花烛。”

(The End)


Happy together

床另一边传来轻微的动作,袁朗立即醒了。
他闭着眼睛,感觉身上团成一团的凉被,被人轻轻拉到下巴边。
有一瞬间,温温的什么碰到他的脖颈,应该是铁路的手背。
半夜里,提前预报的大雨终于来临,温度骤降,正宜好眠。袁朗翻了个身,听到关门的声音。
之后,隔着卧室的门,外间动作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等他再睁开眼时,铁路正在窗边拉窗帘。
雨后的晴天,阳光分外灿烂,袁朗眨了眨眼问,“几点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略哑,铁路回身到床边坐下,顺手拿手背碰了下他额角。
“八点了。”
袁朗之前和缘缘说好要带他去看3D电影。周末影院人多,上午场比较空,他定了10点的票。算上去接缘缘的时间,也该起床了。
早餐是豆浆和粥。袁朗搅了搅,见粥里东西放了不少,能认出来的是芝麻、桃仁,还有些不知什么,小心翼翼喝了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铁路说他正好要去单位,先顺路把他送到箫晴家附近。
路并不远,但正好遇到临时交通管制,也花了二十多分钟。
袁朗原本打了提前量的,到了地方看约的时间快到,赶紧跳下车,铁路摇下车窗问他,“几点回来?”
袁朗想想,说,“我带缘缘在外边吃了,不用接我。”

缘缘早穿好衣服在客厅里等,箫大参谋难得竟也在家。
不过半天外出,阿姨准备了个足能装三十升的大旅行包给袁朗。袁朗看着有些汗,他哥瞧见他神色,哼了一声问他,
“你等会怎么走?”
“打车。”
缘缘自己穿好鞋了,站在门口,仰起小脸看两人。
箫晴“嘁”了一声,拿起车钥匙起身,“我送你们去。”
袁朗先前曾提过三人一起去看片儿,被他哥极其鄙夷的回了句,“我对动画片没兴趣。”下楼时便逗他哥,“让你在外头干等两小时多不好意思。”
箫晴瞅了他一眼。
“谁让有人有现成司机不用的。”
袁朗低头给缘缘整整太阳帽,不和他一般见识。

电影比意料中的好看,缘缘尤其喜欢片子里那色彩绚烂的大鸟。出影院时,袁朗见路边有卖彩色气球的,逗他问要不要,多买几个,也让他家的房子飞起来。
缘缘抬头看了眼大气球,摇摇头。
“妈妈说,这里面打的都是空气,飞不起来。”
箫晴的车停在路边,袁朗牵着缘缘的小手走过去,有点忧愁,想这孩子才这点大,就如此理智,童年没乐趣,人生不完整哇。
好在吃饭时,缘缘小朋友毕竟恢复了些这年纪孩子该有的热闹,在KFC的儿童乐园,和现场的小朋友很快混熟。
箫晴皱着眉喝纸杯红茶,见袁朗边啃鸡腿边给两队小朋友分别加油,兴致勃勃的只恨不得自己也加进去,“切”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袁朗不到两点即回到住处,本以为铁路不会回的那么早,推门却见铁路已到了家,换了身便装,正拿着袋子准备出门。
他们小区不远处有家大型超市,两人一起散步过去。
正是午休时候,超市里人不多。在新鲜果蔬区挑完这两天要用的菜,袁朗想起该带点特产回去,铁路又陪他逛到了里面。
货架最顶上摆着的果脯位置有些高,铁路踮起脚替袁朗够到,放到推车上。
干果区空无一人,所以铁路轻暖的呼吸落在袁朗耳边时,最初他也没反抗。
但接着,柔软湿润的感觉从耳廓往里移动,耳道中传来细细痒痒的感觉,却不免让他往后退缩了下。
铁路直起身,查看货架中间的标签,袁朗摸了下烧起来的耳朵,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笑了,凑过去问,“哎,真要蜜月啊?”
铁路不答反问,“你有那么多假么?”
袁朗啧了一声,推着车先跑了。

晚上又是花样翻新的粥,配上爽口清新的四色小菜,以及以蒸和凉拌为主的蔬菜。好在袁朗中午已经吃够了肉食,倒也不介意。
吃完饭,又看完新闻,袁朗就钻进浴室,翻翻弄弄,折腾了半个钟头才出来。
铁路倒有耐心,拿了本内参坐在床头看,见到他出来,便把内参放一边了。
袁朗把铁路往床上推倒时,挺得意的想,袁朗vs内参,魅力大比拼,自己完胜。

空调的温度没调到很低,袁朗又是刚洗完澡出来,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小会儿,身上便出了层细细的汗。
铁路前戏做得很慢,直到这时才终于抽出手指,低头在袁朗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下,低声在他耳边问,“转过去?”
袁朗看了他一眼,无意识的咬了下下唇。
铁路的性器略带下弯,纯从生理角度来说,后背位最易带来高潮。只是一直以来袁朗偏爱面对面的体位,铁路也极少勉强。
袁朗转过身体,铁路并未急着进入,而是慢慢的沿着他的脊梁,一点点吻下去。
他一头的汗,汇集在颈部,和背上的汗一起,沿着脊椎慢慢流下。
袁朗虽然瘦,背部的线条却健美有力。铁路进入他时,他不由稍微绷紧了身体,背部线条也随之变动。
铁路一时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他当年第一次与袁朗做到这一步,便发现他的身体敏感度极佳。
可能是生活规律,又勤加锻炼的缘故,袁朗后边的拓展,虽极需耐心,内部却紧窒湿热,一旦进入,哪怕停着不动,都自有一番乐趣。
而无论做得多么激烈,一旦铁路退来,那里的闭合速度又极快。
袁朗终于学会事先做内部清洁后,铁路不再戴套, ** 之后,往往未及清理,那里已禁闭如初。
铁路进入后,停顿了片刻,直到袁朗抬腿轻磕了他一下,才开始动作。
也许是换了不熟悉的姿势,更有可能是这个体位,让铁路更容易撞击到袁朗内部敏感的地方,没几分钟,袁朗便忍不住略抬了下腰,换了单手支撑身体,另一手摸向前边。
铁路平日并不会阻止他这动作,多数时候还会加上自己的手辅助,这一天却不由按住了他的那只手。
袁朗侧了头,似乎是想看他脸上表情,铁路贴近他的耳边,动作之间,略带喘息的喃喃说了句,“一起。”

出于好奇和部分研究目的,有一阵袁朗曾看过些非公开发行的片子,但多数片子出演的角色本身是直男,场景和台词都假的很。
他后来自己有了经验,对其中的许多剧情便十分嗤之以鼻,包括常见的插射。
但这一天,他的手被铁路一直按着,后背位又不同其他,前面连蹭的东西都没有。所以他最终射的时候,想找其他理由都找不到。
铁路被他一带,也终于射出。
袁朗长出了一口气,往床上一趴,铁路小心的撑着身体,以免压到他。

铁路替他做清洁时,袁朗只觉得身后麻麻痒痒,满以为会有反应了,低头一看,前头却并无动静。
他不由叹了口气。铁路明白他心思,替他收拾完了,顺手拍了他一巴掌。
“老实点吧,还以为自己才二十多哪?”
袁朗当时没细想,等睡了一小觉,重新醒来,趴在床上琢磨了阵,便凑过去捅了下身边戴了副眼镜继续看文件的铁路。
“哎,我就算是不如以前吧,可也才三十三啊。”
铁路翻了一页,说是,你这岁数要坐机关么,还是年轻人。
袁朗一听,这是摆明了嫌弃自己岁数大。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要求证明,现在的他,不应期虽比以前长了那么一点点,可还是实打实的青年。

随后的事态发展证明了以下三点:
一,袁朗大队长vs内参,魅力比拼再次完胜。
二,袁朗大队长仍是杰出青年,因此可以在他认为必要且确实需要的条件下,保留上一线的权利。
三,铁路前大队长的持久力及爆发力都远高于同龄人。不愧为前老A队长,步兵颠峰。

(The End)

In love and war

L军区的参谋长和铁路是老熟人了。握完手坐下后,替不认识他的人介绍道,“自家人哈。咱老A的前任大队长。后来弃武从文了。前年那大演习,砺兵什么的,做整体方案的就是他。人才哪。”
铁路只做没听见,泛泛的点完头后,在参谋长身边坐下了。
大周六的开会,L军区很给面子。两个军的带队人,康副军长和方政委,都是铁路的熟人。
陌生的面孔也有,但除了位参谋位置比较近外,都在离得稍远的位置。

本年度演习轮到L军区,他这次来是先做些铺垫工作。整个目标和任务的阐述,大致花了半个小时。他说完之后,会场沉默了一会。
参谋长轻咳了一声,端起杯子,似乎打算先喝口水再发言,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参谋却突然起身问道。
“铁路大校,这次演习意义既然如此重大,预算方面是否由贵部门负责?”
他肩头挂着两杠两星,现场除了坐在角落记录会议的干事之外,属他最为年轻。
铁路迎上他锐利的视线,看了两秒,没有答话。反倒是参谋长放下杯子开了口,“哎,人总参还能亏咱这点小钱。”
转头跟铁路说,“不过我们军区这两年军费是有点紧……”

会议之后,铁路和康副军长多留了一会儿叙旧。
铁路刚认识他那阵,他才刚升旅长,四十挂零跑了老婆,好在后来又复婚了。
康旅长的爱人是搞艺术工作的,铁路听到那消息难免想,这大脑回路果然不一样。
他叙完旧出来时,走过大厅,见阳台的门拉开,方焕夹着支烟,朝他招招手,等他过去,给他点着烟。“你别往心里去啊。”

铁路知道他是说刚才会上那愣头青的参谋一事,摇摇头。
做领佳节又重阳导的,总得有一两个这类下属,说好听点是个性爽直,说难听点就是不怕点炮。
参谋长和铁路是旧识,关系其实还不错。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他坐在这位置上,有些话总归要说。
铁路不想再谈此事,便转开话题。
两人闲聊了些工作无关的事,铁路看见楼下正门,参谋长笑咪咪的迎出去,和一位女军官握手。
方焕指给铁路看,“楚大记者。”
这姓不算罕见,却也并非普通。铁路愣了下,记起B军区现任司令正是姓楚,又隐约记得康旅长当年婚变时,传出的四角还是五角绯闻里,有位记者也是姓楚。
“不是那家的那位千金吧?”
方焕点头。
“就是。哎,你说不知谁这么幸运,能当上驸马爷哈。”

铁路难得这周末不需要加班,方焕下午却还有会。两人道别后,参谋长派着跟在他后头的干事上前,张罗着替他安排午饭,铁路婉拒了。
他从军区院里出来后,试探着拨了下袁朗的私人电话。对方的手机占线。
五分钟后,铁路再打,这回终于接通了。
很巧,袁朗调了一天调休,刚到家里。铁路便也打了车,往住处而去。

当年两人在一起后没多久,住铁路对门的夫妻因要生孩子,想卖掉房子换个大点的。袁朗不知从哪里得知,便掏钱买下了铁路对门的一室一厅。
他们那户型设计的早,还是走的小厅路线,袁朗找了装修公司,大胆设计,把两边房子间的非承重墙打掉,两边的厅连通一起。
袁朗平日在队里,吃的住的都不挑,不料装修时,却一味走高端路线。结果等房子装修完,袁朗也成了赤贫。后来的家具电器,就都是铁路出的钱。

铁路开门看到袁朗时,他正弯着腰遮尘布。身上的T恤往上滑了些,露出一小截腰。
“哎?这么快啊。”
铁路换了鞋走过去,手扶着他的腰,微微弯下身。
袁朗回头朝他眦牙乐,铁路已看清想看的,直起身来问他,“哪来的衣服?”
袁朗扯了下身上那T恤。
“这件?冯保罗递过来的,我说试试看是否能穿。”
他说话间,已把遮尘布卷好,跑去客卫,把它扔进了洗衣机里。

铁路把外衣脱下,袁朗走回来,开了电视。里面正在放前日镜头的集锦,袁朗在地毯上坐下,拍拍旁边的沙发,问铁路,“过来办事儿?”。
铁路没回答,只问他,“你支持德国?”
袁朗摇头。电视上正放着前一天教练发怒的瞬间场景,袁朗指给铁路看,之后回答,“就觉得挺遗憾的。不过还可以期待下场。”
铁路点头,陪他看了会电视。等精彩镜头回放播完了,袁朗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铁路一眼。
“呃,你是哪国的粉来着?”
铁路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荷兰。”

袁朗算不上球迷,看球一向本着很公平原则,哪只队踢的好就支持哪个队。
铁路已有十来年不再看球,但他年轻时支持荷兰,现在自然也还保持惯性。
袁朗低头看自己那身德国战衣,不免汗了下,抬头笑得有些谄媚。
“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铁路朝他露齿一笑,摇头。
袁朗嘀咕着,“那我去。”想要起身,被铁路合身一扑,压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袁朗目光闪闪,看他几秒,乐了。
“现在是怎样?”
铁路想了想。
“不如你奋力反抗,然后被我压倒,然后再奋力反抗?”
袁朗乐了,一手沿着两人严丝合缝的身体,暧昧的打着圈儿往下滑动。
“问题是,我要真奋力反抗,你现在又打不过我,万一伤到你,别的地方也就算了……”
铁路听着,觉得这人才一个多月没见,就放野了,欠教训。

虽然地毯也算柔软,铁路教训完了,真要办事时,还是拉了袁朗回卧室。
袁朗一只手在床头柜里翻了半天,蚊香片红花油扔了一地,最后却只摸出一管润滑剂,还是用掉了大半的。
铁路拍拍他,和他换了个姿势,舒服的躺平身体。
袁朗腹诽了一句,但也知润滑不够的情况,他主动些还能少受点罪。
于是他翻身跨在铁路身上,双膝分开,一手扶着铁路的性器,慢慢往下坐。
进入了一些,停住,再进入。到感觉似乎不能再下时,退出去一些,再往下。
这样慢工细磨,等到他终于把铁路的性器全部收纳入体内,只觉得从脚趾到腿根,每一块肌肉无不酸疼。
铁路抱住他坐了起来。袁朗几乎能感受到内脏随着铁路的动作,被压迫着改换形状。

刚开始那几次,袁朗没有经验,偶尔在做佳节又重阳爱前吃得比较饱,铁路在他体内动起来时,便觉难受万分,整个内脏翻腾无比,胃似要被顶到喉咙口。几次之后,才终于学乖。
铁路坐起到一半,稳住身型,低声让袁朗换个方向。
他的本意是让袁朗先起身,换个方向再重新来过,但袁朗不知是脑筋一时短路还是怎样,看了他一眼,竟然就着两人身体相连的情况,先把一边的脚抬起。
铁路向来知道他柔韧性好,但这样高难度动作却从未见过,一时愣神,袁朗的脚尖已从铁路胸前掠过,身体侧转,成为双腿并拢的姿势。
事已至此,铁路便不再阻拦,只随着袁朗的扭转变换调整自己的身体,直到袁朗成为背向着铁路的骑乘位。
铁路胸前的肌肤与他后背相贴,双方身上都汗津津的,相合之处,也似乎滋生出液体,比之前顺滑了许多。

袁朗换完姿势,抬起头时,才知道铁路用意为何。
他们卧室里没有放镜子,衣柜的门里却嵌着一枚穿衣镜。此前他在衣柜里找衣服时,忘记顺手关上柜门,此刻镜中两人,全身赤裸,如同连体。
袁朗只看了一眼,便转开视线。
铁路托起他开始缓慢而坚定的动作,过了一会,见袁朗始终不肯看向镜子,便停了一下,拉着他的手,一起摸向两人相合之处。
袁朗一惊抬头,视线正遇上镜中铁路的眼睛。
然后,铁路再次开始动作时,袁朗没再转开视线,直到两人一起到达高 潮。

袁朗有些困,倒下便犯了迷糊,只听铁路隐约问,
“听说军区派了个记者去基地?”
他顺口答了句,“采完了,人走了。”翻了身闭上眼。
直到过了一会,他才突然醒悟,转了个身,面朝铁路。
“你……谁这么无聊啊,这点事还跑去你那边嚼舌头。”
铁路没回答,只慢条斯里的继续用手顺着他的身体轻轻抚摩。
两人都已满足,这动作中便丝毫不带情玉枕纱厨色。袁朗只觉得睡意又被他带起来了,把头埋在他胸前,“哧”的一笑,朦胧着打了个哈欠。
“安心啦,人现在是主任记者了,事业为重。”
他话刚说完,便睡了过去。铁路把被子往上拉拉,关上灯也准备睡觉。
他心想,还行,这两年大队长没白干。连七八年前的八卦,他也能不动声色弄个门清。
老A就是老A。

(The End)


Joker

“哦,袁朗啊。很久不见。”
铁路的声音,听来温和平静。
袁朗握着电话,只觉得胸口发紧,手脚冰凉。
这当然是梦。他知道。
因为现实中,当他听见这句话时,并非单独一人。
几步之隔,高城正和他的兵们笑闹,他必须半侧过身后,才敢开口回了句,“是啊。快一年了。”

袁朗猛然从床上坐起,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才感觉口干舌燥。
他起身接了杯温水,顺便看了眼时间。
六点一刻。离起床号还有一会儿,离他躺上帘卷西风床刚过了四个小时。
他喝水的时候,不由想起昨晚信息分队长吴哲特意跑来找他,汇报了些既不紧急又不重要的工作后,敬礼出去前补了句。
“真可惜,章鱼兄这次没选贵德啊。”
袁朗一反应过来,立即顺手抓了桌上的东西砸过去。
吴哲躲过矿泉水瓶子,迅速关上门跑了。袁朗磨了磨牙,给小姜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明天早上,把着门,三中队长五中队长还有信息分队长,统统列成拒绝来往户。

军区来的记者团,这两天正在A大队采访。
说是实际体验生活,毕竟要顾及部队保密性质,记者团便被安排了与哨兵连住在一起。
出面接待他们的政委一个劲儿的表示委屈了,带队的楚主任十分大度,表示入乡随俗,我们尽量不干扰正常工作,只请采访时多配合即可。
一大早,还没吹起床号,新分来的实习生接到了主任的Morning Call,打着哈欠起来时,难免腹诽,这起的早睡的晚随叫随到,难怪人都说记者再就业时,都可以去做少爷。
楚主任见到自己带的那实习生一路走过来,打了不下五个哈欠,不由诧异。
“小何,没睡好?昨晚挺安静的,也没紧急集合啊?”
楚主任不是球迷,小何同学自然不好解释,只含糊一笑。
正好有人影朝营门跑来,主任眼神一亮,指挥他赶紧换镜头,这件事才混了过去。

袁朗跑了趟375,在路上正好遇到C3带着他们中队晨训,临时起意玩了把捉老A,直到太阳高高升起,肚中雷鸣,这才收队回去。
前天预报说夜里有雨,今日能降温,但雨没下来,一早晨的温度就超过30度,一队人走回去时,都像水里拎出来的一样。
早餐的南瓜饼不错,袁朗拿了两个,刚端着盘子坐下,三中队长齐桓凑过来。
“队长,昨天球赛那结果啊……”
袁朗看了他一眼,边嚼南瓜饼边说,“齐桓啊,你不是想说违反纪律了吧。坦白从宽啊。”
部队里不是不许看世界杯。甚至还组织看。但严禁三更半夜爬起来看直播,只能在周末娱乐时间看重播。
齐桓一脸义愤。“怎么可能。”
袁朗想想,恍然了。“是吴哲也一样的……不,公器私用,利用分队长身份以权谋私,还得罪加一等。”
说着不由眼神嗖嗖,磨刀霍霍,齐桓见了,心里记下一笔,等会回去见了吴哲问问,他又咋得罪大队长了。
“也不是。是那小记者,手机上微博看的结果。”
齐桓说到这里停住,笑得意味深长。袁朗果然立即用两手食指堵住耳朵。生怕齐桓比手势,连眼睛都闭上了。
齐桓把他手指扒拉开来。
“大队长您放心,我怎么会干那种提前透露比分的没人品事儿呢。其实我找你,完全是为了别的——就这次联合演习,楚主任想专访个咱队上的人。”

袁朗眨了眨眼。
今年C3负责削南瓜,于是前两天与B国的联合军演,袁朗就派了齐桓带队。没成想他演习结束归队,却带了只不小的尾巴——楚主任带着她的记者团,也跟过来了。
谁惹的麻烦谁解决。让政委出面资格对等的接待了一下之后,袁朗便把这接受采访的事踢给了三中队。本以为齐桓跟着他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不成想这人现在学的蔫坏的吧,专门用来对付自己。
袁朗恨铁不成钢。
“你说你也是中队长了,平时政委让你写的那些报告也人模狗样的,怎么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呢?”
说到这里,突然记起三中队的传统,心里起了点疑惑,瞥瞥齐桓,
“我说,那些报告不会除了签名外,都不是你写的吧?”
齐桓一张黑脸连红都未红。
“怎会。开头结尾还得我来。”
袁朗扶额。当年A中队推行新的OA系统时,齐桓分外配合,他早该想到没好事。

抱怨归抱怨,事情总归要解决。老让人楚主任耽搁在A大队也不好,吃完早饭后,袁朗就叫来通讯员小姜,让他去请人记者主任过来。
小姜干脆利落的答了一声,补了句,“您放心,楚主任她不看球。”
他说完敬个礼蹬蹬跑了,袁朗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以后有机会要问问,他家别是没执行政策,生的二胎吧?
一刻钟后,楚主任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袁朗看了看从进门开始,就拿着单反相机对准自己喀嚓的小同学,再看看录音笔、速记本一个都能少的主任,抓了抓头发,有点想反悔。
“其实这次演习,我真的没太关注,都是我们齐中队长策划加实行的。”
楚主任正指挥着灯光师摆灯,回过头朝袁朗微微一笑。
“但那猎人基地最初却是经你的手建起来的。何况我今天的问题也和演习没多大关系。”
袁朗很无奈。
小姜正好端了茶进来,给领佳节又重阳导们挨个倒上。楚主任显然是行家,见到那碧绿中略带嫩黄的茶汤,展颜笑道,“好茶。袁大队你太客气了。”
袁朗打了个哈哈说,哪里哪里。心里确定了,小姜同学一定有个哥哥,也姓姜。

A大队的大队长态度甚为配合,采访进行的友好而愉快。楚主任问完准备的问题后,最后又加了一个。
“我其实一直很是好奇,这个A到底是什么意思?听到了很多种说法,却不知哪个是真的。”
袁朗笑了。
“哦?先说说有哪些说法。”
“有人说是字母A,ABCDEFG,最大是老A;也有人说是打牌里捉老A的A,当然还有其他各种说法,比如说是A人的A等等……”
袁朗带着严肃表情,略有所思的摇摇头。
“这误会可大了。其实哪有这么复杂。这名字来历很简单。隔壁军区有个B部队,比我们办的早。等到老虎团要改编时,高司令,那时的高师长,就说咱不能输给隔壁啊。他们叫老B,我们就要叫老A。”
楚主任似笑非笑的看了袁朗一眼。
“袁上校,您这可不是在A我吧?”
袁朗很正直。“怎会。我今天攒人品,不说假话。”

袁大队长确实在攒人品,下午去军区开会时少见的老实,连说到挖南瓜的事,都一脸温良恭俭让,搞得参谋长很是不习惯,会后特地把他留下来。
“这次演习你们做的不错。还上了新闻联播,很给军区长脸。”
袁朗笑的谦逊,说那还是领佳节又重阳导们运筹帷幄的好。参谋长挥了挥手,道行了,知道你归心似箭的,不和你多说了。让你们那娃娃脸小同志去挖苗子时别下手太狠哪。前年他军区里转一圈,多少硬汉差点跑我这来哭诉来了。

袁朗到家时,屋里没人。
录象机的灯亮着,袁朗先去洗了澡,把空调的温度开得低低的,然后抱了堆抱枕,开了电视坐在地毯上看。
下半场快一半时,他听见门响,过了一会,接近无声的脚步走到他身后。袁朗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抬手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来人坐下。
铁路显然不太关心这场比赛,先摸了摸袁朗的头发,发觉还潮着,就起身离去,过了一会,拿了吹风机回来,给他吹干头发。
最终结果出来,袁朗未免愀然不乐。关上电视,叹了口气,这才注意铁路也换了睡衣。
铁路吹干了他的头发,顺手胡噜了一下,安慰他道,“没事,他们还年轻。”
袁朗往后一躺,夸张的叹了口气,“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哎,我的心啊,都碎成一片片儿的了。”`
铁路被他逗的笑了,拉拉他,把人搂进怀里,慢慢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袁朗搂着抱枕发了阵呆,终于觉得这种事情,也只能尽人事,知天命而已,情绪好了起来。

“其实我有点预感。”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躺回床上,袁朗舒服的把腿架在铁路腿上说。
“凌晨时我做了个梦,梦到……那时候,就觉得可能是赢不了。”
铁路只轻轻抚摩着他的背,没答话。
袁朗并不迷信。何况他也算业余心理学爱好者,因此自然知道,这种现象十分好解释。在他犹豫不安的时候,潜意识中便容易回想起一生中最相似的情景。
他等了一会,见铁路终于没有说话,叹了一口气,把头埋在铁路的胸前,喃喃说,
“也好,反正他们还年轻。”
过了挺久,他几乎要睡着时,才听见铁路轻声说,“我今天买了彩票了。”
“嗯?”袁朗来了精神。“什么?”
他撑起身,铁路趁机换了个平躺的姿势,望了一会儿天花板。
“五十块,买德国赢。”
袁朗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由低下头,吻在铁路唇上。

(The End)


Kiss is still a kiss

1

江参谋拖了个大包,略带忧愁的望着后勤主任。
总参用人狠是出名的,这一月演习下来,他两只黑眼圈,一脸青胡茬,看得后勤主任心生同情。
可接近两万人,两天之内要离开基地,各自开拔回原部队,后勤从上到下已经忙到脚打后脑勺。他再同情,也实在是调配不出交通工具了。
主任堆起满脸笑容,未及说话,就听有人在门外问,“哎,这到底能飞不能飞啊?”
话音未落,那嗓门洪亮的来人推门而入。
他身材高大,容貌端正,脸上有道长疤。见到江参谋,上前两步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下,“哟,你也在啊。”
江参谋这一月的睡眠不足,被他拍的差点趔趄了下,咧了下嘴打招呼,“高营长。”

A大队的大队长,与702团高营长的“两斤舍命”交情,不但在L军区无人不知,连后勤主任也听到过。
他一见高营长,立即有了主意,将江参谋连人带包推了过去,一边谄媚的朝高城笑。
“马上就飞,这不控制塔那还没给信号么。正好,高大营长,您帮忙多带个人回去。”

虽然702团离A大队基地也有几百里,但江参谋眼见后勤主任这儿一脑门子的官司,估计不抓住这机会,到明天也未必能走成,便也朝高城点头,表示要借他这个人情。
高城乐了,大手一挥,后边跟着的兵接过江参谋的包。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江参谋登机没多久,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动。
高营长给面子,把江参谋安排坐在自己身边。等飞机平稳上天,他凑过去搭话。
两人聊了聊战绩,江参谋突然想起。
“对了,这次的总指挥,你也认识。先前就是我们队上的。前任大队长铁路。”
高城看他一眼,“你们之前应该不认识吧?不是前后脚么?”

江参谋来A大队时,铁路已离开,没直接打过交道,只听说现任大队长袁朗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主。
但闻名不如见面,这一月的交道打下来,只觉得这铁路除了比谁都能熬夜外,也未见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这些日子来,江参谋再不关心八卦,也多少知道当年铁路离开A大队,时间和原由都有些不清不楚。但这话题尴尬,在A大队不好提。如今听高城这么说,显然是知情的,便不由多说了两句。
“是。只是听人说他是去了军事研究院,倒不晓得是去了总参。”
“是借调。只不过么,这一次打下来,估计回去就可以正式调总参了。”
江参谋见高营长说得入港,不由打听。
“这特种兵大队长,怎么突然给弄了去做了文职?”
高营长看他一眼,江参谋觉得,他脸上的伤痕似乎抽搐了下,再一凝神,却见高营长已经恢复了光明磊落的样子。
“年纪吧。加上,个人问题。”
江参谋恍然大悟。
想这A大队的基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任务重压力大,这前任大队长显然是被耽误了,年过40没娶到老婆。`
这一想,现任的大队长也三十郎当了,整天和兵们混在一起,似乎也还没个着落。
他一拍大腿。
“高啊,实在是高。你看,这才调走一年多,就有成效了不是。”
见高营长一脸疑问,江参谋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
“你们在外头打,不知道。这次演习,除了那外媒的三五十家,央视也派了个组过来。带队的那组长,啧啧,美人哪。我看咱这铁大校,好事近了。”`

江参谋到了军区,高城安排车送了他,到基地时已近饭点。
他放下行李,匆匆洗了个澡,也不及补眠,打了饭就跑去找大队长,急着分享这次砺兵演习的感受。
他进屋时,袁朗正在接电话,一脸笑容的对电话说,“行啊,一言为定,高大营长。”
江参谋下意识的瞅瞅屋里,果然见袁朗的通讯员正缩在屋里,一脸认真工作的表情,给窗台上的空花盆浇水。
江参谋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这南瓜呢?”
放下电话的袁朗接了句,“吃了。”

他说话间,把刚放低了音量的电视声音播大,江参谋见屏幕上是这一月来熟悉的人,拉把椅子坐了下来,也跟着听。
他们演习完毕,忙着各回各部队的时候,总指挥部开了个现场小型新闻发布会,电视里播的正是其中的片段。
面对记者尖锐的问题,屏幕上的男子神色不动。
“您刚才的问题,概括其实就是一个词,why。我的回答也很简单,在后边再加一个词,why not。”

江参谋听得一怔,电视镜头正好给到那提问记者,现场有同传,镜头很适时的扑捉到她一瞬间的惊讶表情。
江参谋完全理解她的震惊。毕竟,面对近日悄然兴起的中国威胁论,官方发瑞脑消金兽言人的回答多半是低调平和的,提及这些年来两位数增长的军费,经常以“改善官兵待遇”等理由搪塞。
电视中,挂着大校军衔的军官,正以A国、甚至是战败国J国的军费开支做对比,一项项分析,得出我国莫道不消魂军费并非增长快,而是太慢的结论,最终总结:
“按照贵国的理论,威胁等于意图乘以能力。而无论从意图或是能力,真正存在和构成威胁的都并非我们,而是贵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江参谋却觉得全身为之一凛,手臂上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等镜头转开,他撮着手臂看向袁朗,难得在大队长脸上,见到截然不同于平日的神情。

江参谋由衷的叹了口气。
“真人不露像啊。亏我和铁大校这一月来也算朝夕共处了,完全没看出来,他竟然这样……”
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做了个手势,袁朗似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替他补上。
“鹰派?”
江参谋大为点头。
他其实从接到任务配合演习,一时有所腹诽,认为开放朱日和基地,举办演习时允许给外媒列席,是一种全无必要的妥协。
自来各国莫道不消魂军队严守机密,哪有你让我军队透明化我就给你透明的道理?
只是政府高层这一年致力与让世人了解中国,并做出包括奥运等努力。江参谋也知道,才保留个人意见,全力参与到这次总参策划的声势浩大的演习中。
他这一月来,虽然劳心劳力,却也甚有收获,等新闻播完后,便和袁朗先大致汇报了下,并说将用一周左右时间将总结写出来。

正事谈完,时间还早,江参谋便不免把路上与高营长分享的八卦拿出来又说了一遍。
他原本想着,大队长与铁路,关系显然比高城更近得多,听到这八卦自然更兴奋,却不料袁朗只懒洋洋的吹了口茶,
“高城电话我了。小然确实当得上美女两个字。可惜啊,他们两人不可能。”
江参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再一想,那CCTV的美女,名字似乎是叫黎然,听袁朗叫得这么顺口自然,突然起了个念头,心想自己不会乱点鸳鸯谱了,那美女不是前大队长的准女友,反倒和现大队长有点纠葛?
他念头一转,脸上神情自然变动。
袁朗上校那是何等会察言观色的聪明人物,扫了一眼,即知道自己的参谋长想偏了,笑吟吟的看了他一会,才起身给自己添水,终于肯善心大发的给与解答。
“她是铁路的妹妹。”
江参谋张口结舌。袁朗看了他一眼,补充,“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等江参谋回过神来,再一想,果然,铁路与那黎然,眉眼间颇为相似,难怪自己看他们站在一起,会有意外和谐的感觉。

只不过,看高营长平日那样子,大大咧咧的,倒没想到传八卦的兴趣也不低。
这两斤舍命的交情,果然与平常人不一般。

`
2

铁路从参谋长屋子里出来,才发觉背上衬衣被汗湿透了。
他到洗手间洗了下脸,朝外走时,手机响起,是陌生的号码。
铁路到B市后不久,换了号码,通讯簿上的人几乎可以一只手数过来。
他接通电话,话筒中的女声一秒没有停顿的开口。
“你那边结果如何?”
铁路不由一怔。
面对面还不觉得,一但转变为电子音,黎然的声音与宁眉极其相象。
他很快反应过来。
“还好。”
“哈,真幸运,我可是停职检查。”
铁路略有意外,对面已换上欢乐的语调,明目张胆的敲诈。
“于是,作为补偿,约个时间请我吃饭如何?”
铁路答应了,但当对方接着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中午就好时,他只有推辞。
“今天不行,抱歉,我先约了人。”
黎然“啧”了一声,却也没勉强,改约了第二日中午,便挂了电话。

铁路到了地方,才发觉宗静约他的地方,竟然是家亲子俱乐部。
宗静已经先到,正蹲在地上,跟她家的小朋友说着什么。
她难得穿了件线条柔和的真丝灰色镂花裙子,倒确实有点像当妈妈的人了。
铁路隔了几步停下,直到她终于让那小朋友松开握紧她的手,被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阿姨牵到活动区。
看到铁路,宗静摇头苦笑,走上前来。
“抱歉。我过几天要走,来不及给缘缘过生日——早先答应过带他来这里。”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多前,一起去给宗战上坟。
那时铁路刚回B市,宗静虽然奇怪他突然职位的变动,到底对军队系统不了解,不知他是被放了闲职。
后来等她得知背后原因,铁路已被借调到总参,整天忙得天昏地暗,只打过一次电话,也没能说几分钟。
她这次主动约铁路,他心里便有准备,果然,宗静带他走到窗边的小桌坐下后,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
“那时,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吧?”
铁路直视她,缓缓点点头。过了一会,宗静先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难怪。”
铁路听她语气,伸出一只那手搭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不是那样。更重要的是因为箫晴他……。”
宗静抬眼看了下铁路。“哦,他确实爱我。不过,您也知道,我不抱信心的从来不是那一点。”
铁路沉默。
宗静虽然不说,他从这几年与箫家的交往,偶尔的片言碎语中,却也知道,她与公婆处的仅是一般,缘缘一周岁后,更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

宗静远远看见阿姨抱着缘缘又出来,微微皱了下眉。
阿姨带着点小心表情解释,说缘缘已经把积木拼完了。
宗静摸摸小朋友柔软的发心,放柔了声音说,“怎么不和其他小朋友玩玩呢?”
缘缘仰头看她,不说话。
宗静叹了口气,拍了拍缘缘的衣服,让阿姨带他先去洗下手,又让服务生加了儿童椅。
忙完这些,她回头看铁路的表情,突然“噗嗤”笑了一声,主动拍了拍他的手。
“我没后悔。其实想想,要感谢你当时的决定。缘缘要真有我和你做父母,那才叫惨。”

宗静带着孩子,不能待多久,只在就餐间隙与铁路交换了近况,没到一个小时就起身告别。
宗静走后,铁路又多坐了一刻。他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举目四望,却都是带着孩子、神情恬淡的妈妈。
直到第二日,这问题才有了答案。黎然没等他落座,便探过身来,笑得一脸狡猾的捅着他问,“昨天那美女是谁啊?”
原来昨日有她的同事也在亲子俱乐部。她这次所做专题备受关注,连带同事也把镜头中的男主角的面容记得深刻,没等铁路出餐厅,早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一月前,在朱日和基地做先期准备的铁路,突然接到宁眉的电话,说央视这次派的专题组,带队的人是黎然。
铁路这些年,偶然听宁眉提过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知道她从F大的新闻传播毕业后,不肯进央视,倒是跟了个外包节目组做了两年,做到主编的位置,又突然出国念书,听来颇有个性。
待到实际见了,才发现这妹妹虽眉眼间极似宁眉,表情却比她生动得多。

铁路见惯宁眉的淡然,便总有些无法习惯她拿同样的眉眼满脸乱飞。
此刻,见她一脸听八卦的表情直往前凑,向后略微退了退。
“她是我以前在A大队时,一位战友的妹妹。现在是G军区司令的儿媳妇。”
黎然表情呆了一下,再看向铁路时,便有些小心翼翼。
“我是听妈说,那箫司令和你……,你知道,所以背后捣鬼。倒还不知道,原来你和他家儿媳妇也有瓜葛。”
铁路听得只想扶额,心想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是他和箫家牵扯甚多,一时也解释不明白,便先招呼了侍者点菜。

餐中,铁路听黎然似真似假的抱怨着停职,给她倒了杯酒,安慰她道,
“你们那地方,片子上不上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既然能播出,肯定是上面有意思。眼前不过做点官面上的文章。放心,你这假休不长。”
黎然瞥了他一眼,“切”了一声。
“和她一个口气。真不好玩。”
铁路拿起刀叉,慢慢切牛排,没有答话。
黎然便收敛了一脸的嬉皮笑脸,看了他一会,放柔了声音。
“去年,你刚回来,她就觉得事情不对。知道问你也不肯说,花了许多心力到处打听消息。这次知道你可能有机会出头,又特意跑来让我去做这个片子。你可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对我提过任何要求。从我记事起……铁路,无论她是个怎样的人,有一点无可否认,她确实爱你。”
她说完,凝视着铁路。
铁路一直低着头,直到吃下了最后一口牛排,才把刀叉放下,抬眼看向他血缘上的妹妹。

中午,她穿着小礼服,脸上的妆容无比精致。等待铁路回答的样子,像极了宁眉。
铁路有些漫不经心的想,所以,他们毕竟还是她的子女。
有些东西是血脉相传,改变不了的。
“你知道,我现在每半年都会和她见一次面。再频繁些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担心到时彼此找不到话说。”
黎然呼出了一口长气。
“这点你放心。愿意的时候,她永远能找到足够的话题。你可能不知道,她是公认的京城最佳客厅女主人之一。”
这倒不难想象,铁路点点头。
侍者上了甜品,黎然以纠结的表情看了半天,终于下决心不管卡路里,吃掉再说。
等她满足的擦嘴时,买完单的铁路顺口问了句,
“你帮她当说客的好处是什么?”
黎然抬眼看了他一下,笑着扔下餐巾。
“不再给我安排相亲。”

告别时,黎然认真看着铁路说,“能够做到的话,对她尽量好些吧。毕竟,她不可能越来越年轻。”
铁路没有回答。
那天晚些时候,铁路接到另一个未存在电话簿里的电话。
电话持续了很久,说到后头,铁路有些走神,走到窗前,看着外边浓重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他才留意到袁朗在电话那一头说“喂喂”的声音,回过神来。
袁朗的语气显然松了口气,“这几天累了吧。要不我挂了,早点睡。”
“袁朗。”铁路突然叫了一句,顿了下,接着说,“把休假时间改一下吧。”
袁朗原本计划把今年的休假安排在十二月,铁路生日前后,一愣下便开玩笑道,“你能提前有假了?这么迫不及待……”
铁路深吸了口气,打断他,放柔了声音。
“今年春节回趟家吧。我陪你回去。”

(The End)




Lie to me

1

袁朗陪博士去军区开会,会议结束正值中午。
烈日炎炎,博士走到门口,边戴墨镜边抱怨,“打个电话就能说清楚的事,还非得跑一趟。信息化白做了。”
等了一秒,她没听见预料中带着笑意不甚严肃的安慰,不由朝袁朗看了一眼,却见他正望着另一侧。
天气太热,连花也显然无精打采,站在大太阳下交谈的两人却精力充沛,尤其是打着手势的女性,有说有笑。
正午的阳光倾泻在她脸上,她肤色极白,眼眸明亮,衬得旁边的石榴花也都没了颜色。

博士认出那是前一阵到队上来做过报道的主任记者。
她停住步,看袁朗走上前,和双方分别打招呼。
楚女士很知趣,寒暄了两句告别走了。袁朗转向铁路。
博士离的有些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铁路的表情,她皱了下眉。

等坐回车里时,博士便问袁朗,“你们刚才说什么?”
袁朗看着路回答,语气轻松。
“我不知道他在这儿,问他能待几天。他说今天早上刚到,等会就走。”
韩博士看了袁朗一眼。
军区里半真半假的传言,说A大队这位大队长,虽然战勋卓著、政治过关,能量及能力都令人不可忽视,却也有个毛病,就是等闲说出的话,不太靠谱,最好是连标点符号都不要相信。
时间久了,甚至有隔壁军区的好事者拿这事儿来问韩娜。
对此,博士一向嗤之以鼻。
据她所知,袁朗多数时间都不说谎。
毕竟,他十分清楚,维系一个谎言所要付出的智力与体力,往往比说实话要大得多。

因此博士倾向于相信,袁朗此刻说的是实话。
只是这就带来了个问题。
她考虑了几秒,终于决定还是把盘旋在心里的话说出口。
“你应该留意到了吧,他刚回答时,是在说谎。”
袁朗没吱声。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极稳,脸上的表情也纹丝未动。
但韩娜从12年前便认识他,其中八年,更维持每月一次的深层心理实验,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确实不知道。
她不由有些诧异。

前几年,大洋彼岸的一位同行写了本由微表情解密谎言的书,韩博士看了,只觉得对东方人适用性不大,何况其中对微表情过分夸大,有伪科学嫌疑,不甚在意。
后来有根据书改编的电视剧,一下令这概念火起来,甚至很多妻子按图索骥,根据书中所说的话随时观测自己丈夫表情,以揭穿谎言为目标。
袁朗这些年,一直保持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也颇是研究了一阵,后来发现无甚大用,才放弃。
刚才铁路和袁朗说话时,那么明显的目光右移,还有半途而止的抬手触摸颈部的动作……她不信袁朗真的没有注意。
然而袁朗听了她的话却只是耸耸肩。
“也许吧。这不代表什么,博士,我记得还是你说的,男人平均每七分钟就要说次谎。这是天性。”
明知他那淡然的表情可能只是表象,博士却仍有微微被刺的感觉,话也回得尖锐。
“既然这么大度,那我也不用告诉你,他衣领后头还有块口红印了?”
袁朗踩了脚刹车,等车慢慢停下,才转过身,看了博士一会儿,解下安全带,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我看到了。和楚主任唇上的不是一个颜色。无论是谁,都应该只是无意中蹭上的。”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袁朗他们回A队时已经过了饭点。
博士还有点不自在,挥挥手说回去自己煮面,走了。
袁朗身为大队长,不好这么明目张胆的违反用电条例,想了想,记起抽屉里还有上次吃剩的半包饼干,决定凑合一顿。
他回办公室没几分钟,齐桓推门进来,看了眼他桌上的饼干,拿起看看保质期,团巴团巴扔了,把手里拎的保温桶给他放桌上。
袁朗吃饭时,齐桓替他整理桌上的文件,没多话,等他吃完了,又把茶杯拿走,里面的冷茶泼掉,给他倒了温水,接着就开始进行101次的关于饮食不规律及胃病间必然联系的教育。
袁朗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着,每次齐桓停下时就嗯嗯啊啊答应着,直到门再次被推开,C3如一阵旋风般进门,
“这G校是你去选的南瓜苗子吧,什么歪瓜裂枣的,趁早打回去重炼。”

袁朗担任大队长这几年,A大队的南瓜一直是齐桓和C3换着手削,今年正好轮到C3。
C3刚上任时,也曾问过袁朗,这破活儿干吗不可着一个人的折腾。
当时袁朗捏捏他的脸,问他,“你要听复杂版还是简单版?”
C3经过几年荼毒,对于他家队长的人品早有清醒深刻认识,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分别说说,我看情况,选择着听。
袁朗于是嘿嘿一笑,说这简单版么,就是身为管理者,必须要制衡,不能让组织里任何一个人变得不可或缺,因此对任一职位,要随时准备人接替。
至于复杂版么,就高深了,简而言之两个字:我高兴。
C3嗫嚅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
“队长,你连数俩数都能数错,我看A大队前途一片无亮,趁早分分行李,别去西天,让我们各回各家吧。”

2

天气太热,袁朗过去转了一圈,弹压住G校的尖子生们,出了一身汗,回到办公室,却见接电话的小姜,一见他如遇救星。
“太好了,我们大队长回来了。”
说完立即把话筒塞过来,无声说了个“702”,便顺墙出溜走了。
袁朗磨磨牙,换上兴高采烈的声音和高城打招呼。
年初刚升了副团长的702主官,一向吝于废话,单刀直入的问,“你今年还来不来接苗子?”
没等袁朗来得及回答,又说,“你要来正好,我有事要和你说。”
袁朗一愣。

自A大队的前任大队长以来,老A和702一直有些渊源,当年袁朗当选训主官时,每年都是亲自去接苗子,这几年他当大队长了,只要有空也照此办理,顺便和高城聚一下。
今年他事务繁忙,原本也打算让C3自己去,听高城这意思,还是得走一趟。

距离不远,袁朗直接让人开了直升机,下飞机时果然见高城在停机坪站着,见了他顺手给了一拳。
“招摇。”
袁朗笑嘻嘻的递过去袋奶糖。他临走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路过来,还带着凉气,高大团长剥了一颗扔进嘴里,表情惬意,说的话却是埋怨。
“都一样味儿,你非得整这外国糖干吗,浪费外汇。”
高城这几年吃的少了,但偶尔郁闷或高兴起来,还是爱剥颗奶糖。袁朗这是从08年后养成习惯,每次他嫂子回来,都拜托给带两袋。

交接手续已办得熟练,C3和高城的部下自去办理,高城把袁朗拉回他办公室,先给他倒了杯绿茶,坐下才说,
“你最近见到那谁没?”
袁朗心中苦笑,点了下头。“昨天去军区开会,正好碰见。”

按理说高城和铁路渊源更深,但他从袁朗那里知道了两人的事后,却不知怎么对铁路怨念的很,从此无论当面背后,铁叔都不叫了,对袁朗提起时,经常拿“那谁”指代。
如果不是袁朗确信,他这位好朋友从个性到性 向都直到不能再直,这情景几乎让人怀疑,高城是不是对他铁叔有些想法。
今年的演习轮到C军区,铁路近两个月来频繁来往与两地。只不过他往往来去匆匆,所以也不一定告诉袁朗。
袁朗说到这儿,突然记起昨天博士的提醒,见高城也一脸严肃的样儿,倒忍不住笑了。
“你不会是说楚主任吧,放心,人家没那心思。而且,她也不是铁路喜欢的类型。”
高城“切”了声,说我管那谁喜欢什么型。你以为我没事跟你传桃色新闻哪。正经点儿。那位这两年风头劲了点,上头有部门可能看上他了。

袁朗一怔。
“什么部门?”
高城摇头。
“就是不知道。但行事诡诡秘秘的,想来不是什么见得着天日的地方。”说着看了袁朗一眼,后边的话就说得有点磕巴。
“你你也小心点。我听说他他们什么都能挖出来。”
袁朗琢磨了下。但这事空穴来风,也不知该从何防起,只好摇摇头,先放在一边,转而和高副团长聊起这批苗子的事。
高城一谈起他的兵立即眉飞色舞,等C3敲门报告,说已经办完手续,起身告别时才想起来。
“哎,对了,你那改锥伤别再拿来A人了啊,还有那护佳节又重阳士老婆。他们都已经知道是假的了。”
袁朗磨磨牙,说高大团长啊,你怎么好的不学,偏学那地狱呢。

C3在外人前很沉默,等只剩他们两人朝停机坪走去时,才说,“队长我真是搞不懂,你身上真的战斗伤又不是没有,干吗每次都拿胳膊上的改锥伤骗人。”
袁朗瞥了他一眼,这两年C3越来越有队长尊严,难得见他鼓起脸郁闷的表情,不由心情大好,顺手戳了下,慢条斯理的说,“假做真是真亦假。C3同志,不可偏科,红楼梦、三国演义一类的,你也要多看看。”

有理想有抱负的高城同志不屑传播桃色八卦,并不代表着其他人有同样的觉悟。没两天,袁朗又被叫去军区开会,开完会,参谋长把他留了下来。
“前几天铁路在这儿,你知道不?”
袁朗点头,为免麻烦,先把情况说了,“我遇到他了,和楚主任在一起,估计是在商量军演时报道的事。”
参谋长突然眨眨眼睛,挥了挥手,袁朗停下,他才反应过来,笑着说,
“我以为是个蚊子,结果只是飞蚊症。哎,老了老了,想当年我可也算是百里挑一的狙击手呢。”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年轻女性,袁朗避开两步,转头去看窗外景色,等到对方汇报完,敬礼出去,才又走回原位。
参谋长往外一努嘴。
“看到没。”
袁朗没仔细看,顺口说,“挺好的。您新来的秘书?”
参谋长一听他这敷衍的回答,恨铁不成钢的大大摇头。
“特地给你机会见见。新来么,倒是新来的。可不算我秘书。”

袁朗是聪明人,一听这语气便立即明白。
仔细回想,对方五官都没甚特色,只记得身材苗条,容貌清秀,举止温和。
他不由开了句玩笑。“对方什么来路啊?还把人喜好调查得挺清楚的。”
参谋长不满的瞪他一眼。
“你倒有闲心。什么来路,连我都不是很清楚。总之,最近给我凡事小心点。”
说完又叹。
“这好容易安生了两年,又横生枝节。你们不是八字不合吧?”
袁朗见他的表情,心中感动,嘴上却没大没小的开起玩笑。
“您当初不也恨不得我们早散早好么?”
参谋长正喝水,被他噎了一下,咳嗽起来,袁朗赶紧的绕过桌子去给他顺气。
过了好半天,参谋长才缓过气来,顺手把袁朗还在他后背上拍的手拂开。
“后来那不是看没散成么。你小子,竟然还记仇。”
袁朗赶紧的表示,参谋长大人恩重如山,小的哪里有仇可记,好容易才把老头子安抚了。


3

袁朗回基地路上琢磨。
敌我阵势不明,估计现在胡乱打电话反而是自乱阵脚,只好等等再说。
刚回办公室,吴哲就敲了敲门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小尾巴。
A大队能上网的机器都在信息办,照吴哲的说法,从早晨袁朗一走,就有人攻击服务器,手法还挺先进,值班的小曾跟踪了半天,下午总算破解了对方路径,顺手扔过去一把蠕虫。
说到这儿检讨,“主要是我的错,没提醒他先看看对方什么来路。”
袁朗瞧了眼躲躲闪闪站在阴影里的技术兵。
08年C3第一次削南瓜,手下难免没数,把这小孩削得只剩一分,袁朗至今还记得他一边哭一边跑圈儿的难忘场景。
两年过去,当年的孬兵已成为信息分队的骨干。只是袁朗嫌他名字取的不好,前两天开玩笑时还跟吴哲说,你这打五折吧起码还能保本,你们那小曾倒好,直接“赠送”了。

袁朗和颜悦色的朝曾颂招招手,问他,“对方是什么来路啊?”
小曾嗫嚅了半天,说看样子是总参,但没听说总参有这样高手。
袁朗心里有了主意。
他挥挥手让吴哲带着他的兵走了。见那小孩走到门口立即加快脚步,等离好远了才开始有隐约说话声,心里纳闷,当年他也没对那批小朋友做什么啊,怎么就留下心理阴影了呢。
只是他先前一直以为对方是国安或者其他不挂牌的单位,现在看,倒是二部的可能大得多。
好歹还是一个系统,这样事情就好办得多,袁朗心情大悦,找出份标准公文模板,开始写投诉报告。
这事双方各占一半的理,先开口的人好歹占了先机。

报告刚写到一半儿,电话响了,袁朗听到对面那熟悉的声音,“噗嗤”一声乐了。
箫晴的语气有些悻悻然。
“他们二局的人托我做个人情,说今天都是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你这儿别往上捅,他们那烧了台机器,也就不说话,只当吃个暗亏。”
袁朗“啧”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和二局混的这么熟了?”
箫晴就夸张的叹了口气,说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袁朗“切”了一声。
“这也不算大事,不往上捅可以。不过最近他们来了个人在军区,我怀疑他们是要找铁路。”
箫晴“哦”了一声,听起来一点不惊讶,袁朗觉得有戏,果然箫晴接着说,
“那事我知道个大概,是二局需要个人。我问了,待遇不错。工作强度低,时间也有保障,而且过去听说通过试用就能提少将。”
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满的嘀咕了句,“没想到倒让他抢了个先。”

大校升少将,向来如鲤鱼跃龙门,连箫晴这样身家背景、本人又有能力的,也要等待合适机遇。
他小时立过宏愿,要在四十岁之前授将,如今只剩一年,难免心浮气躁。
袁朗说,“他倒不太在意军衔。”
箫晴立即嗤之以鼻,“他敢不在意?他要不在爹退下前混上一颗星,不用等别人动手,我先劈了他。”
袁朗只有苦笑。

他与铁路现在看似平静无波,背后却是有箫家、高家,甚至更高层的大人物罩着,才能令自己继续担任A大队主官,更不用说铁路在总参站稳,乃至发挥所长。
然而这情况,却也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袁朗偶尔夜里为此失眠,想到最后,也无非是句: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他又问了箫晴几句,发现他所知的也只到此而已,便挂了电话。

对方既是总参二部,那对他和铁路的事应早已知情。这种情况下,特意不做联络便毫无意义。袁朗想着,无意识的拨了铁路的号码。
铁路那边立即接起,袁朗刚开口说了句“喂”,便听铁路问,“你这两天,有可能出得来么?”
袁朗看了眼日历,发觉已是周六。选训人员正陆续到位,他刚好能抽出一天的空。

周末,小区车位紧张。袁朗转了半天,才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
天气热,他从停车处走回楼里的短短距离,已经出了一身汗。
铁路显然在家,客厅开着空调,凉爽宜人。冷热交替,袁朗不由打了个喷嚏。
他弯腰换鞋的功夫,铁路从卧室出来。他之前显然正在收拾床,手里还抓着管润滑剂,袁朗看得不由乐了。
他注意到铁路还穿着那天的衬衣,朝他招招手,等铁路走近了,拽着领子仔细看看,夸奖。
“不错,洗得挺干净。”
铁路皱眉,拨拉下他的手。
袁朗看他表情,知道他是不愿意提那天的事,一笑之下,倒也不勉强。

袁朗进了浴室洗澡,没几分钟,铁路推门进来。
袁朗正满头泡泡,愕然回头。
他们这房子是打通隔壁两间连通的,两边各有浴室,铁路也从来不曾突然在这种时候闯进来。
袁朗多少有些好奇的看着铁路脱掉衬衣。
他这两年名义上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实际却也是到处跑,身材维持的好,与在A大队时几乎没有区别。
直到铁路温热的身体靠过来,袁朗才相信,他进来真的是为了做那件事。
水声掩盖了笑声和低语。直到半个小时后,袁朗舒适的躺在绿色竹席上,才想起来问,
“怎么突然……”
铁路没回答,只一下下用力而温柔的替他擦着头发,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遇见我那天,有人给我提了个工作机会。”

袁朗点头,侧了下身,在铁路腿上枕得更舒服。
“听说了,那边的活可都不好干。你接了么?”
铁路擦干了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往上拉了拉袁朗。
“还没。”
袁朗想了想。
“听说他们那儿福利倒是不错。不过做事的方法有时令人无法恭维。”
铁路不解,袁朗就把对方攻击A大队服务器的事说了,铁路摇摇头。
“我想也是。”
袁朗困了,打了个哈欠,嘀咕着说,“你留在现在这地儿,也总有机会升的,实在不行,也有别的办法。”
铁路没说话,只慢慢梳理着袁朗的头发,直到他渐渐睡去。

(The End)



Melody

最先,那只是三中队的一次内部活动。
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以及给新南瓜们迟到的欢迎,三中队长决定自掏钱包,请弟兄们去唱K。
“齐桓,定个钱柜的包间。”
袁朗使唤他的分队长。
既然要出血,姿态当然要大方。
钱柜歌多、设备好,最重要是房间够隔音。
齐桓飞快的在纸上画了几下,却摇头否决。
“还是麦乐迪吧。它们现在正搞活动,周末晚上唱三小时包整晚,还送晚餐。”
新来的南瓜有些不解,敲诈领佳节又重阳导怎么不敲狠点,老队员语重心长的讲解,黄世仁的债哪这么好借,队长的饭也不是容易吃的。不小心着点,早晚让你吃了他的给他吐出来。

定下时间,再留了几个对唱K无兴趣的人员留守,万事底定,新小南瓜龙天奕却突然举了手。
“队长,咱这儿谁唱女声啊?”
袁朗摸了摸下巴,沉思的目光从他的新老南瓜身上一一掠过。被看到的老队员无一例外立即扭头,眼看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落在不知哪个倒霉鬼身上时,龙同学接着说,
“要不,咱请博士一起去。”
室内立即响起一片哀号。
“哦!NO!”
“我不要和汉尼拔一起去唱K……”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嗓门最大的是新南瓜刘波,他站的离龙同学最近,就手卡着他的脖子拼命摇晃。
“她是博士!博士!你没听说过,世界上有三种性别……”
“男人,女人还有女博士?”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刘波正想点头,猛然觉得不对,一抬头,只见一头俏丽短发、靠门而立的,正是A大队令人闻风丧胆的心理小组组长。
刘波悄悄躲到石丽海的背后,龙同学摸着脖子靠上去。
“韩中校……我代表三中队全体邀请您。”
龙天奕的盛情,虽然搀杂了些不和谐音,诸如“谁授权你代表”一类,但鉴于这些声音细小近如秋虫的呢喃,博士理所当然的忽视了。

袁朗拿着一厚沓请假条去找铁路签字,正遇到政委、参谋长在铁路办公室里闲聊。三人心情似乎颇好,政委看见袁朗,招手让他进去。
“正夸着你呢。这次削南瓜,竟然没有超预算。”
袁朗嘿嘿一笑,递上假条。铁路看了看,皱了下眉。
“就你们中队的人啊?”
袁朗一琢磨,这不是在责怪自己没有兄弟爱吧,赶紧解释,
“其他中队我们都去请了,这不二中队战备,一中队冬训,四中队去702搞友谊表演了么。”
铁路没言语,政委凑过去瞧了眼,乐了。
“哎,唱K呀。那怎么不请铁大队长啊。他可一把好嗓子啊。”
袁朗惊讶的看了眼铁路,见他没吭声,只好硬着头皮说,
“呃,我以为你忙……”
铁路低头,刷刷签好名,把请假单推回来,
袁朗一看那表情,赶紧换上诚恳十倍的音调,千邀万请,终于让以铁路为核心的A大队三巨头,同意给三中队个面子,出席下他们的活动。

卡拉OK里,齐桓趁黑捅捅他家队长。
“没搞错吧,来这开政治局常委会议?”
袁朗望了望坐在沙发中间的三巨头,喃喃说,
“我有点儿冤。”
队员们纷纷以铁路同志为核心,或站或坐在离他三米之外的地方。气氛一时有点冷,幸好随行的还有小姜同志。
只见他先冲到点歌台,劈里啪啦点了一堆80后闻所未闻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歌曲及影视剧老歌,又起身站到中间,拿起话筒,慷慨激昂的表示,感谢大队长、感谢政委、感谢参谋长、感谢三中队长和三中队全体队员,下边这首歌,他将献给铁路大队长。
伴随着稀稀拉拉的掌声,《三国演义》的主题曲响起,小姜气凝丹田、声如洪钟,手一抬,食指正指向他要献歌的对象,引吭高歌。
“滚滚……”

三中队不缺人才,更不缺的是麦霸。刚小姜在那里乱点时,早有好几人忍不住摩拳擦掌,如今趁着他开始唱歌,吸引了领佳节又重阳导的注意力,便以鹰的速度、豹的矫捷,直奔点歌台。
特种兵的身手不凡,几人几乎同时到达,狭路相逢,自是手下见真章,于是你一拳我一招拆解起来。
他们记得有领佳节又重阳导在场,因此所有动作都在台面下进行,不伤大雅,更不妨害巨大投影幕上的主画面。
只是,从小姜的角度来看,却正好要命的遮掉了字幕那一行。
他左移、右转、踮脚、扭身,却到底敌不过特种兵动如脱兔,滚滚两字下的字幕,完全被遮得严实。

A大队许多人,包括三中队长袁朗,都对小姜同志的人品有不甚正确的认识,比如认为他是汉奸转世一类。
事实上,能在铁路身边干下去的,自然是好兵。小姜同志具备我军基层官兵一切优点,包括忠诚、诚实等。
所以在这关键时刻,他没有学习某些歌星,装做对口型其实不发声,更没有胡乱编造歌词,而是继续维系了之前的口型。
于是,或明或暗的灯光下,就只见他指定铁路,慷慨激昂的唱道,“滚滚滚滚滚滚滚……”

政委一口饮料,扑一下喷在了铁路的身上。参谋长正吃面,“吱流”一声把面条吃气管里去了,随即爆发咳嗽。
袁朗条件反射的按了暂停键,音乐声一消失,整个房间里,除了参谋长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外,一片安静。
铁路抽了两张纸巾,擦掉了飞溅在脸上的几滴水珠。
反应快的人赶紧过去给参谋长拍背。齐桓顺势拉了下小姜。
小姜紧张的全身僵硬,整个朝齐桓倒了过去,被齐桓顺势放倒,塞到了阴影处。

直到铁路擦完脸,又擦完手,屋里还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开了灯,铁路淡淡扫了眼,除了政委和博士脸色镇定,参谋长头埋在手中、肩膀微微抖动外,其他人的脸色都苍白的像在战场。
他看了大家一圈,慢慢开口。
“上周我去军区开会,正好有人给高副司令送了只王八。”

所有人,包括袁朗,都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干嘛,室内一片安静。
只听铁路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大家一起吃饭。开饭时,那送王八的人想让高副司令先动筷子,于是戳了戳王八说,‘领佳节又重阳导,动一动,动一动?’”
所有人面面相觑。
铁路起身,朝袁朗点点头,又转头跟政委他们说,“行了,咱们也与兵同乐过了,该动一动了。”
政委和参谋长利落的起身,笼统的朝一屋子人点点头后,跟铁路一起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齐桓忍不住向袁朗确认,
“刚大队长是说了个冷笑话,对吧?”
袁朗望望天花板。
“不知道。不过,好冷。”

到底是年轻人,虽然有这样一个不知是悲剧还是喜剧的开场,过了一小时,等大家都High起来,就差不多被忘了。
刘波聚集了帮人玩骰子,石丽海和迟明为了抢夺控制器大打出手,连小姜也终于恢复,近于自暴自弃的抢过了麦克,跟着《英雄赞歌》的曲调狂吼起来。

包间一角,龙天奕坐在独自饮酒的博士身边,不抛弃不放弃的继续着他的劝说,看到博士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屏幕上,他也了下头。
正在高潮部分,小姜情绪上来,一句“为什么战旗美如画”演绎得荡气回肠。
屏幕上,画面正定格在一位年轻士兵上,但见他额头白色的绷带下微露血迹,目光深沉。
博士微微皱起眉,不由侧过头,瞥了身边的龙天奕一眼。
龙天奕一拍大腿。
“啊,五哥。他还拍过这个啊,怎么都不跟家里人说声。”
扭头跟博士介绍,“这就是我刚说的,三姑姑家的表哥。不过听说他现在有个准女友了。哎,不过这是少数,真的,只有他和六表哥马晓路是有主的。其他的随便你挑。刚说到哪儿了,哦,当摄影师的关表哥。哎哎,博士你别走啊。你要觉得他不靠谱儿,我还有当做企业家的四表哥。年纪更小的也有,军校生、刑瑞脑消金兽警,还有商学院的学生……”
他追出了包厢,弹簧门自动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音。

(The End)

Na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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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I'm BACK!!!!
Date: April 1 2010

Dear Long

I'm BACK BACK BACK BACK~
哦~~可爱的北京烤鸭
哦~~可爱的中国姑娘
我无法形容我的激动心情
And this time it will be a long stay, I hope even for 永恒~
详情见面说。

Pa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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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Re: I'm BACK!!!!
Date: April 13 2010

保罗兄,

见信如晤。
MSN上已收到时间、地址,我会准时到。

袁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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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一件重要的事
Date: May 1 2010

Dear long,
I tried to write this letter in your language, It took me a long time.
So PLEASE treat this seriously.

亲爱的袁朗,
见信如晤。
多年前,你拜托我替你买皮鞭,那时我错以为你有某方面的爱好。
请相信,我虽然自己对那一方面毫无兴趣,却理解、并尊重其基于个人喜好做出那种生活方式的选择。
然而,BDS M的涵义在于彼此平等及尊重。这一周,在阅读了大量资料,并请教了贵国专业人士对此方面的理解后,我惊讶发现,原来你们历史上并无存在对这一性 习俗的认知。
这使我担心,在没有一个共同社群可供讨论和参考的前提下,你可能基于一些错误的认知,做出允许别人伤害你的事。
毕竟,以上次我在你身上看到痕迹的严重性来说,绝对已经超过了BDS M的范围,进入了家暴的范畴。
而第二天,在我订婚仪式上出现并和你一起到达的Mr. You know who,我的直觉告知我,他就是伤害了你的那个人。
为了掩饰,你跟我说那并不疼,甚至只是一种贵国的治疗方式。
哦,善良的朗!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你们这个五千年历史的民族的共性。
然而,轻易宽恕只是纵容犯罪。
我理解你不愿意将此事公布与众的想法,所以我也只是给Mr. You know who私下发了一些材料。如果他是出于无知做出了伤害你的行为,希望他可以通过学习改正之。
如果这样还是不行,我不排除使用其他手段的可能。
毕竟,你是我珍贵的、难得的朋友。

爱你的,

保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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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Nani?  Re: 一件重要的事
Date:May  17 2010

Paul,

你真的弄错了(扶额)
还有,你害我白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白衬衫。(磨牙)
简单说,哪天你要感觉想打喷嚏、不太舒服,让你的未婚妻带你去做个“拔火罐”(音:ba huo guan),你就明白了。

回去吐血……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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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Re: Nani
Date: Jun 1 2010

Dear long,

Nani是什么意思?
白衬衫和磨牙有什么关系?
以上两个问题都是我未婚妻也没回答出来的。
还有,她说你说“吐血”只是一个metaphor,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Yours truly,
Pa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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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Re: Re:  Nani?
Date:Jun 19 2010

Paul,

Nani是日文单词的罗马拼音,意思是what。(抱歉,这都是最近模拟时要用到日语的错)
白衬衫是说那天玩到太疯,你们把我衣服上都浇了酒,我只好回去路上买了件一样的。Mr. You know who本来没看出来,但是,当然,在你给他发了一堆关于DV的资料,而他因此疑惑你为什么会看到某些位置的痕迹以后……
我没真的吐血。谢谢关心,但你再摆几次这样的乌龙我就不能保证了。

PS, 谢谢你递来的T恤。可是很不幸,Mr. You know who喜欢荷兰……
昨天的比赛真的很遗憾。不过我相信还有机会。握拳!握拳!期待。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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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NANI?
Date: Jun 22 2010

Dear long,

Oh No! How can someone be a fan of Netherland!
那个球星只会耍大牌,一点没有团体意识的足球之耻!
**** him!

Yours truly,
Pa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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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Re:  NANI?
Date:Jul 2 2010

I already did.*^o^*

Yours truly,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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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我的心已经碎成一片片儿的了  Re:  NANI?
Date:Jul 9 2010

RT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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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I went to SB today Re: 我的心已经碎成一片片儿的了  Re:  NANI?
Date: July 15 2010

亲爱的袁朗,

今天我去了SB,哦,中国人真幽默,居然要取这样一个简称。
虽然阴天有雨,但天气还是很热,而且,朗,我必须要说,中国人真是太多了。
虽然这件事我以前也知道,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

为了让不能去的你也感受下SB的感觉,我让未婚妻给我在各个馆的外边都照了相,稍后洗出来给你递过去。
此外,我也替你弄了本SB护照,并特地到铁路博物馆去盖了个章给你。哈哈哈哈,我在馆外指着馆名笑了三十秒,虽然我未婚妻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欢乐。
关于德国队的事,我已经想开了。好在他们还年轻。
虽然如此,我今天晚上还是带未婚妻去吃了章鱼做的小丸子。
味道还不错,虽然我觉得烤章鱼会更好吃。

你亲爱的,

保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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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Paul@theGodofTruth.com"
Title: Re:  I went to SB today
Date:Jul 23 2010

保罗,

照片和护照都收到了。
我想问的是……
既然你都花那时间去世博了,干嘛不去几个比较有意义的馆,盖几个值得收藏的章啊?
哪怕不是中国馆或美国馆,盖一个你们自己国家的章也行啊。
这护照拿给我my nephew我得找个多大的世界地图,才能给他解释你盖的那些小国家在哪里啊?

不过……好吧,还是感谢。

袁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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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I'm really sorry about last time
Date: July 28 2010

Dear long,
Oh I'm so shamed.
Please say sorry for me to Mr You know who.

今晚我未婚妻在换台时,偶尔拨到了一个奇怪的台,里面的所有女人都像演京剧一样化着妆,但他们又不是在唱京剧。
因为好奇,我就多看了一会,然后明白上次真是错怪你了。
哦~~中国文化如此高深,竟然真的有一种治疗方式是通过在皮肤上形成青紫色疑似家暴伤达到的。
我为了如此怀疑你,深深的道歉。

PS,
但是电视剧里没把这叫做“拔火罐”(ba huo guan),而叫做“找个清俊小厮出火儿”(zhao ge qing jun xiao si chu huo er)
我下次去寻找此类服务时,到底应该怎样说?

Yours ever,
Paul

(The End)



Only you

清晨,袁朗在闷热中醒来。
本着节能环保的意识,他昨晚没开空调,室内空气停滞,隐约听见外边有淅沥的水声。
袁朗开窗的功夫,雨点落了下来。
高温持续一周,炎热的地表几乎立即吸收了雨水。
袁朗失了睡意,干脆冒着雨出去,跑了趟375。

等他再回基地,已是一身泥一身水。
小姜在大门口等着,打着伞,端着水,怀里揣条毛巾,见到袁朗立即跑上去,先把毛巾递过去,接着抱怨。
“大队长你怎么又偷跑。害我被三中队长狠尅了一顿。”
袁朗顺手把毛巾搭脖子上,抓过水杯来喝了两口,顺手把杯子搡回去。
“你少听他咋呼,我哪至于就脆成那样了。”
袁朗走路快,小姜追在后头给他打伞,等到了食堂,两人身上都淋湿了。
政委刚吃完饭,端着饭盒往外走,见到袁朗停下步子,不赞同的摇头。
“哎你说你这弄的,落汤鸡似的。吃完饭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我还帮你安排了相亲呢。”
袁朗闭上眼睛,一晃头,头发上的水珠四散,周围的人包括政委便都遭了殃。
“哎,我就不用相了吧,相信政委的眼光。”
政委拽过已经半湿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水,又把毛巾扔回去。
“将来是和你搭档,又不是和我。这性格合不合的还是得你自己把握。”

A大队的现任政委,还是铁路当大队长时,千方百计弄过来的。到今年就待满八年,军衔也升到了大校,需要动动窝了。
眼见袁朗不着急不上火的,政委却不能不替他打算。
A大队名声在外,这下任政委性格不能太软,却也不能太硬。粗中要有细,绵里还要藏针。最重要的还得说动人对A大队产生兴趣,政委挑了小半年,心力憔悴,觉得这是提前把选媳妇的罪都受了。
他好容易看上一个,难得就是本军区的,趁着选训还没开始,上赶着替袁朗约好时间,就等他最后敲定。

袁朗吃完饭,回宿舍换衣服。
不知谁把消息传开,等他洗完澡出来时,就见几个中队长都围在外屋,嘁嘁喳喳着讨论着。
袁朗皱皱眉,边穿衣服边抱怨。
“你们就都闲成这样啊。吴哲,上次联合军演的技术分析报告我可还没见呢。还有你,南瓜都拉回来了么?”
信息队长嘿嘿一笑。
“马上写,马上写。哎,队长,你今天出去可收敛着点,别把人给吓跑了。”
C3大大点头。
“您那些A人故事也别说了,军区里有人给整理出了个语录大全,说了也骗不了人。”
袁朗一抬眉,说哟,还有这事,谁干的,查查,让他把版权费给我交了。
最后还是齐桓比较贴心,知道袁朗不耐烦打伞,递过来件冲锋衣。
袁朗出门前,他追上来,替袁朗拉上帽子,语重心长的说,
“队长,这娶进门了的随便你怎么折腾。没进来前,还得忍着点。”
袁朗忍了忍,没忍住,飞起一腿踹了过去。

地方也是政委约的,袁朗到了,不由做了个牙酸的表情。
大早晨的,咖啡馆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连老板也是一脸没睡醒的表情,梦游般记下袁朗点的单子,转回柜台后了。
政委早早把他撵出基地,袁朗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点,看看时间还早,便拿出笔记本先处理点事务。
他坐在咖啡厅靠里的角落,靠窗朝门。
刚打开笔记本,门口风铃轻微一响,袁朗抬头,见是位长发美女,裙袂飘飘走了进来。
袁朗低下头,却听高跟鞋的轻响声一路到近处停住,甜美的暗香袭人,悦耳的声音轻声说,“袁上校?失礼了。”

袁朗重新抬头。
那女子落落大方,未等袁朗邀请,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望着袁朗微笑。
袁朗的视线落在她涂了唇膏、看来润泽柔美的嘴唇上,脑中灵光一闪,突然记了起来。
“啊、安少校?”
安妮少校伸出手来,和袁朗握了一下。她似乎体质偏热,掌心温度极高,放下手后朝袁朗道歉说。
“抱歉,您约的人得晚一个小时才到。我想趁您空的时间,和您谈谈。”
袁朗认出她后,仔细看她的眉眼,不由感叹人工胜天然的伟大。听了她这话,便知这约的时间里她捣了点鬼,有趣的看了她一眼。
“你直接跟我说想找我,不也很容易。弄这么复杂,不好。”

安少校不认识一位名为“许三多”的地狱,听了这话不由一愣。
不过她年纪虽轻,见过的世面却不少,被袁朗当面揭穿,竟然也不露半分尴尬,而是就势接下去。
“袁上校是明白人。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上周在我的游说下,铁路大校本来已有接受我们职位的意向,这周却又突然改了主意。这件事,应该和您有关吧。”

睡不醒的店老板终于注意到又新来了位客人,走来奉上茶水单。那位自称安妮的少校点了杯咖啡。
袁朗最近被唠叨久了,顺口提醒了她一句,“一大早喝咖啡,对胃不好。”
安少校一怔之下,露出甜美的笑容。袁朗摇摇头,转过视线。
他上周末见到铁路,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铁路已经走了,袁朗知道他这段时间行色匆匆,也没在意。
如今听安少校的意思,那件不知要先完成什么棘手任务的职位,铁路已经拒了。
袁朗略放下了些心,只不知对方如今找到自己,又是想做什么。

安妮少校轻轻敲了敲杯子。等袁朗转回注意力,她微微一笑。
“这么看来,我没料想错。果然是您。”
她手指纤长柔软,无意识间做出类似弹钢琴的动作。袁朗看了一会,问她,
“你小时缺钙?”
安少校明显没能跟上他思路,神情一愣,完美的表情中终于有了有一丝缝隙。
袁朗摇摇头,心想,果然,老人说的对,这小时缺钙,长大缺爱,都是要不得的毛病。
他喝了口茶,开口道,
“安少校,你对铁路可能不够了解……”
袁朗自认语气中正平和,内容也普通得紧,却不知哪里戳到对方的痛处,少校的笑容收敛,整个神色立即变得冷淡起来。
“您错了。我们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事实上,如果您愿意听,我可以把铁路大校的简历从头背给您听。”

袁朗无言的望着她,心想这不是一个语系的,看来沟通无用。对方却显然误会他的沉默,放缓了些表情,接着说道,
“当然,您和他的事情并没有在其中。老实说,最先我挺惊讶的。您知道,他和您的位置。这么明显的弱点。”
袁朗听着听着就笑了。
这笑容,若是在A大队被看到,中队长以下所有人都会脊背发麻,退避三舍。但安少校显然对袁朗做的功课更少,因此她看到的只是袁朗突然笑如春风。
她因此信心大增。
“后来我却发现,铁路大校真是聪明人。这么大的弱点,他若是意图隐藏,无论被谁知道,都是天大的把柄。毕竟,牵涉到两大军区的实权人物,数不清多少家族的利益。但一旦公布于天下,人人都知道这是弱点了,反而难以下手。”
袁朗记起铁路后领上那口红印,笑得越发见眉不见眼。
“哟,这么深奥啊,我真是第一次听说。来,说说,那你认为你找到的铁路的弱点是什么?”
安妮少校隐隐觉得不安,但她这一月,辛勤工作,实在不愿最终付诸东流。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就是您,袁朗上校。”

袁朗玩味的看了她一眼。
“自相矛盾了啊,安少校。你刚说过的,这已经不是弱点了。”
安少校摇头。
“我只是说,如果两位一直如传闻所说的那样,两情不渝,那它就不是弱点。只是,人是会变的。袁朗上校,您和铁路都不是甘于被束缚的人。但是现在,种种压力、内外顾忌之下,无论你们实际感情如何,对外却只能以相亲相爱的形象示人。否则,之前的一切坚持、努力,瞬间都成为笑柄。哪怕不是为了您自己,为了周围人,现在你们两位之间,也已经是不死不休。”
袁朗挑眉,舒服的向椅子后头靠了下,喃喃重复了句,“不死不休啊……”
他看了眼安少校,突然一乐。
“这么说我该感谢你,原来上次你是想给我们提供个退出机制?”

安少校到底年轻,听了这句话,脸色不由一变。
她来之前,虽也听过些关于A大队现任大队长的传闻,见他年纪还轻,加上与铁路的关系,心里到底是存了些轻视。
面前的袁朗,仍是维持着轻松的坐姿,看上去一点不像传说中一战歼敌过百的特种兵,连笑容也带着些懒洋洋的。
安少校却突然感到背后莫名的寒意。
袁朗看看表,见差不多已过了半个小时,啧了一声,决定不再纠缠下去。
“安少校,谢谢你的好心,不过我想无论我还是铁路,目前都还不需要。另外,友情提醒一点,铁路这人呢,只是看来脾气好,其实翻脸无情,骨子里不要命的。你们要真要了他吧,还不知是谁倒霉。”
他见安少校眼神闪烁,明显没把自己这番话听进心里,不由暗叹了一声,想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微微一笑,也便不再勉强。

安少校走后,室内一片安静。袁朗看了会外边的雨,扬声跟老板说了声,“来点音乐。”
老板没言语,但很快洗了手,拿了盘旧磁带,放进卡式录音机里。
沙沙的雨声中,逐渐响起悠扬的旋律,袁朗听着一个男声深情唱道:

Only you can take me取西经;
Only you  能杀妖精鬼怪……

(The End)


Precious

回家之前,铁路电话里问袁朗。
“你父母喜欢什么。”
这年春节是在一月,袁朗要休假,得提前赶工一堆文书,抱着电话思索了会儿,一本正经的答,“我爸喜欢我妈,我妈喜欢我。”
铁路默然了一下,“除了这个呢,能买了当礼物的?”
袁朗乐了,说爸喜欢下棋,不过估计现在没时间下。妈到了G军区后,新添了个爱好是泡茶,不过估计现在家里满坑满谷都堆满别人送的了。
最后总结,“你把人给带去就得了,别费那回事了。”

他们订的机票,原本是前后脚到G市机场的,但袁朗坐上飞机后,机上广播说空中管制,起飞时间待定。
袁朗只好打了个电话给铁路,说要不你自己先过去?
铁路问他,“你坐哪个航班?要晚点两个小时之内我等你。”
“国航。现在只说等着,没说要等多长时间。”
铁路挂了,给他在民航总局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对方有些为难,“哎,这时候的航线确实比较紧张。是啥要紧的人不?”
铁路说是。我爱人,陪他回家。
对方吓了一跳,说哟,这两年不见你这万年王老五也终于婚了。没问题,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半小时后,机上广播里传说甜美的声音,说感谢旅客们耐心等待。我们已经得到了起飞许可,请各位再次检查安全带是否系好。

袁朗与铁路在机场会合,捏着手里电话跟他说,“稍等,我爸派人来接咱们了。”
话音刚落,就有位戴中校军衔的男子走过来,看了铁路和袁朗一眼,伸手与袁朗相握。
后边有个兵跟上来,推了车帮他们装行李。
袁朗忙着跟人寒暄,上车以后才有机会推了铁路下,低声开玩笑说,
“爸这是怕咱们临阵脱逃呢。”
车上有些热,铁路解开领口扣子,没言声。

虽已是除夕,但箫司令军务繁忙,还有三场茶话会没参加,因此并不在家。
坐在客厅里中的袁冬,正在教缘缘念字,见人进屋,起身招呼。
送袁朗他们回来的中校,似乎和袁冬颇熟,叫了声伯母,换了鞋走过去摸摸缘缘的头。
“念什么呢,哟,《弟莫道不消魂子规》啊。”
袁冬正摩挲着袁朗的手跟他说话儿,闻言回过头去。
“是我随便教教的。正好家里有。”
中校问缘缘,“里面说什么啊,念几句给叔叔听听?”
缘缘点头,照着中校手指的地方开始念,“道人善、即是善,人知之、愈思勉。”
童音清脆间带着些软糯,屋里的大人们一时都静下倾听,直到缘缘念到,“将加人、先问己,己不欲、即速已”,袁朗才笑出来。
“缘缘长大了,认识这么多字了。”
缘缘早看到他,但之前袁冬在与他说话,便乖乖站在一边没出声。此时见袁朗朝他走过来,放下书,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铁路给袁冬送的礼物,是一对玉镯。她看了只说太贵重了,放到一边。
袁朗笑嘻嘻的把盒子打开,对着日光照了会,大惊小怪的说,“哇,真透,一点杂质也没有。”
拉过他妈的手,不由分说的给她往手上套。
袁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拒绝。
玉镯的尺寸正好。颜色碧绿,与袁教授素色的衣服也十分相趁。
一直在厨房里的宗静正好端着切好的果盘出来,见了也称赞,“颜色真好。”
袁朗见那果盘中有精心切制的四季水果,摆放得尤其精致,苹果是去了皮,削成小兔子的形状,拿叉子叉起一块给缘缘吃。

铁路见宗静坐下前,视线落在茶几上的《弟莫道不消魂子规》,又不露痕迹的转开。
过了一会,缘缘表示吃好了,宗静就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拿湿纸巾擦干净了手,拉到沙发上坐。
“缘缘要不要听故事?”
缘缘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眼他奶奶,
“但奶奶教的书还没教完。”
宗静望向袁冬,“妈,缘缘还小……”
她话未及说完,门再次响,这次是箫晴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家里的阿姨赶紧上去接了过来。
箫晴看到铁路,意义不明的扯着嘴角笑了下,坐到沙发上,心满意足的搂着老婆孩子,一眼看到了桌上摆的《弟莫道不消魂子规》,顺手翻了翻。
“哈?这不三字经么。封建残余啊……哈哈。”
箫晴心情好,难得说话没过脑子,但话还没说完,早意识到不对,后边的话就含糊了,随后打了个哈哈。

别人么不好说,自己儿子可就不用客气,袁冬脸一板。
“什么封建残余。这是启蒙书。三岁看老,从小看大。文瑞脑消金兽革就是把这些传统中优秀的东西也一起当糟粕抛弃了,才弄到现在社会人心不古,纲常沦丧。”
她话说到这份上,便懊悔有些过于严厉了。
何况真论起三纲五常,别人先不提,倒先把乖乖坐在一边,与此事一毛钱也没的小儿子绕了进去。
她自己停了嘴,脸色一时却没恢复。
袁朗咬着苹果,看这情势,当妈的骂大儿子,箫晴肯定不能回嘴,宗静是媳妇,只有听的份。铁路更不用说了,只好自己出面。
他台下轻踢了下他哥的脚,要他记住这个人情,靠到他妈身边,先叉起个梨子给他妈甜甜嘴儿。
袁冬摸摸他的头,脸色缓和了许多,袁朗才笑嘻嘻的说,“我看这也不能全怪社会,首先还得看父母教养。比如咱家不就挺好,你看大哥大嫂还有我多孝顺,我们哥俩也是兄友弟恭的。说来还是妈会教。”
袁冬被他逗得乐了,场面这才缓和下来。

吃完晚饭,铁路和宗静去厨房洗碗,袁冬趁机问袁朗。
“他给你爹送的什么啊。”
袁朗咬着苹果。
“也是玉。这人没什么创意。玉块编的枕席,说是有助睡眠,你让爸用用看,没用就放一边。”
袁冬点头,看了袁朗一眼,见他这一年,总算是身上有点肉,不像去年,瘦得不成型,心中到底不忍,叹了口气,摩挲着他的脖子,说那你呢,有没给你送点东西。
袁朗眼睛一亮,立即跳起来跑去翻包,过了会拿出来个纸盒子,一打开,里面是类似扑克牌的东西,画得花里胡哨的。
袁冬戴起眼镜,一张张端详,有画着人物、有画着兵器,还有画着马的。
袁朗说,“等会爸回来了咱们可以一起玩。这个不像麻将,只能四个人。又比扑克有意思。”
袁冬略有不满,“切,大年过节的,就送了副扑克儿。”
袁朗嘻嘻一笑,说这扑克儿可比您那玉好。那官方卖的我嫌牌面不好看,这上头的是自己找的图,让铁路定制的。天下只此一副,别无分号。
袁冬这才无话。

结果晚上箫司令回来的太晚,和家人见面聊了聊,就该吃年夜饺子了。
吃完饺子,缘缘先撑不住,坐在袁朗腿上,小眼皮直往下耷拉,宗静见状,先牵他回去睡了。没几分钟,箫晴也说困了,上楼。
袁朗和他妈又闲话了一阵,见他妈开始打哈欠,起身说,“妈,咱们也睡了。”
袁冬点点头,说稍等,陪我去和你外公外婆上柱香。
袁朗他外公外婆是去年春节期间走的,相隔不过半月。袁冬偶然提起,说这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那晚袁朗睡前下楼喝水时,见书房还亮着灯,也不知他父亲和铁路有什么可以聊这么久。
第二天早晨,铁路倒是醒的比他还早。
袁冬喝着早晨的莲子核桃芝麻薏仁粥,嘴上没说话,神情倒像挺高兴。
偏他小儿子不识相,非要打破她的一点念向,吐槽兼自夸说,“他也就会煮点粥,别的都没我做的好。”

袁朗他们走之前一天,到底还是凑齐了六个人,用他的那幅牌玩了几把三国杀。
他虽解释了半天,无奈其他几人都是新手,有听没有懂,最后袁朗只好决定,不管了,边玩边学好了。
第一把箫司令就抓了个主公。
箫晴立即赞曰,“不愧是爸,这牌好,有灵性啊。”
袁朗拍着桌子笑,“小内,这谀词如潮的,一听就是个小内。”
箫昊选了曹操。他的下家是铁路,问清了连弩的用法,主公架起连弩,干脆利落,先把下家华佗给干掉了。
袁朗双手握眼,只觉惨不忍睹。
铁路的身份其实是忠臣,于是主公弃了全部的装备和手牌,最终被反贼袁朗给干掉了。
反贼获胜,主公还挺高兴,难得微含笑意的说了声,“大过年的么,开心就好。”

下一把,主公是袁冬。
宗静选的将牌是大乔。她上首坐着铁路,下首坐着袁冬,看一看,拿出张方块把箫晴给乐了。
箫晴此局又是个内,眼见反贼袁朗、铁路把主公剁得只剩两滴血了,怒了,说你个忠臣不乐反贼,专乐我干嘛啊。
宗静瞧了他一眼,不说话。箫晴想想,自己老婆,不乐自己还乐别人?忍了。

几局下来,袁冬感叹,“这牌有点意思。就是不太适合一家人玩。”
袁朗早发觉了,趁机收了牌,说是啊是啊,容易招仇恨么。所以我打算带到队上去杀,啊哈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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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袁]十年(92-100)



92

五月中旬的周一,A大队接了个任务。
这任务并不难,只是秘级高,袁朗看完简报,想想,说人多反而显眼,一个小分队足够。正好,新南瓜还没见血,他带上石丽海、刘波还有龙天奕去。
铁路听他这点的名单,微微皱眉,说也没那么着急,起码带一个有经验点的做支持。
袁朗龇牙一乐,说经验不都需要在实战中培养么,您老说的。
铁路看他一眼,便没再反驳。

直升机将他们在距离目标地点三公里处放下。
离任务时间还早,袁朗索性带着兵,慢慢穿越草原,偶尔见远处草叶儿晃动,就顺手砸过去块木头石头。
石丽海忍了半天,终于问,“您要真想逮只野兔,这枪也有刀也有的,非得较这什么劲儿。”
袁朗一本正经的看他,说那你要哪天混到没枪也没刀呢。小同志,居安思危很重要。

草原深处,不知是人迹罕至,动物丧失了对高危物种人类的警惕性,还是真的如三中队传诵,队长一上战场如有天佑,不一会,还真有只傻兔子被袁朗砸晕。
龙天奕颠颠的跑去拣,跑了半天没影,刘波忍不住担心。
“这不会跌兔子洞里去了吧?”
袁朗顺手扯了根草放在嘴里嚼,懒洋洋的说要真跌兔子洞了,那可不就成爱丽丝-龙了。

等袁朗在预定地点处不远,找了个下风处,吩咐石丽海和刘波埋灶准备做饭时,爱丽丝-龙终于乐颠颠的回来了。
他肩头抗了只肥兔子,手里还拿了把野花。把兔子扔给石丽海后,自己蹭到袁朗旁边坐下。
袁朗正脱鞋,抬眼搭了他一下。龙天奕赶紧双手把花献上,笑得甚是谄媚。
“队长生日快乐。”
袁朗自己都差点忘了,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鄙夷的看了那杂七杂八的野花,“就这呀,太没诚意了吧。”
龙天奕摸摸脑袋,说其实我让表哥给我递了好些东西,但这不突然出任务了么,还没时间去拿。
袁朗乐了,接过花,顺手拍拍龙天奕的肩,感叹了句,“这自己削的南瓜,到底是贴心啊。”

龙天奕立即乐得满脸找不着眼睛,嗫嚅了一会儿,看袁朗往草地上一仰,望着天空出神,不由也低下头,趴到袁朗身边,倾吐心事。
“队长,其实挺早以前,我见过你的照片。那时我就想,他这么年轻,看上去却如此忧愁。”
袁朗皱皱眉,觉得这话如此耳熟,倒像是哪部片子里听过的。
可惜他记忆力虽好,看过的片子却太多,一时想不起来,只问了句,“哪张照片啊?”
龙天奕立即来了劲儿,手舞足蹈的比画了一阵,袁朗努力想想,他说的那时间,倒像是刚从热带丛林回来,不由恍然。
“哦,那时我崴了脚,齐桓打了我爱吃的螃蟹,却以‘发物’为由不肯给我。我正郁闷。”
龙天奕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下。

好在他的抗打击能力很强,很快振作了起来。
眼见石丽海和刘波动作麻利的把野兔扒了皮,生了火,用军瑞脑消金兽刺串起开始烤,又想到了称赞的话。
“别的不说,光队长这砸野兔的技术,也算天下无双了。”
提到这个,袁朗兴趣来了。
“哎,可惜这次出来是任务,不是野外生存,否则带口锅,我给你们煮野菜炖野兔,那叫一个香。”
他似乎沉浸在往事中,舔了舔嘴唇,加了句,“咱基地附近野兔不多,抓只家兔也是好的。只可惜味道就不够了。”
龙天奕听得表情直抽抽,“那不违反纪律么?”
袁朗拍拍他的肩膀,说反正它在路上跑,谁能分得清是家兔还是野兔啊。
龙天奕终于一个人跑到旁边蹲地上画圈圈去了。
直到开饭时,他的情绪仍未恢复,连袁朗特地分他的一只兔腿儿都没能啃完。
石丽海实在看不下去了,拽过兔腿儿把剩的半只几口干掉。

在袁朗的指挥下,任务和撤退都完成的干净利落、有条不紊。
担任掩护手的龙天奕从镜头里只看见远远的人影一晃,倒了下去,连血腥味都没闻见,袁朗已做出撤退手势。
回去的直升机上,龙天奕抱着膝盖发愣。
袁朗没搭理他,跟开枪的石丽海聊了几句,看他表情正常,情绪稳定,便抱了枪合着眼睛睡觉。
过了一会,他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龙天奕弯着腰,走到旁边,贴着自己坐下。
袁朗往边上让了一点儿。
过了一会,龙天奕低声说,
“我还以为老A都是英雄。”
想了一会,又说,“真的上了战场,一点也不一样。”
袁朗扯了下嘴角。心想,上道。虽然距离真正的老A还有漫长距离,但这,起码是浪漫英雄幻灭的一个美好开端。
一念及此,又想起这一天龙小朋友已经受了足够打击,他换了温柔的态度,拍拍龙天奕的肩膀,
“没事,多来几次战场你就明白了。”
龙天奕可怜兮兮的看了眼袁朗。
“在那之前,我都仍然只是只南瓜,是吧。”
袁朗不由哈哈大笑。
“你就算以后七老八十了,那也仍旧是我的南瓜。”

五月份,三中队后头又接了两次任务,袁朗也仍是带着他那仨只小南瓜。
所幸顺风顺水,南瓜们都顺利见了血,送到博士那里检查一圈,也一切正常,无过度不良反应。
进了六月,铁路发现,A大队突然变成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
他路过足球场时,本来踢得好好的球,会猛然拐个弯奔他飞过来;
晚上加完班出门,会踩到不知谁在地上扔的块香蕉皮,差点滑倒。

一次两次,铁路还当是偶然。超过三次,他脑海里立即敲了警钟。
留神之下,立即发现每次碰到危机,离得不远处铁定有三中队那小南瓜龙天奕没脖子没腰的身影。
铁路忍了一次两次,到第三次,那球又像长眼睛似的朝自己飞来,他接过小姜颠颠拣回来的球,没有顺手扔回去,而是招了招手。
一身T恤前后都汗湿的袁朗老大不情愿的跑过来,铁路朝他队里一指。
“那个。”
袁朗“啧”了声。
“不是吧,还真要找人算帐哪。”
他虽抱怨,还是把手指放唇见呼哨了声。龙天奕立即颠颠跑了过来。
铁路一时错觉,迎面跑来的是只大型犬类,定了下神,冷静开口。
“说吧,你对我有啥意见。”

龙天奕和铁路不熟。
虽然听队里传这大队长神乎其神,但平日见他总是来去匆匆,不是去军区开会就是在队里关办公室,和政委那工作性质似乎也没大区别。
这是他和铁路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只见这老A头子对着自己皮笑肉不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突然就从骨子里冒凉气。大热天的,刚出了身汗,愣是被止住了,比冷气机还灵。
他不懂这原因,袁朗却是了解的,当即把被冻僵在当地的小朋友往身后一拽。
“哎,你朝个南瓜放什么杀气啊。”

铁路本来也没想真对这小孩做什么,哼了一声,正打算把球扔回去,不料龙小朋友有了靠山,胆子忒大,从袁朗背后露头顶嘴。
“我就对你有意见了,谁让你让队长难过。”
铁路和袁朗都是一愣。
铁路立即看向袁朗,见袁朗先是莫名其妙的表情,视线与自己一遇,不知想起什么,又立即滑开。
铁路平心静气的问,
“我怎么让你们队长难过了?”

龙天奕被他这么一问,倒是呆了一呆。
他在袁朗过生日那天,问袁朗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袁朗半天没答,后来才开玩笑般说了句,“揍某混蛋一拳。”
他从未在队长脸上见过那种表情,所以一直记得。
思来想去,这片地儿老A最大,老A里三中队最牛。谁能给队长气受,还让队长没法亲自动手啊?
自然是唯一个比队长官还大的,大队长了。

但这结论小半推理,倒有一多半猜测。龙天奕并不笨,自然也说不出口。
好在队长似乎也没生气,只踢了他一脚,说了句“滚吧。”
龙天奕抱着球回去了。
场边人多,自然有人补上袁朗的空位。球一回来,比赛立即重新开始。
场边只剩下大队长和三中队长。
等对方进了个球,龙天奕再往场边看时,却只见袁朗一个人站在那里,大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93

六月第一个周一是韩博士生日。吃完晚饭,袁朗拎着礼物,给魔王上供。
他没想到龙天奕小朋友也在门口,双手端着个蛋糕,正努力用脚插入门缝试图开门,全然没注意走到一边的袁朗。
袁朗看了一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龙天奕抬头一见他,立即眼神亮闪闪的叫“队长”。若非手里抱着蛋糕,定然扑将上来。

两人上了楼,博士正在煮咖啡,见了蛋糕一抬眉。
袁朗怕她说出什么打击小朋友积极性的话,赶紧先把礼物奉上。
袁朗和博士坐下喝咖啡时,龙天奕掏出堆照片,继续他的表哥推广大业。
博士面无表情的听了会儿,等到咖啡快喝完时,招手让他坐下。
龙天奕立即乖乖的坐到博士对面。
博士凝视着对方,以轻柔的语调说,“照片我已经都看了。现在天色晚了。你也很困了,非常想睡。你躺了下来。现在你睡着了。”
袁朗最先还笑着看她,没想到最后一句话说完,龙天奕真的把头趴在桌子上。袁朗听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不可思议的看看他,又看看韩博士。
博士耸了下肩。
“所以我一直跟你说,他不适合。敏感是好事,但敏感又易接受暗示就难办了。”

趁着袁朗过来,博士拉他顺便把这个月的例行测验做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从里间出来,龙天奕刚刚睡醒,睡意朦胧的跟袁朗说,“队长,我刚做梦,终于把大队给揍了,不但揍了,还揍成只浣熊。”
袁朗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桩事,摸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说行啦,任务完成。
龙天奕揉揉眼睛,彻底醒来,看了眼钟,大叫一声,说周一晚上还有社会主义理论与实践课,政委亲自授课,蹦起来就跑了。
袁朗笑着看他跑远,转回视线,却见博士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不由一怔。
韩娜叹了口气,说果然是铁路啊。师生恋,真老套。

袁朗和博士就着剩下的咖啡,把龙天奕带的蛋糕分了。
蛋糕很好吃。袁朗心里记下,下次找机会要问问从哪里定的。
他问博士,“小龙的表哥们姑且不提,你真打算一辈子不谈感情啊?”
博士看了他一会,唇角一翘。
“怎么会,我也有喜欢的人的。”
袁朗听她的语调,突然有不详的预感,打了个冷战。果然,接着博士就以一双丹凤眼望牢他,忧郁的声音感叹,
“比起师生恋更俗套的,就是科学工作者爱上观测对象。我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却到底摆脱不了命运。”
袁朗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说好啦明白了,不问你了还不成。

博士恢复了日常的声调,看了袁朗一会儿。
“你家人知道了么?”
袁朗摇头。
“我的朋友里,你是第一个。”
他先前并不知道,但当说出这句话时,只觉得心中有什么终于落地。
这才知道,长久以来,这份感情做为不可说的秘密,一直在他心中积压着重量。

这一年的选训主官是蒋今,六、七月间,铁路带着他在军区里四处挖苗子,正值关于再度裁军的谣言甚嚣尘上,难免弄的民怨沸腾。
八月,新一拨南瓜终于进棚时,三中队再度轮值战备。
石丽海、刘波和龙天奕远远站在山坡上,看新南瓜们抗着圆木跑圈儿。
有一个南瓜跑着一半,扔下木头跑到一边哇哇吐。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太怂了。”
“咱当年没那么怂……吧?”
龙天奕总结,
“咱就算吐的时候,也是抱着木头吐的。”
石丽海和刘波站得离他远点,表示划清界限。

这月月中,袁朗接到任务。
这次任务涉及境外,听完简报挑人时,袁朗先挑了齐桓等老队员,龙天奕冲进他办公室,匆匆敬了个礼后请战。
袁朗犹豫了下,但龙天奕同志请求十分坚定,袁朗想想,前几次任务他的表现不错,便答应了。

任务本身进行的很顺利,但在收尾过程中,一个年轻的卷发男孩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
他表情慌乱,脸色苍白,似乎只是意外卷入战局。
袁朗在望远镜中看到他的身影,微微皱眉,正想通过耳麦指示清除,却见埋伏位上有人纵身而起,跑向那男孩。
袁朗只觉得心一沉,他认出那是龙天奕。
“A4,小心那是……”
他甚至没有时间把话说完,就在他眼前,那个看似无害的男孩引爆了土制炸弹,龙天奕的整个身体被炸飞了出去。
袁朗只觉得耳麦中巨大的爆炸连绵不绝,他身边,齐桓朝他比着手势,示意时间已到,他们必须开始后撤。
袁朗摘下耳麦,朝龙天奕的方向奔去。

他们到底还是将龙天奕的尸体带了回来。
医护队已事先接到通知,但他们组长看到袁朗的时候,仍是吃了一惊。
龙天奕的整个胸腹全被炸穿,袁朗收齐了他四散的肢体,将血肉模糊的上身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他满身满脸都是血迹,无法分辨那些是他自己流的,哪些是属于他怀中的人。
医护队试图上前将龙天奕从他怀中抱出时,他一声不吭的动了手。
坐姿、怀中抱着人、目光无法聚焦,所有这些都未曾降低一个特种兵中队长的攻击力。连齐桓试图接近都受到他猛烈的攻击。
后来还是铁路出了手,趁着混乱悄无声息的绕到袁朗的后头,利落的一个手刀让他暂时陷入昏迷。

“龙天奕就像另一个他自己。”韩博士解释说。
“更年轻,当然也更天真。”
铁路几口把手中的烟抽到头,用烟蒂重新点燃了一只。
“可以理解。当年,我亲手削的第一批南瓜挂掉时,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伤痛。”
韩博士看了他一阵子。
“不。认为‘我也经历过’因此推几及人,不过是一种傲慢和自负而已。你们是个性完全不同的人,所面对的也是完全不同的情景。铁路上校。每一种痛苦、每一次牺牲,对于当事人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铁路掐灭了烟。
“你的意思是该顺其自然,让他的悲痛随时间慢慢消失?”
韩博士看了他一会,终于将视线落到沉睡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不。我建议,让他暂时换一个环境。”

袁朗再次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是在车上。
铁路发觉他有醒来的迹象,便减低了车速,将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上。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相遇,过了一会,袁朗转开了视线。

3月以后,两人都没有回家,地板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铁路收拾床单被罩时,留袁朗一个人在客厅,等他再出来时,发现袁朗即没有掀开沙发的布罩坐下,也没有移动地方。
铁路只觉得心脏猛然抽痛了一下。
他转身进浴室放上水,再出来时已挽好袖子。
袁朗还穿着出任务时的那身衣服,铁路试图帮他解开扣子时,一直漠然接受摆布的袁朗突然爆发。
“滚。”
他出手狠辣,毫不留情。铁路只觉得被一拳击中的胸口闷痛,一口腥甜到了嗓子口。
他深知袁朗的身手,知道若任他发泄下去,可不是断几根肋骨能了的;却也不能此刻真用上对敌的狠手,只好使个缠字。
两人一起绊倒在地毯上,遮尘布上飞起一片灰尘。

铁路紧紧困住袁朗的手脚,小范围的肘击一类避无可避的就算了,只求不让他真的发力将自己踹到一边。
袁朗被他困得急了,张嘴一口咬到他肩膀上,铁路只觉肩上一痛,衣服似被咬破,却也一时顾不得。
袁朗只觉得口中慢慢弥漫腥甜味,知道是铁路肩头已出血,却不肯松口,只觉得满胸的怒气,不知该向谁发泄。
世间辽阔,此刻却唯有眼前这人,如师如友,如敌如寇,如爱如恨。

不知多久时间,铁路任由袁朗在他怀中挣扎撕咬,直到无可抵挡的倦意袭来,袁朗的动作渐渐由激烈变为缓慢,一直干涸的眼睛,也终于闭上,泪水缓慢滑落,湿润了脸上的尘土和血迹,让人错觉,他此刻落下的竟是血泪。
从头到尾,铁路一直搂紧怀中人,在他耳边低声喃喃道,
“对不起。”
“袁朗。对不起。”



94

九月初,铁路去军区开会,晚间方焕请他喝酒,谈到T军近日的裁军传言,方焕摇头。
“裁是肯定要裁,军队现代化信息化么。”
铁路点头,“关键是从哪里开始。”
“钢七连。”
铁路怀疑自己听错了,方焕点头确认。
“要想推行顺利,一定先拿他们开刀。没办法,谁不知道高城是高副司令的儿子。”
铁路想想高城每日乐呵呵的带着他的兵跑来跑去,不免摇摇头。
“这对高城不公平。”
方焕叹了口气。
“哪有这么多公平。再说了,这事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高城经过这次剜骨去筋,若能熬过去,也许反而脱胎换骨。祸福相依,这世间的事么,总得辨证的看。”

这一天正是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庆,铁路一路开车回家,不时见远方民间燃放的庆祝烟火,想想方焕的话,也很是有道理。
他到家时已近十点,客厅暗着灯,袁朗抱着靠垫,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进门开了沙发边的灯,问他,“吃过了没。”
铁路点头,见到屏幕上的人似曾相识,不由停下步子。
袁朗跟他解释,“前几年的老片儿,估计是赶六十周年庆,又拿出来放了。”
铁路“嗯”了一声,绕过沙发,在袁朗边上坐了。
屏幕上正好又出现那张熟悉的面容,铁路朝他微一点头。
“这是小龙家的表哥?”
“对,五表哥。他演的是国民党上校,和我们八路军一起被抓去给日军当战俘……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除了最初的几天,这半个多月,铁路一直基地和家两边跑。早晨要错过早高峰,走得就早。
铁路看那剧情正到关键处,答应着,却没动窝,直到一集放完才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袁朗还在客厅,铁路陪他坐着,一起把那片子看完。
袁朗关上电视,扭头朝铁路笑,
“仔细看下来,其实他五表哥长得和小龙也不算很像。抬头纹太多了,又满脸褶子。比起来,还是小龙长得好。”
“嗯。”
铁路答应着,握住袁朗的手。

小龙家里人来接他骨灰回去那天,是铁路出面接待的。
对方是大家族,小龙的父母年事已高,加上过于伤心,出面说话周旋的人不知是排行第几的表哥,十分克制有礼。
铁路还记得对方拒绝接受抚恤金的时候说,“他说这里有他的理想。上校,您知道,生命和理想,都是无价的。”

袁朗望着屏幕继续说,
“最近我想起小龙,总是记起那些好的事情。初遇时,他拿了篇打印的文章请我签名。选训中,他半夜想爬出新生楼偷吃的还有,出任务时,他采了野花送我……”
铁路拉着袁朗的手,慢慢和他十指相扣。袁朗仿若不觉,仍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之中。
“铁路,你还记不记得,宗战分队长头七的那天晚上?”
铁路点头,喃喃回答。
“你说,逝者已矣,与其痛苦纠结,不如把最美好的回忆铭记与心。”
袁朗点头。
“是啊。只可惜那时我知道如何说,却并不真正懂得逝者已矣的滋味。”
铁路想了想,慢慢回答。
“有的人,总是更容易记住不愉快的事,而忘记过去欢乐的时光。”

但铁路仍记得那一个晚上。
记得那晚苹果的清香,记得月影慢慢的移动,记得天色渐亮时,两人分享的苹果。
也记得袁朗说,“只有记忆是真正的证明。证明我们珍视的人曾在生命中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被他握在手中的袁朗手,逐渐用了力量。
铁路抬头时,看见的是袁朗坚定明晰一目光。只是如今这目光中,多了以前不曾有的深广与慈悲。
“铁路,我也该回队上了。我的南瓜们还等着我呢。”

博士对袁朗进行了各种五花八门的测试,各项指标正常,无奈只好让他归队。
第二天,她特地跑来找铁路。铁路将那“记忆的证明”一席话学给她听,韩娜听完后,呆站半天,长叹一声。
她说按理这么强烈的应激反应,在别人都是要长期治疗,搞不好需要药物辅导,袁朗竟然这么轻松自己走出来了,真不知该说他运气好呢,还是心理过于强大好。
铁路摇摇头。
“也并没你想的那么‘轻松’”
刚回家那几天,袁朗也曾整晚整晚睁着眼睛不能入睡。铁路就陪着他一直坐着,直到天明。

袁朗回队上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即是陪702进行一次“演习”。
政委知道这次演习幕后的意义,私下里跟铁路摇头。
“不好吧。本来就是得罪人的活。再加上袁朗的身份,万一被高城知道,那老虎还不炸喽。”
铁路倒也和跟袁朗提过这点,但袁朗一听是要做“恶人”,兴致不减反增;
至于高城那边,铁路放一百二十个心。高城就不是那记仇的人。

三中队长病愈归来,受到了队员们史无前例的热烈欢迎。
然而,随着之后一月,他可着劲的折腾,齐桓以下全体三队员们不由怀疑,队长消失那半月,不是疗伤去了,而是闭关修佳节又重阳炼。
如今道行完满,白日飞升,活生生千年妖孽一只。

10月初,与702的演习临近结束时,铁路得到消息,三中队长被俘。
他最先以为是袁朗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之故,等到齐桓回来,才听说是他们队长看上了矮个小士官,明目张胆当着人家长官高城的面勾引,还很没面子的被拒了。
铁路后来看到许三多简历上的照片,才明白当时袁朗为什么宁肯当俘虏,也没忍心狠踩那小士官抓住岩石的手。
小眼睛厚嘴唇,迷你身高刚过165。那许三多的长相,与龙天奕有某种奇特的相似。
虽然他把这点指给袁朗看时,他嗤之以鼻,说两者差距远了,如同金毛和中国田园犬。

演习结束后没几天,箫家传来喜讯,宗静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而另一边,在按照惯例办理完老兵的退役之后,702团也正式结到了来自师部的关于钢七连整改的消息。

“因为最强,所以要打散”,或者“因为最强,一定打散不了”,无非是颠倒的两种说法。
上方的决策只是数字,落实到执行,却是一个个血肉鲜活的人。
高城在送走了他最好的班长之后,迎来了他人生中最惨烈的痛:钢七连的整编。

每个孩子,最初总会以为,身边的大人乃至世界是围绕着他们旋转的,
这并非他的错,只是经验和认知的局限。
等他发现大人有各自忙碌的事情,并不能把每时每刻放在他的身上,甚至无论多么声竭力嘶的哭喊都无法留住对方,这时,孩子便开始成长。

在某一个角落当着连长的高城是快乐的。
他那时天真的认为,整个军区中没有几个人知道,高建国是他的父亲。

铁路一直觉得,如同西方戏剧之母题,中国古典的戏剧,也有一定的套数。
比如银袍小将总是会使番邦公主或落草为寇的美丽女子爱慕的。
阵前招亲是一定违反军纪的。
身为父亲的主帅是一定要将其推到辕门的。
而忠心的臣子则一定会拖延时间,等待老太君/或其他力量救人的。

铁路非常明白,在眼下的这场悲喜戏中,各自的角色。
但也许是从小看着高城长大的缘故,他到底无法无视他的伤痛。
哪怕这种伤痛是成长过程中的必然。

95

12月下旬,铁路接到军区通知,说政工文工医护联合组了个团,新年到军区各团做慰问演出,有个联谊舞会,让老A这边出人。
铁路莫名其妙,说往年这事和我们无关啊。对方打了个哈哈,说这不新年新气象么。再说老A也是人,也要娶老婆养娃嘛。
铁路挂了电话,想想没明白,给方焕打电话,他也不清楚。
后来还是康旅长为别的事打来电话,说起他与太太复婚了,铁路记得他夫人是文工团的团长,一确认,这才明白过来。

舞会时间就在1月1日,时间紧迫,周一开会时,铁路把这事当众宣布。
联合团的女兵数不少,听说光未婚的就接近一百,A大队起码要出个中队才能对等。
一中队长张祥排行第一,年纪在中队长中也是最大,当即发言,表示了对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关爱的无比感激,对舞会完满举行的热切期待,同时遗憾表示,鉴于一月是一中队当值,兄弟虽然内心无比痛惜,还是将此难得机会拱手相让,望其他兄弟抓牢机会,不管政工文工,逮到老婆就是好老公。
他发言完毕,其他中队长有志一同,奉送白眼一对。

二中队长接着发言,他说历史原因,队里兄弟多是农村兵,大老粗一个,这玩枪弄刀的行当擅长,和大姑娘跳交谊舞,实在没学过。不比三中队,学历高,相貌好,派出去个顶个的,多给特种兵长脸啊。
袁朗打了个哈欠,说今年选训又轮到我们中队,而且还要打造个L军区版“猎人学校”,我这连蓝图还没出来呢。再说我们队上技术兵多,看起来偏瘦弱,这四中队才是个个人高马大,龙马精神呢。
四中队长康维想想,没词了,只好说兄弟们那天刚值完战备,这总得让人休息、休息吧。要不,我们多值几天班,还是让一中队去?
政委在旁边喝茶望天忍笑,铁路被吵吵的脑袋疼,一拍桌子,说除了一中队外,其他中队每队派三十人,中队长、分队长,必须去,一个都不成少。
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跳舞么。咱老A除了生孩子,啥都会。

然而老A毕竟不是真的万能的。
好容易从各中队扒拉出了满额人数,结果一问,倒有一多半是不会跳舞的。
幸好政委来自常规部队,对这事儿有经验,搬着指头算了下,把跳的好的先提溜出来,当老师,剩下的分成两队,一三五、二四六,晚上的文化课结束后,各自到饭厅进行训练。
他本想老A们个个身手敏捷,协调性强,教起来应该不难,无奈努力半天,仍不时有踩脚事件发生,思考半天,才发觉原来是选的舞曲过于轻柔,唱惯革莫道不消魂命歌曲的同志们找不到节拍。
政委即善于发现问题更善于解决问题,当下抓人录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拍子,合着音乐一起播出,待到节拍令越来越小直至没有,各队舞伴仍能保持节奏不变,政委满意的点点头,大功告成。

为了表示领佳节又重阳导重视,舞会那天,老A的主官,与对方联合团的三位领佳节又重阳导,也都分别到场。
舞会前设置了领佳节又重阳导致辞的时间,好在双方领佳节又重阳导都十分识趣,上去说的话都没超过三十个字。
联合团中包含文工团,于是这舞会万分奢侈的竟然是请了乐团现场伴奏。指挥白手套一举,欢快的乐声响起,礼堂临时改成的舞会现场热闹了起来。
政工团的姑娘们还有些羞涩,文工团的女兵却十分擅长搞热气氛。音乐一起,一位长睫毛大眼睛的姑娘先走到蒋今面前,大大方方的伸了手,接着,女兵们各自奔向事先瞄好的目标,很快有不下十对舞伴下了场。
政工团的领佳节又重阳导是位男性,乐呵呵和铁路站在一边,看了会儿说,
“难怪人家都说老A除了生孩子啥都会呢。”
他们站的离乐队近,铁路略弯腰听他的话,一偏头间,便看见袁朗拥着个长发美女,转着华丽的圈跳了过去。

舞会的会务是联合团负责,做得相当洋派,靠墙摆着小小的圆形桌子,跳舞累了或渴了的人,可以在高脚凳上休息片刻,吃点点心或喝些饮料。
齐桓跳完一支舞,把女伴送回原位,停下拿了杯水喝,有人走到他旁边,叫了声。
“齐桓。”
齐桓回过身,见是之前一只舞时邀请过自己的女伴。本军区某政治处的干事,身材苗条,容貌清秀,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齐桓把座位让给她。
他们待的这一角落,相对安静,两人歇了一会,护佳节又重阳士转头看齐桓,眼睛亮晶晶的问,
“袁中校是你们队长吧?他太太是哪个医院的?”
齐桓眼角抽动了声,重复了句,“他太太?”
女干事点头。
“我刚才和他跳舞,问起他的情况,他说他家那位是位护佳节又重阳士,以前给他割阑尾时认识的。呵呵,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不打麻人比黄花瘦醉针能把阑尾手术撑下来的呢,你们老A果然不一般。”
齐桓默然的喝掉手里的水。
对方看着齐桓的神色,有些失望,
“看来你也不知道啊?”
齐桓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只好趁有人来请她跳舞,移动到墙壁的方向。
他在阴影处皱着眉,看向场内的袁朗。

这时的曲调是慢三,轻柔的调子中,袁朗正和舞伴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舞伴唇角含笑,脸上满是熠熠神采。
同为壁花的一位女护佳节又重阳士见到齐桓,高兴的和他打了声招呼。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袁朗。
“你们队长舞跳得真不错。真可惜……”
齐桓一听这口气,不由磨了磨牙。也顾不得什么保密条例或者375了,回答说,
“他根本就没什么护佳节又重阳士老婆——其实,那件事根本就不是发生在他身上。”
佳节又重阳士莫名其妙的看看他,“谁的护佳节又重阳士老婆?”
齐桓收声,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说,“没。你刚才说我们队长可惜……?”
佳节又重阳士点点头。
“是呀。我问他结没结婚,他说他才三十,还没玩够呢。”
齐桓默然。

铁路和那政工团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因为现场太过吵闹,后来干脆去了外边。
说起从这日开始废除的农业税,家里是农村的中校感叹。
“几千年啊。终于减除了这个税种。也算是国家终于能够回馈农民吧。”
铁路所在老虎团,虽自94年改制成A大队后,因为兵源问题,队里的农村兵比例并不高,却也知道,在基层部队中,来自农村的士兵占据了多大的分量。
只是,随着部队向信息化的转型,对学历的越加重视,这些士兵转士官及升军官的机会却更少。
铁路刚入伍时,班长王庆瑞即是来自农村。耳濡目染,他对农村兵尤其是基层兵,向来极有好感。与那政工团的领佳节又重阳导谈得十分投机,倒是意外收获。

这次舞会虽只是联谊性质的,但舞会结束后,有几对谈得投机的人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其中三五对之后更保持了鸿雁往来的态势,其中包括二中队的分队长蒋令,让政委十分满意。
当然,也有若干人的表现,使他不太高兴,首当其冲的坏典型,就是三中队队长袁朗同志。
私下里,他也把袁朗叫到办公室里好好教育了一顿。
“你看你吧,明明是单身,非编造出个护佳节又重阳士老婆。文工团的那帮小姑娘是好惹的?你小心将来真想讨老婆的时候,没人要你这个二婚头。”
袁朗却笑嘻嘻的不在意。
“没关系,没人要我就队内解决呗。”
政委虎着脸吓唬他,
“你别以为博士对你亲切点,你就有指望了。她是不婚主义者,我问过了。”
袁朗抓抓头,说没事,博士那儿不靠谱了,我还有我们家齐桓呢。
正在操场上带兵的齐桓,毫无原由的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96

袁朗开例会时说,要给军区设计个猎人学校,其实并非托词。
自袁朗那一届,历年来各军区及所属特种兵去猎人学校学习,多有斩获。
到了今年,上头便有人动念,说我国特种兵现在也已初具规模及实力,何不建设一个我军自己的“猎人学校”。
此言一出,自有军区积极相应,最终确定在L军区实施,听说却是因某大人物拍的板。

袁朗从铁路那儿听说此事,第一反应是一愣,“这也要山寨啊?”
政委当时也在,听到这儿咳嗽声,说袁朗,又政治不正确了吧,这叫学习外军优良传统,结合我军实际情况,走自主创新之路。
指导完瞅瞅袁朗,甚是忧愁的和铁路商量,说这年纪太轻还是不行。党性教育不过关啊,三月正好有党校学习机会,要不咱把他送去教育教育?
袁朗这年要当削南瓜的主官,三中队排的战备本来就少,三月正是其中一月,赶紧凑上去哄政委,说党校那老师哪有您讲的深刻、透彻啊,我跟着您学一周,比跟着他们学一个月强多了。真的。
政委虽然知道这是溜须拍马,无奈拍对了地方,嘿嘿一笑,飘飘然走掉。

袁朗这才跟铁路皱眉。
“真要让我折腾个猎人学校出来啊,我又不是学土木工程的。”
铁路说这你不用犯愁。任务是落在L军区,又不是你一个人头上。不会可以从外边调么。
想想又补充,
“不过,老A基地比较偏,也不方便让人住进来,杨参谋长手下有个新进参谋,听说倒是学过建筑的,要不调他来配合你。”

先前在猎人学校受训时没感觉,这一要山寨了才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个小小的猎人学校,竟然也涉及到各方面的知识。
其实土方建筑还在其次,勾画蓝图最重要的整个布局。
L军区接了任务后,已在所辖区域圈出一块地。袁朗去看了下,难得山林、河流各种地形俱全。
柴政委出生朱日和基地,对于如何进行区域规划,及因势利导利用各种地形,十分有心得,有他襄助,袁朗慢慢在心中建起布局。

其他还有各方面细节,诸如各种训练器具的规格尺寸。
袁朗虽然记忆极好,但在猎人学校中最为关注的是课程设置,记了满本子的也是这类东西,加上隔了些年,对器具细节处就都记不清了。
他记得猎人学校中一同受训的飞刀王何平,在距离尺寸上的判断十分精确,只可惜身在C军区,若能聚在一起讨论,倒有可能受益良多。

闲谈时跟铁路提起,铁路认真想了想,点头。
“既然如此,干脆一起向上打个报告,请各军区都派在猎人学校中参训过的学生,一起协助完成这次设计。”
袁朗本是顺口一提,听他这么说倒是一怔。
“你不是说C军区积极请战,结果批准下来是在我们军区,他们还有点不高兴么。”
铁路摇摇头,说这是两回事。反正猎人学校建完了又不是只服务L军区的,再说只是借一两个人,问题应该不大。

报告交上去,果然不久都有了回应,除了J军区回复说卫涛业已退役外,其他两个军区都很快的找到人,并回复说可以批给假期。
春节之前,2000年猎人学校的三位中国校友,终于在L军区团聚。
何平肩头已挂着少校的军衔,担任C军区某军刚组建的侦察营营长,见到袁朗,迎面嗖嗖,先发几枚飞刀。
这是他们当年在猎人学校老玩的把戏,袁朗全无躲闪,眼见系着红绸的匕首从身边掠过。
其中一枚“铛”的一声,被袁朗身后的齐桓扔出的军瑞脑消金兽刺碰歪,跌落地面,其他则贴着袁朗的身体擦过,在他身后的墙上留下隐约人形。
何平与袁朗热烈握手后,转头瞧齐桓翘起大拇指。
“能把我的飞刀击落,不简单!”
袁朗甚是得意,说那是,这是我们家齐桓哪。

既然人都请来了,不秀一下怎么也说不过去。当天下午,袁朗便安排了观摩学习活动。
飞刀王的绝技自然赢得一队惊叹。东北虎的移动靶射击,虽然看上去没那么惊心动魄,但内行看门道。特种兵看同行,自然比平常人看得更透。
三中队的新老南瓜,自问也无法将动作做到如此精练沉稳,不由也心生敬意。
两场表演下来,在场众人无不敬佩。

趁着临近年关,袁朗跟政委打了招呼,晚上盘踞了小食堂,集体包饺子之外,飞刀王还秀了把当年征服外籍人士的美食绝技。
A中队的兵,多半来自青海、甘肃、新疆、陕西等地,并不太能吃辣,但何平做的菜实在好吃,于是被一抢而空。
何平兴致一高,开始讲起当年在猎人学校中的种种事迹。
众人听到圣诞夜有美女给他们队长主动献吻,已露出疑惑神情,再一听说什么解救总统,神色便恍然。
袁朗一见那帮小南瓜神情,便知他们对何大营长说的话将信将疑,甚至已归为“吹牛”。他微微一笑,正好新一锅饺子出炉,趁机挥手赶人,自己留下陪何平他们继续聊天。

“说起那个老外,他那时信誓旦旦要来中国,后来不知是否如愿?”
何平突然惦记起那个为盆不甚正宗的水煮鱼神魂颠倒的冯保罗。
袁朗点头。“来了,我还请他吃了烤鸭。”
何平大为可惜,说下次他要再来你让他务必去C军区找我,我给他做正宗的水煮鱼。
说完再一想,“咳,不过来部队不方便。最好还是等我休假时他再来吧。”

第二天,三人一起回忆,将猎人学校各种设置的大致尺寸记了下来。
杨参谋长属下那年轻参谋甚是好用,坐在绘图板边听着三人描述,刷刷就把一幅幅草图画完,并标注上大致尺寸。
忙到日落西山时,能想出来的东西都差不多画完了,其他一时想不起的,也只好以后想到再说。
何平起身,伸了个懒腰。
袁朗甚为过意不去,“老何,还有Tiger,这次谢谢你们。”
何平面向夕阳,感慨万千,摇头说,不,该我说谢谢。
这些年忙忙碌碌,能再有机会回想起猎人学校的那些时光,真好。

春节假期,袁朗没休假,抓住那不幸的小参谋,关了几天禁闭,终于把猎人学校大致的蓝图赶出来了。
具体方案还且得费功夫,但做为规划图已绰绰有余。
他回去睡了个饱觉,醒来已经到中午,拿着蓝图跑去找铁路。
铁路正在办公室做新年计划,为了透气,开着窗户。
袁朗趴在窗台上,敲敲玻璃,看他抬起头,抬眉看自己。袁朗扑捉到他的表情从略带皱眉到舒展的那个瞬间。
阳光正好,照在铁路的脸上,衬得他的表情温暖平和。
袁朗扬扬手中的蓝图,心情大好,不由调戏了一句,“佳节独坐无聊,何妨借步踏青?”
铁路看他一会,合上报告,出门向他走来。

军区划给他们的地方,其中一块是以前的军工厂旧址。
袁朗把猎豹停下,指给铁路看说,“这里我想改造一下,就是个现成的城市战战场。”
铁路四处看看,但见陈旧的厂房,生绣的铁轨,远处残颓的烟囱,不免迟疑,“看起来太破旧了。”
袁朗嘻嘻一笑,说旧这才有说服力啊,崭新崭新的那叫布景。现在南瓜鬼精鬼精的,可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比起朱日和基地来,猎人基地的规模自然小许多,但袁朗这一圈转下来,却也花了大半天时间,等到饥肠碌碌,才发觉天色都黑了。
幸好车上搜了下,找到不知何年月的半包压缩饼干,还有两根火腿肠,两人分着吃了。
袁朗看着眼前的空旷土地。在他脑海中,眼前这广阔区域已经标上编号,不久,他所规划的建筑或器材即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他瞬间理解了旧社会地主老财的感慨,拿着吃到一半的火腿肠,气概万千的画了一个大圈。
“从这儿,到那儿,眼睛看得到的,都是老子的地。哈哈……”

笑声到一半便突然停歇。
因为铁路不知何时靠过来,一手扶着袁朗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脖子,印下一个吻。
袁朗开始时还想,这火腿肠味道不错,赶明儿记下牌子和司务长说声,请他多进点。
接着,铁路把吻加深,他也终于闭上眼睛,安心感受这一时刻。
漫天星光下,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融为一体。




97

政委休假回来,看了案头铁路拟的晋升单子,拿起来细看了下,其他都没意见,只有一个存疑,画了个圈,等到见到铁路问他,
“蒋今今年就升少校是不是快了点。我记得没错,他两年前才升的上尉。”

尉官晋升惯例是三年一升,A大队虽然不一定严格遵守,但一般超速提升也只用于特殊情况。
蒋今这两年立功不少,铁路若是一定要升他,也能说得过去,但没到必升不可的地步。
柴政委如今与铁路搭档已有四年,对A大队上下了如指掌,几百号人的性情资历摸得滚瓜溜熟。
他自然也知道,铁路对蒋今非同一般。
正因如此,才要特别给他提个醒。
毕竟铁路虽然被外界笑传是军阀了,这世间人言可畏,万事还是要先占个理字。

铁路没回答,轻敲了下桌子,掏出支烟来点燃,又把烟和打火机一起推给政委,才开口。
“蒋今今年也二十九了。”
政委也点了烟,看那打火机十分精致,上头竟然还刻着只南瓜,不知是谁送给铁路的。
他听铁路一开口,先提蒋今年龄,立即明白了过来。
铁路这回提蒋今,倒不是想让他接二中队长的班,竟然是在给他提前准备退路呢。
他不由略为诧异。
“你打算让他走?那将来谁接二中队?”

蒋今从军校念完书归队时,政委刚到A队,好些事还看不太清楚,后来知道了铁路升大队长前的往事,才明白铁路为什么要把蒋今分在二中队。
现任二中队长祝峰是72年生人,未来两年估计会开始考虑转业或调职,蒋今正好能接上他的班。
铁路摇头。
“他们中队唐波是个好苗子。再说,位置总会有人接的。蒋今最近在谈恋爱了,你注意没?

政委当然注意了。A大队的书信往来都要经过他的手。
年前蒋今与一位政工女干事在舞会上见面,之后一直鱼雁往来,假期还特地请了一天假去军区与人约会。
政委从信上看,觉得那女子性情颇为活泼,写的信妙趣横生,为政委看信的枯燥工作增添了不少趣味。

铁路这么一说,政委便终于明白了他想让蒋今走人的理由。
老A的任务风险太高。虽说队里也有已婚者,但上一线的中队长及以下级别,百分之八十都是单身。
正如四中队长康维后来跟他解释为什么老A们对联谊这种活动热情不高时说的,这帮兄弟有今天没明天的,就别祸祸人好人家闺女了。

蒋今是铁路削的第一拨南瓜里最小的一个,难免最得偏爱。
铁路想让他有机会过正常人日子,娶妻生子,这点私心,还是颇可理解的。
政委想着,点了点头,在正式的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月中旬,政委要去军区参加全军比武大赛的动员大会。
适逢“八荣八耻”刚刚发布,政委正头疼写报告的事,接到这参会通知,难免抱怨几句。
全军比武大会,顾名思义是春风吹,战鼓擂的热闹场合,也可想而知没老A什么事。他过去开会,完全就是点个卯,虚应故事。
可又不能偷溜,真是闷极无聊。
袁朗不知何时路过他窗口。
他这边叹气声刚落,那边就笑眯眯从窗口探进头来说,哟,政委,你要去开动员会啊,那正好,把我想要的几份简历给弄回来呗。
政委差点被他吓到,说你怎么近来越发神出鬼没,走路都不带声的,别真成妖了吧?
袁朗就当真扮了个妖怪相,翻跟头把势的从窗口跳进来了。
政委被他逗乐,问他,
“你想要简历挑南瓜啊?现在急什么。等比武大会之后再挑呗。”
袁朗笑得一脸神秘,说就怕我看上的那只啊,他根本就不上比武场。那我不是抓瞎了么。

政委想想,说这事有一定难度。哎,那开会的地方离档案处,可老远啦。
袁朗聪明的紧,当即说,政委您帮我这个忙,小的当然知恩图报。
于是“八荣八耻”的5000字感想工作便顺利转交给三中队长。

政委拿回来那个叫“许三多”的一级士官简历,袁朗也如约将写好的思想报告交了过来。
政委翻翻一看,还行,条理清晰,思路明确。一看就不是袁朗亲自动笔的。
交易双方便都甚为满意。

政委这次去军区,倒意外有所收获。
近年来特种兵的建设越来越受上层关注,军区终于有意将A中队提升为军区直属,并从今年开始,试验性推行跨军种招兵。
主持会议的参谋长这样说完,接着补充,当然,为了给“老A”打亮名头,更为了激励各级官兵踊跃报名,这次全军比武大赛里,他准备让A大队做个“表演比赛”。

政委跟铁路说到这儿时,难免哈哈大笑。
“那小老头儿还真敢说。明明是上头的意思,包括这次建猎人学校,被他一说倒好象是军区给了我们多少优待似的。”
铁路也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完道,现官不如现管。这上头既然让我们去得瑟,我们就奉命得瑟呗。

削南瓜的主官是袁朗,自然这出去挑逗老兵神经的活儿也归他。
袁朗听了任务,倒没啥意外,只一挑眉,说那全军演习是在702附近没错吧。那任务完成后我请半天假,去趟702。
“干嘛?”
“找个朋友。”
袁朗说着,把手里拿着的简历放桌上。政委一看,正是自己带给他的那份复印件。
原本贴一寸照片的地方,复印的不甚清楚,但政委还记得那兵的长相,看来就一个憨娃。

铁路看了眼简历,倒似乎没惊讶。
“你真想要他?”
袁朗耸肩。
“不知道。上次见他,还是个不认现实的大孩子。但他有股执拗劲儿,我喜欢。”
政委听了直皱眉,想这主官也是人,偏爱个把属下是正常事,但还没成为自己人就说“我喜欢”,这情景还真少见。
铁路倒似乎没惊讶。
“知道了。我见到王庆瑞,会跟他要求,让这个兵出现在演武场。不过,那么些个苗子,你还真打算一个个提前家访过去?”
袁朗嘿嘿一笑,说其他的不用。其他的兵都是尖子,自己会往高处走,但这个兵么,不一样。
我不去敲打敲打他,搞不好他就在那地方待一辈子了。

袁朗走了以后,政委好奇把那复印件拿回来又看看。
他没记错,那兵简历的最后一行,确确实实写的是,“看守七连物资。”
他问铁路。
“这兵有什么好的?袁朗对人念念不忘。”
铁路抬头看了会天花板,说那不是被人俘虏过么。传统戏剧里不都这么演么,被抓一次,就要对人负责终生了。

袁朗点灯熬油,赶在三月份他值战备班前,把猎人学校的蓝图草稿细化到可执行阶段,交上去了。
不日上头批复,可以执行。
军区问A大队的意思,要不这具体工作也还是A大队牵个头?但袁朗打死也不干。
基建工作难免有些油水,好在关注度这么高的项目,倒也没人敢偷工减料。铁路考虑到这点,加上后头的工作也非A大队的擅长,便推掉了。

四月底,春光明媚,L军区一年一度的全军比武大赛,也终于隆重展开。
铁路要先去王庆瑞那里搭话,袁朗则带着齐桓等人奔赴赛武场,双方便分别开车前往。
等到袁朗带着他的兵在赛场上亮相,成功让整整两天的比画失去意义,挑逗了现场所有兵王的神经,铁路又接上袁朗,拉他去702钢七连“找朋友”。

袁朗在里头待了接近一个钟头,不知跟那许三多说了什么,只见回来时一脸春风。
铁路问他,“如何?”
袁朗明明已得意万分,却还故做低调。
“还行。不高不低,不多不少,一个兵。”
铁路点头。
他知道袁朗这是看上这个兵了。看来也已说服他接受下周老A通过师部发出的“邀请”。
只是,不知道这个叫许三多的一级士官,又会给老A带来什么。

98

A大队的土政策,向来是有假不休,过期作废。
转眼到了五月,袁朗做完选训计划后,翻着日历一看,六七月要到处跑着挖苗子,之后八月到十一月更是没得休,今年这假大半又得浪费。
他去给铁路交选训计划时,就顺带夹了张假条。
铁路没问理由,只签完字了说了句,“你要去拿包裹,有个给我的先别拆。”
袁朗一想日子,估摸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这是要保持神秘感呢。嘿嘿一笑,拽了假条走了。

信箱里堆得满满的,除了广告信件、水电清单外,还有好几个包裹单及催取单,好在都没过期。
袁朗去把包裹都取了,回来时路过小区外,正好有人摆街摊卖樱桃,便抓了三斤带上楼。
他把樱桃洗完,挑了个水晶透明盘子装了,盘腿坐下沙发前的地毯上,开始拆包裹。

冯保罗寄的包裹上盖着五颜六色的邮戳,袁朗看了半天,也没闹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递的。拆开时,里面有两张光盘,一叠儿照片,还有一张混杂着德文、英文和中文的明信片,上头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他冯保罗也不例外,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开心,却突然甚是思念亲爱的Long,准备等这份工打完,再到中国来。预计是明年2月前后。

袁朗翻翻那叠照片,是冯保罗与各色各国美人儿的亲密照片。
去年冯保罗从KSK退役后,嚷嚷着再也不当特种兵了,一定要找个成天与美女厮混的工作,看这照片,他还真成功了。
两张光盘一张是李安的《断背山》,一张是个日本导演的暴力片儿,袁朗先把《断背山》扔到一边,暴力片放进光盘,开了电视,边看边继续拆包裹。

箫晴的包裹里有袁朗托他代买的冷兵器模型,等比例缩小版,做得相当精细,袁朗不像齐桓那样是冷兵器狂热爱好者,却也忍不住看了半天。
此外,也是厚厚一叠照片,分别是他家小侄子出生当天、一周、满月、两个月、三个月还有半年的各角度全方位照片。
光照片也算了,箫晴竟然还在某些特别得意的照片后头写评语,袁朗嗤之以鼻,决定下次见他一定当面说他,只听说女人生孩子会笨三年,这当爹的凑什么热闹啊。
不过他家大侄子确实长的好,尤其是半岁照片,估计是请什么影楼的人拍的,将小娃儿各种姿态拍的楚楚可怜,虽只是照片,却觉得皮肤犹如能捏出水来。
袁朗看了半天,终于决定还是不嘲笑他哥了。
此外还有来自他妈的各色广式特产,以及何平给寄的一大包包括青胡椒在内的调味品。
袁朗一一拆开,分类放好,这才洗干净手,边吃樱桃边安心看录影。

这樱桃看来挺多,其实不经吃。
袁朗开始吃的时候,想着先尝几颗,等铁路回来再一起吃。
吃着吃着,一不小心吃掉一半。他犹豫一会,想着既然铁路还没回来,再吃他几颗也无妨。
等到终于门响时,袁朗已经把樱桃吃得只剩最后一颗,正想着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毁尸灭迹。
但铁路已看到了。等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袁朗只好举着樱桃问他,
“你吃不?”
铁路看看那水晶大盘子,又看看旁边配套的小碟子里满满的核儿,一抬眉。
袁朗顺势把樱桃往嘴里扔,含糊说“那我吃了。”

他话还没说完,铁路突然压下来,袁朗嘴被占住了,心里吐槽,都问你要不要了,不说话,竟然直接上嘴抢。
混战之中,也不知最后是谁抢赢了谁,总之,过几分钟,铁路心满意足的坐直了身子,咂了咂嘴。
“挺甜。”
袁朗躺在沙发上犯愁。
“哎,我把核儿咽下去了。咋办?”

樱桃虽好,到底不盯饱,何况特种兵的运动量又大。
铁路拽了床单去洗的时候,饥肠碌碌的袁朗跑厨房里搜罗吃的,下了锅过水面。
他刚看完《大逃杀》,颇受里面启发,边吃面条边和铁路商量,要不咱把选拔前置,去各地挑苗子前,先做实战考核?
铁路看他一眼,“怎么考?”

A大队自从袁朗从猎人学校回来后,在选训方面已经有了许多改革,包括在挑南瓜时,将简单的体能考核便为现在的模拟任务。
但袁朗却仍是觉得不满意。铁路也理解,毕竟,挑南瓜时条件所限,无法营造出真正短兵相接的气氛。
袁朗显然对这问题考虑了挺久,话接得顺溜。
“设置战场环境,让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任务的难度,更是活生生的敌人。铁路,其实你仔细想,咱不需要每年弄一百来号南瓜进来。反正最后留下的也就十几二十个。与其弄到老A这地里再把人退回去,不如从源头严格把关。”

与多数常规部队长年的引而不发相反,A大队是在这和平年代里,仍旧随时可能面临真实战场的部队。
短兵相接者要求综合素质,而综合素质不光体能和技能、智能和反应,还有士兵本身。
国之利器,从来指的不只是武器,更是能够使用那武器的人。

铁路听了袁朗说完他的大胆设想,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
“让选区部队配合这之前倒也不是没做过,但配合的人选还要斟酌。具体到T师,你属意谁?”
袁朗龇牙一笑,也不隐瞒。“新成立的师属侦察营高副营长。”

吃完面条,铁路把他的包裹拆开,里面的东西扔给袁朗。
“估计那时侯忙,提前送了。”
袁朗接过来一眼,眼睛立即亮起,原来是之前他念叨过一两次的PSP,当下接了电源,开机玩起来。
铁路收拾茶几的东西,在花花绿绿的照片里看到冯保罗的明信片,拣起看了一眼,念出声来。
“‘人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
袁朗一听他那语气,赶紧先把游戏放下,
“没,没,他这乱引用呢,这话是导演忽悠人的。以前拍《卧虎藏龙》的时候他说,‘人人心里都有一把青冥剑’,等到后来拍那烂片儿《绿巨人》时也说,‘人人心里都有一个绿巨人’。固定句势,哈哈。”
铁路瞅他一眼,把碟片盒子开了,“人人都有,那就看看呗。”
袁朗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刚玩到一半的“合金弹头”,只好把游戏放到一边,先陪人看“人人心里都有’的那《断臂山》。

这电影的原著很短,风格冷硬,几乎看不出是女作者所著。但在东方导演的温和镜头下,粗犷的西部风景却莫名多了些诗情画意。
影片节奏很慢,铁路却看得认真。
看到两人在山上吵架时,袁朗不想让铁路太入戏,拉拉他的手。
“哎,到底是女作者写的东西,还是矫情。啥‘I wish I could quit you'的。”
铁路没说话,但也没放开他的手。
两人一起把片子看到最后,铁路起身关掉电视,若有所思的问。
“上次你那冯同学来是哪一年?”
那年非典,袁朗印象深刻,脱口就答,“03。”
说完一想,乐了,伸脚轻踹了铁路一下。
“哎,他可真是实打实的‘比箭头还直’啊。不信你看这些照片。”

铁路对冯保罗和美女的照片没什么兴趣,倒是拿着袁朗大侄子的照片多看了两眼。
“起名字了没?”
袁朗点头。
“起了,小名缘缘,缘分的缘。”
铁路点点头。话题转到了别的。

用一整个师侦营,加上一队老A的力量,去围剿报名A大队的尖子,这主意显然把高城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但他是个好军人,虽然不满,却也服从命令。
清晨五点,比南瓜们集合早一个小时,袁朗与他在营地相遇,看他说了几句话,即气呼呼的自行离开,乐不可支的指使身后的齐桓。
“跟上,跟上。”
齐桓老大不情愿。
“跟他干吗?”
袁朗顺手抓个理由,“那万一他放水呢?”
齐桓显然没被说服,但看他队长也显然没打算说服他,嘀咕了一声,快步跟上。

袁朗伸了个懒腰,面带满意之色,钻回了帐篷。


99

一车尖子兵,刚被拉到指定地点,还没来得及都下完车,便遭到重武器围攻。
激烈的遭遇中,近半数参选者折了。
高城显然对这缺德带冒烟儿的招数甚是不满,拿通话器跟袁朗汇报完战果,挂机前袁朗分明听他说了句,“还猎手,还一号,切!”
袁朗乐得直捶桌子。
刚和王庆瑞斗完嘴、且大获全胜的铁路志得意满的走过来,看他一眼。
袁朗止了笑。
“没事。就是刚终于明白了,你平时没事干吗总爱往702跑。这地的人是可爱。”
铁路点点头,也没追问,只跟袁朗说,后头几天他不跟了,去趟空降兵。那儿的简历里有很不错的苗子,可惜不太乐意来,得去动员下。
袁朗正忙着,也没送,挥挥手跟他告别。

袁朗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标明“-26”,眯着眼,琢磨除了已经安排的火力外,还是否要增加点。
齐桓大步从远处回来了。
袁朗挑眉看他,“怎么没跟着高副营长?”
齐桓拿起杯子喝水,“被甩了。他傲气的很,不愿意被人跟着监督。”
袁朗想想,也对,正好他刚给齐桓找了个活,招呼他过来,指着地图上那点,“带几个人,到这里去伏击一下。”
齐桓瞅下地图,挑眉,“队长实说吧,你还打不打算带人回去啊?”
袁朗摇头,说齐桓,你这可也太瞧不起人T师了吧。麻溜的,快去。
齐桓还没来得及走开,俩陌生人走了过来,自我介绍是师部的张干事和助手小李,要采访此次比赛的负责人。
袁朗“啧”了一声,不由心里感叹,这姜还是老的辣,铁路估摸的没错。

前几天,铁路把袁朗临时叫过去,给他进行“如何面对新闻工作者”的特训。
袁朗还没把“猎手行动”的方案做完,老大不情愿的坐到铁路面前的椅子上,说这记者采访吧,它也只是小概率事件,一年发生不了一两回的,我这好些重要又紧急的事没干,咱先别折腾这个了行不?
铁路淡淡看他一眼,说你过不了这关,就永远当不了个合格主官。
袁朗只好乖乖听训。

铁路说这面对新闻工作者,即要讲技巧,更要讲态度。
首要是摆正心态,别把人来采访的记者当成敌寇仇人。这是革莫道不消魂命分工不同,人家的饭碗就是这个。
袁朗顺口应,“行,行,下次再见到记者,我一定要像春天一样温暖。”
铁路摇头。
“你要真把记者当同志、当战友,那也傻了。记者就是记者,他跟你说话都是有目的的,哪怕当着你的面说咱私下聊聊,最终目标还是要见报发表。”
袁朗想起来了,这事以前铁路提过,关键要点就是要“说一堆话,但是其实又什么也都没说”么。
领会精神。
铁路终于满意点头,又传授了若干实用技巧,这才放人回去。

答记者问技巧第一条,遇到不想提的,避重就轻。

袁朗听那张干事一开口就问比赛负责人,打了个哈哈。
“哪里有比赛?一小队人要从困境中挣扎出来而已。”
对方显然也是老莫道不消魂江湖,锲而不舍的问,“能否请您谈一下比赛。”
袁朗挥挥手,意甚轻巧。“说了没有比赛。嗯,就叫体检吧。”

答记者问技巧第二条,转移话题。

袁朗态度诚恳的跟张干事交流体检经验。
“体检你总经历过的吧?光称称体重,量量身高,那可不行。全面的体检是包含万象的,内科外科,眼耳鼻喉,血压心率,一项项测下来,最后还要综合,这才能得出一个人整体的健康情况。所以呢,我这个呀,就是体检。”
看到跟随张干事的小李已一脑门子问号,袁朗适时总结,“健康的人体处于一个平衡。我们在找的也就是那个平衡。”

经过连队下放的张干事,今非昔比,以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继续追问,“嗯,您这话就透着思想。您造就这支必胜之师的观念、意义、高科技?”
袁朗笑了,这太容易了,简直胜之不武。
对待一个伪命题,认真解释就被绕进去了,直接把前提打翻就行。
“必胜?扯了。未打之战都是未知之事,对未知谈必胜的不是军人。”
他见张干事一脸失望,到底还是心存善意,停顿片刻,加了一句。
“我们的士兵都很可爱,也很坚忍。我现在所做的这一切,无非是想让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少一些牺牲。”

运送俘虏的车回来,袁朗听见远处一片喧嚣,知道那回来的溃兵情绪上需要发泄,自己这靶子不可不在,安抚的朝张干事一笑,告辞走了。
张干事和小李面面相觑,两人什么都没记下。
小李想了一会,“要不再找个机会,逮他说两句?”
张干事毕竟更有经验,想了想摇头,“算了。实在不愿意,咱们也别勉强。”

三天两夜,60个小时。
袁朗设计的任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能够最终到达终点的兵,经历了什么、坚持了什么。
许三多拖着他的战友,在最后的几百米艰难前行时,袁朗站在车边,静静望着他们。
直到那位战友自己拉起白烟,而那位他从最开始就看好的兵,怔了半晌后,终于在同伴的叫喊中,在自己的喊叫中加速,冲过终点。
袁朗在车上收了最终达到终点那三位的作业,之后把他们先送回T师。

T师的选拔暂时告一段落,但挑选南瓜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六、七两月,三中队跟着他们的队长转战军区各地,所到之处,无不扮演坏人。重压之下,无法反抗,只好在沉默中慢慢变半夜凉初透态。
七月下旬,千挑万选之下,四十二颗苗子终于收齐,袁朗带着他的中队得胜回朝。
政委从窗口远远看着楼下阔别两月后归来的队伍,但觉妖气冲天,很是犯愁。

政委做事讲究方式方法,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三中队归巢第二天,学成归来的C3也返了队。他在队里转了一圈,立即怒气冲冲的跑去找袁朗,指着他家队长的鼻子问,“说,你对我们齐桓做了啥?”

袁朗正翘腿在办公桌上,欣赏齐桓整理出的南瓜名单。
吴哲、拓永刚、连虎、薛钢、黄自强、佟立国、成才、许三多……袁朗越看越欢喜,喃喃抚摩着那些名字,深情如同抚摩情人的面颊。
“南瓜,我的小南瓜们”。

正自深情款款,却被突然冲进办公室的C3吓了一跳,袁朗抬头看他一眼,皱皱眉,“啥做了啥?还有啊,C3,齐桓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啊。”
C3鼓了鼓脸,开始抱怨。
袁朗边听边疑惑看他,总觉得这次C3回来,有点什么不对。
娃娃脸还是一样的娃娃脸,好听的声音也没变,到底是啥不对呢?
袁朗起身,绕到C3身边踱了两步,抬头看看——
抬头?
袁朗恍然大悟,伸手指定C3,“你长个儿了?”
他语气悲痛,C3不解的点头,继续追问,“那你没对齐桓做什么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袁朗完全没听见他的问题,只顾自己痛心疾首。
“你你都二十三了吧?上军校那年也二十一了。还长个儿!”

去给政委交报告、因此暂时不在的争论焦点齐桓,此刻终于回来。
C3立即扑了上去,齐桓摸摸他的头,跟袁朗解释,“二十三,窜一窜。C3这现象也正常。”
C3有齐桓帮忙,立即直起腰,说对啊。我还要问呢,两年不见,你怎么把齐桓也给传染成坏人了。
袁朗这才明白,看看齐桓抽动的嘴角,不由喷笑出声。
他笑完才语重心长的说,C3啊,这善遇到恶,总是善先受伤。所以我得做恶人。
至于我们家齐桓,嫁鸡随鸡,当然也只跟着我做恶人喽。


100

南瓜入营一周,周日的深夜,齐桓捏着哨子,站在新兵楼下开始认真的反思。
他变坏了。
这不奇怪。袁朗早说过,他要做恶人。
但现在他似乎有些坏的得心应手、顺口成章,甚至听见南瓜们背地里压低了嗓子叫他“棺材钉”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就似乎很有问题。
他认真的试图与袁朗探讨,袁朗却三言两语的把他打发回来,顺带笑眯眯的说,“齐桓啊,你以为跟我聊天我就会忘记让你吹哨了么?”
齐桓默默望天。

把已经整整一周超负荷训练的南瓜们从床上拉起,袁朗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
“明天……哦,不,今天天气晴朗”,于是他临时决定加餐,强行军50公里。
这样的理由,无疑是来拉仇恨的,已郁闷了一周的南瓜们纷纷提出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
袁朗负责嘲讽,齐桓低头扣分,配合无比默契,直到袁朗突然打断42号南瓜的话,恶狠狠的说了一声“扣十分。理由,过于天真。”
齐桓笔在纸板上一滑。
等分数全都扣完,队伍在即将爆发的沉默中跑步前行时,齐桓收起纸板,默默想,放心了。
比起队长,我果然还是个好人。

50公里的强行军,竟然没有一个人拉下。不只是齐桓,连袁朗也都十分诧异。
第一周的选训,始无前例的以没有一个离开者结束。
齐桓想,也许队长事先的淘汰机制确实发挥了作用。
毕竟,这次的42只南瓜,来自41只部队,个个是原先部队的尖子。
然而,就在齐桓对此发生了些不切实际幻想的第二天,麻烦来了,而且是以27号、拓永刚直接向袁朗挑战的方式来的。

这只南瓜有些特殊,是铁路亲自去挖来的,袁朗难得破例,给了他一次反悔的机会。
可惜对方却显然未能理解,更没能掌握。
齐桓把人送上车的时候,袁朗正站在铁路办公室的窗口,望着楼下。
拓永刚离开之后,没有人再试图挑战袁朗的权威。
但齐桓知道,南瓜们放弃了反抗的打算,不非认输。
事实上,他几乎能听见南瓜们唯一的坚持:不能再输。

时间在训练和扣分中慢慢消逝,一个又一个南瓜被送走,三个月的选训到了最后一天,留下的南瓜只剩下九个。

新晋的南瓜们终于拿到臂章的那天晚上,铁路回到家里,见客厅亮着灯。袁朗抱着本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铁路进门的响动极轻,却还是惊醒了他,此刻正揉着眼睛打哈欠。
“几点了?”
“快十二点。”
袁朗一惊,看了看表。
“我居然倒下就睡了。这么晚你还回来干嘛?”
铁路没回答,只脱了外衣,问他,“你晚上吃了么?”
袁朗用力的想想,老实承认。“只喝了杯啤酒。”

大晚上的,不适合做什么复杂东西,何况家里也没材料。
铁路拿出高压锅,洗了些米下锅,又从冰箱里找出点皮蛋、虾皮等,做粥。
粥煮的时间短,欠火候,但袁朗正饿,吃得倒也香甜,边吃边和铁路说,
“你跟军区说好了没,我要用那个城市战区的事。”
铁路点点头。
袁朗之前牵头规划的猎人学校,目前仍在建设中。那块军工厂遗址,因改动不大,反而最先完工。袁朗要借的就是这里。
这拨南瓜,他带到现在,仍有些不太确信的地方,希望能够通过这最终模拟,得出结论。
“我现在担心的主要是两个人,吴哲,还有成才。”
袁朗说完叹口气,“这人太聪明吧,就是难搞。”
铁路不说话,看着他,袁朗反应过来,一扬眉,“我是特例。像我这样又聪明又智慧又勇敢的……”
他说到后来,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铁路看他也吃的差不多了,起来把碗一推,把人带回卧室了。

难得铁路第二天不急着赶回队里,吃早饭的时候袁朗跟他继续商量。
“我觉得吧,你那光电硕士鬼精鬼精的,光跟他们传达任务他肯定会生疑。”
铁路知道他提出问题肯定是有了解决方案,没应声,听他继续说,
袁朗果然凑过来,“这种高科技人才最相信大众传媒了,咱找家电视台给弄条假新闻呗。”
铁路看了他一眼。
“上次舞会我认识的那政工团团长,夫人似乎是省电视台的。我可以去问问。”
袁朗瞥了他一眼,
“可以问问。不过我想做大型爆炸镜头,不知他们那技术够不够。”

省台说技术不是问题,但秘级却是问题。
猎人学校毕竟是军事训练基地,虽然尚未建完,却也是闲人免入。
要为这么件事特意去写报告申请,往来批复,太过麻烦,铁路想想,还是给宁眉打了个电话。
他估摸着这也是袁朗的初始念头。毕竟,他其实一直没放弃为宁眉和他之间说合。

没几天,项赢带了个车队,千里迢迢开到了L军区。
几年不见,她已经升为中心副主任,做事却还是风风火火的。
袁朗对影视行业毕竟不懂行,虽然见过她拍记录片,却也以为不过是些滑轨摇臂一类,不想她这次带来了从布景到化妆,好大一个团队。
袁朗这才知道一不小心真算欠了个人情,边跟项大制片道谢边挠头。
“其实我只需要一个半分钟的短片儿。”
项大制片点点头,说我知道,这正常的。你这活儿吧,其实不像拍电视,倒接近拍电影。电影上看到的一个镜头,拍的时候就需要这么多零碎件儿。
最终总结:没办法,这行它是个体力活。
项大制片说完,转头朝场工中气十足的叫,快点的,配重呢,怎么还没拿来。

虽然出场的架势吓了袁朗一跳,不过事后看来,请了央视还是物超所值的。
比如,项大制片只看了一眼,就把袁朗自己倒饬出的剧本扔一边去,找编导来现场设计镜头,重新写了个可执行的脚本。
再比如,这脚本中涉及到的众多复杂道具,大到警车、直升机、救护机,小到电视台的话筒、沾血的血衣,能从央视视频库里调的就直接调了,不能的,也由道具组很快弄出像样的道具。

虽然这样,这工作也整整磨了三天。
袁朗这三天无所事事,作用主要就是个活动的身份证明,于是到处乱晃。
晃得久了,他留意到一个看上去二十六七、扎着利落马尾的女性。
她话不多,做的活挺杂。袁朗越看她越觉得眼熟,直到终于醒悟,这姑娘的眉眼很像宁眉。
项大制片注意到他的视线,别有用心的笑笑,捅他一下。
“看上了?要我帮你介绍下不?”
袁朗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就觉得她长得挺眼熟的。
项赢听得乐了,“我们台长女儿,刚从A国回来。还不错,挺能吃苦的。”
袁朗一听,确定了。
这姑娘按说是铁路的同母异父妹妹,袁朗念及此点,偶尔望向她,目光不免亲切,有一次正好她一回头,视线相遇。
袁朗怕她误会,赶紧打招呼解释,“嗨。几年前我们见过,在……”
“我记得。袁朗中校。”
那姑娘走过来,伸手草草和袁朗握了下,看来性格很是大路。
“黎然。你叫我小然吧。我是摄像式记忆……通俗点说就是对人的面孔过目不忘。”

袁朗和黎然处得甚是愉快。但他对黎然是否知道铁路,心里没底。还是她自己提起,“有机会的话给我弄张你们大队长铁路的照片吧。到底是哥哥,以后在路上见到了不认识,会很尴尬。”
袁朗当即答应了。

最终考核终于结束。九个南瓜,除了成才外,其他都成功出炉。
袁朗心满意足的挑了吴哲和许三多回队。
那日他左拥齐桓,右抱C3,看着眼前两只粉嫩嫩的小南瓜,只觉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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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哲/哲袁]一见如故 by 阿听

无授权


 
滴答。
滴答。


不知道哪里的漏水声传来,魏静的目光沿着混凝土浇筑的暗黄色墙壁瞄过。这间专门针对服刑犯人的精神病院还是由第一迁徙季前的旧仓库改造而来的,粗陋的建筑风格毫无美感可言,充满地球年旧时代的特色。


感觉到墙壁上传来的丝丝凉气,魏静厌恶地缩缩肩膀。
想到自己苦学五年却只能到这样的地方工作,她的心情就跟这里地下十米深的阳光一样阴郁。
让她心情低落的还有她的前辈同事,长得像头熊似的哈德逊医生穿过楼道的时候发出的呼哧呼哧声,就像一头真正的熊。他正在一道识别锁上刷卡,嘀一声之后,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滑开。


眼瞥见哈德逊又要举起他的注射枪,魏静赶忙抢先抄起药剂瓶,掰掉瓶盖,倒进一个小杯中。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哈德逊哼了一声,把枪又别进裤腰。


“乔治先生,吃药了!”
魏静把小药杯递过去,努力回忆着刚刚在门口看到的名牌。
在这个名叫乔治的病人慢吞吞吃药的过程中,她听到哈德逊发出了不耐烦的一声“啧!”。而乔治一下子就拿不稳药杯,洒了不少出来。
魏静心里暗叫糟糕,但哈德逊瞧都没瞧洒在地上的药滴,转身出门。示意乔治张开嘴,在他口腔两侧和舌头底都打量了一眼,魏静赶忙从房里跑出来。


“小丫头!”
哈德逊继续在漫长的走廊上呼哧呼哧地移动。“别把你的工作想得太轻松!这活计是有危险性的!”
听着身后沉重的合锁,魏静还在嘀咕乔治今天的药量不够会不会有问题。
直到哈德逊敲了敲另一道门上的名牌,魏静忙忙刹住脚步。


他看起来得意洋洋,“刑期927年!!天啊,他究竟犯了什么罪!穷凶极恶——”
看见魏静露出惊骇的表情,哈德逊似乎满足了。他晃着手里的识别卡在锁隙中一刷。


牢门打开了。
魏静战战兢兢地向里一张望,只看见正对着门口的墙壁底下,有一个人影。


她仔细看了看,似乎是和自己一样的东方人,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
岁数不年轻但似乎也不老,单看长相的话的确不像是善茬儿,但也看不出怎样的穷凶极恶。
他跟这间医院里的大部分病人没什么两样,瘦弱、憔悴、苍白,表情麻木,双眼无神,气息奄奄。


“袁朗——袁先生,吃药了。”
魏静试图唤起他的注意。
但这个人像是没听到那样,根本没有反应。


魏静求助似的看向哈德逊。
哈德逊却抱着双臂懒洋洋地站在一边,没有插手的意思。
魏静只好小心地咽一口吐沫,尽量鼓起勇气向墙底的人影靠去。她一点点磨蹭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推了一把,冰冷的触觉让她一阵心惊——他不会死了吧?
这时男人抬起头,看向她。
那只是一种纯粹反射性的而没有任何内容的目光。


但是紧张的心情和莫名的恐惧让魏静尖叫一声,然后一下跳起来。
哈德逊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一只手伸向腰里的注射枪,气势汹汹地嚷道:“你要干什么?!哈——让开让开!”他一把推开魏静,手从魏静的手里夺过药瓶,塞进注射枪的药仓,“我来处理这情况!!”
他的眼角发红,兴高采烈。


立刻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的魏静一遍遍叫着“哈德逊医生!医生!他没有做什么——医生!他什么也没做!医生!医生!”她焦急地跺着脚,试图拦住哈德逊。
但这个熊一样的男人已经冲到墙角开始拳打脚踢。
魏静最后不得不挡住自己的眼,转身面向墙壁,一只手攥紧在身前挥舞,不知道要不要把耳朵也捂上。


牢房里充斥着拳脚击打肉体的声音和哈德逊粗重的喘息声。
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吭声。


最后哈德逊抓住他的脖子用注射枪在上面来了一针。
他心满意足地举起枪口在自己脸前,撅起的嘴唇似乎要吹出一口气似的微笑着,“有这个玩意,任他什么狠角儿到了我手里也收拾的像狗一样!”为了证明他这句话,他抬起熊掌又在那人脸上啪啪扇了两巴掌。
魏静的眼里已经灌满了泪水,哽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德逊垂下眼又打量了一下,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怜悯的神色,“听说他以前好像还是个将军什么的呢,嗤——”他像是嘲笑又像是惋惜似的哼了一声,转身从牢门里出去了。


魏静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还是急匆匆跟着他的脚步向外跑。
临出门前她回望了一眼蜷缩在阴暗里的人影,一瞬间她似乎看到那个男人的眼里,仿佛有了什么空洞之外的内容。
当成是错觉,再清楚不过T625镇定剂能对人的精神产生怎样作用的她没有多想,听见重锁“喀”一声合上的回声后,沿着楼道跑远了。


究竟什么样的罪行能让他被判九百多年?
魏静站在铁门前胡思乱想着。


嘀————


铁门滑开。
哈德逊一马当先地进去。


魏静心不在焉地跟随,进门后,直到哈德逊那笨重的身躯突然灵活无比地打了个转儿,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哈德逊突然被憋得通红的脸颊、两眼暴突,第一反应是尖叫。
那个叫袁朗的927年刑期犯人正一手扼住哈德逊的咽喉,膀大腰圆的哈德逊在这个瘦弱的男人怀里扑腾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嘶嘶地低吼。慢慢的,哈德逊没有了动静,软软地瘫下去,魏静以为他死了。
但随后看到那男人另一手中垂下的注射枪,她明白是T625的作用。


那个男人放开哈德逊,喘着粗气转头看向魏静。
她尖叫的回声正在混凝土浇筑的空间里回响,慢悠悠减弱,楼道里一片寂静。


男人深黑色的瞳孔转向她的这个方向。一点点的移动,带着长期受药物拘束的痕迹。
他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魏静猛地捂住自己嘴巴,拼命的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哀求什么,只是拼命摇头。


袁朗迈动脚步,一步步走来,魏静一步步后退,背顶到墙壁的一瞬间,眼泪扑簌簌落下,连成了串。
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到她托着的药盘里抓出几个药剂瓶,他低头确认了一下,把几瓶塞进注射枪,举起来瞄准哈德逊,扣击发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魏静意识到,他一定是个军人。真正握枪的那种人。


一发发击出后,袁朗回过头来。他张开嘴,干涩的声音把话说得有点变调:“我不是想报复他,只是想试试还能不能瞄准。”
他又在托盘里翻找了一下,挑出一瓶试剂,压入药仓。
“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们二位。”
他举起枪在自己脖子上也来了一下。


魏静几乎要晕倒。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那是跟前一天喂给乔治的同一型药。
刚刚在乔治的房间里看到他的情况不太好。按病症,他使用的是精神兴奋类的药物……
她和哈德逊,喂错药、打错针了!!


袁朗走回到哈德逊跟前,跟他交换了身上的衣服。把白大褂披到身上前,他咕哝了一句:“你根本不是个医生,人渣!”
然后转回身来继续在魏静的托盘里翻找。


因为是精神病医院的注射枪,药仓里可以装下7支试剂的容量,连续击发。
跟左轮枪一样。


“我觉得你还像个懂医的样子。”
他一发发地装着药剂,撇头看着魏静。
这回魏静看清了他挑的药剂,两支镇静剂、两支安眠剂、三支止痛剂。她绝望地闭上眼,全身颤抖。


“你知道同时使用这些药会出现什么情况么?”
魏静流着泪点头。
“你觉得我打光它们要用多久?”
魏静继续点头。


“好了护佳节又重阳士小姐,走到我的前面去。遇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等我。”
袁朗让开牢门。
魏静颤抖着双脚,僵硬地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她迈出牢门的一瞬间,听到身后飘来轻声的一句:“请带我离开这儿。”



袁朗压低了一下头上扣的帽子。
衣领高高的立起,遮住了脸颊两侧。


他慢慢沿着街道向前走。眼睛藏在镜片的后面打量两边。


天空中飘荡的人工大气层有一种浅浅的绿,柠檬色的太阳比地球上能看到的要小很多。
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也反射着一层清新的光。


居住圈里的气温是人工控制的,四季如春。
但交通器不时呼啸而过,带起寒冷的气流。


袁朗慢慢地朝前走,眼睛盯住前方。
前面有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穿着黑底的制半夜凉初透服,和气的微笑着向一位游客解释着什么。
这里是城市中一个小型的广场,一个建得像老式锅炉的小喷泉立在中心,造型倒也别致,涌自火星岩层深处的水流从中喷出。周围还飞着各色的鸽子。不少游客聚集在这里游览、照相什么的。


一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已经看到了袁朗,目光从他面前掠过。
袁朗自然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猛然抬起头来张望,袁朗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向自己冲来,拔腿就跑。


他推开身前的游客冲进广场边的小巷。
游客们惊叫着,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被暂时阻挡了。


袁朗绕到建筑物的阴影中,忽然一阵气流呼啸从狭窄的楼群间扑来。
他侧头看看,看到闪烁着警灯的飞行器正在上空游弋,虽然看起来目前还没有发现他,但大概不会耽搁太久。


他背靠着大楼的墙壁剧烈喘息。
脑海里飞快地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
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一开始没有,一开始他看到自己,没有反应。他没有发现自己是越狱的犯人。


摘掉帽子和眼镜扔进街边的垃圾处理系统,他心烦意乱地继续沿着小巷跟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捉迷藏。
他可以听出这附近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


他们是在什么时候有反应过来追自己的?
不会是扫描定位。
他们不能定位我……是识别!身份识别!
大概五米的范围!
用什么?
角膜?
不可能!


听到前方传来通话器的音调,袁朗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跑去。


晶片!
是晶片一类的发射器。在我身上!
五米范围……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袁朗却不得不停住脚步,蹲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牢,加上那见鬼的T625,他现在的体能还真是糟糕透顶。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想到,衣服上不可能,牢里的东西他一件没带着。
只能是植入体内。
五米,长年工作,如何供能?
激发型?
那就不会很深……


在哪里?
什么时候装上的?


眉头狠狠地皱起。
他想到要植入发射器一定要经过手术,脑海里把监狱里经历过的一切飞速地过了一遍……很快。他只记得每次牢房打开时,从走廊上落进来昏黯的光。
入狱前?
大大小小那么多次伤,他昏迷三天以上就有七八回。谁知道是哪次?


一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他从左手开始,将身体上的旧伤疤一道道拉开。
血腥气窜入鼻腔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隐约有一丝兴奋感沿着神经弥散。
体会到这是与药物作用不同的,一种真正属于他的清醒,袁朗心里有小小振奋。手指伸进绽开的旧伤中摸索,疼痛进一步刺激清醒。汗水大颗大颗的从他的额头上涌出。
再也支撑不住步伐,他脚下一软斜靠在墙上。


一瞬间,那些不甚清醒的记忆涌进他的大脑,仿佛重新经历。
……缠在小腹上的绷带,白大褂敷衍的解释:阑尾炎……
阑尾?!


许久不曾牵动过的唇角,勾起一个微笑。


袁朗将刀锋移到自己右下腹的位置,轻巧而迅疾地划过。


手指在伤口中蠕动前进,鲜血顺着手背如注流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洼。
袁朗深深地吸气,他听到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他倚着墙,一寸寸向前挪去。


向更深处翻找,指尖在柔软组织包围中似乎触到了一小粒坚硬的事物。
袁朗开心地笑了。


警灯闪烁的光辉在巷口盘旋。
喊话声传来,『前面的人站住!我们不会伤害你!但是你必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袁朗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看见警灯红色与蓝色的光在眼前一层层荡漾开,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几个人影正从那片光里走来。
他蹙起眉,努力试图挽留一点神志。他盯着眼前的人。
……


“哎……”
一个年轻帅气外型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蹲下身来,大大咧咧地一推袁朗。袁朗没动。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伸手翻翻他的眼皮,皱起眉打量下满地的血迹,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他的同事一边将武器收进皮套,一边走过来。
“晕过去了!”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喊一声,一手堵住袁朗还在冒血的伤口,“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哦。”
“确切地说,他不是任何一个。”
“哦?”
“没有国民ID,也没有出厂编号。难道是跟人类长一样的火星土著,啊那可是大发现!或者是秘密潜入的外星间谍?”年轻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皱起眉头。
看起来比较老成持重的同事做了个“天啊你又来了”的表情,无语问天。不过当他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人,也皱起眉,“好像是有点麻烦。”然而又转过头去,“不过外星间谍什么的就算了吧。”
“嘿,别这么没有想象力。”
“我们不需要想象力来办案。”
“我知道,证据,证据嘛。”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耸耸肩,“我可是有依据地在进行推理后才判断的,他昏过去之前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什么‘WU ZHE WU ZHE…’——靠!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语言!!”
“他真的不是那个被通缉的越狱犯?”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倚在门边,“看他的样子,倒真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同事摇摇头:“不会是他。那个逃犯还在泉水广场一带活动,PG他们组确认过了。”


袁朗依旧昏迷着,安静地躺在床上接收着医疗机器人的救治。
干涸的血迹还挂在他苍白的眉梢上。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突然有隐约的烦躁感。
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光源一遍遍掠过这个人的脸,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越来越强烈,就像水流一遍遍冲刷,有什么正在变得渐渐清晰……



袁朗微微偏了下头,失血的晕眩在脑海里是如此熟悉。
他心底有些失笑。
窗外刮着炽热的风暴,他听见那些沙子被裹在气流里发出呜呜尖厉的啸声。
他睁开眼,阳光透过沙尘从帐篷的缝隙间泄露进来。他看见吴哲,坐在桌前,沙漠迷彩的色块幽暗成一团,他的手指正移动着敲击键盘。
『嘀嘀』、『哒哒』的声音传来。
零散、错落的音符,衬着呼啸的风声,几乎是悦耳的。



袁朗睁开眼睛。
他听到“嘀嘀哒哒”的键盘声。那节奏中居然能听出熟悉。
他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上。


半天之后,那敲击声停下来。
一道人影移到他的头顶上,遮住一半的光源,问他道:“你醒了?”


袁朗在心底把这三个字反复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确定。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漫起一点笑意,“我又受伤了?”
没有听到回答,他自顾地说道,“吴哲,我梦见你死了。”


“你还没醒。”
身边的人肯定地下了结论。


袁朗奇怪地皱起眉。
他侧过头盯住床边也正打量他的人。
从头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打量。


这明明是吴哲的脸,吴哲的眉毛、鼻子、嘴……
他一遍遍看着,越看越肯定。
但心里也有一个恐惧的声音越来越大……咆哮着,几乎要把他的心脏血管都吞噬。


这个穿着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的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如此疑惑而不解。
完全陌生的目光。


他的肤色……不是长年被曝晒的颜色。吴哲比他黑多了。
他的身上,也没有那种被风沙磨砺出来的憔悴。没有战火硝烟的味道。


他看自己的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表明——
他不认识自己。


脑海中,吴哲漫不经心,挑衅而嘲笑地向他弯起嘴角。


“……你是谁?”
袁朗开口道。他一片混乱,几乎不明白自己要问什么,想获得什么答案。
他还是没有死心。


年轻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挑起眉毛,这时候不应该问一句“我是谁”吗?
但他还是认真地答道:“社会辅助成员,编号KA90110540139,简称是K9。”


袁朗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哽咽得几乎让K9以为他刚刚有哭过。然而他一直在床前看着他,这个男人只是面无表情的闭紧双眼。
他说:“对不起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我认错人了。现在,我清醒了。”



K9对着电脑屏幕一脸黑线。
他的那位同事转进来,问:“怎么样?”他抬头打量下半靠在床上的袁朗,“问清楚了吗?这位是水星来的还是金星来的?太阳系外还是银河系外?”
“绝对超出你的想象之外——地球来的,睡美人。”


袁朗抽了抽嘴角。


同事倒没意外这称呼,他在诧异别的:“‘睡美人’?!让我想想……上回冒出这种案子是多少年前?”
“最近的一起类似案件是十六年前勒布朗博士的敲诈案。这老家伙还没出狱,就算他后继有人这年头上哪找着还没醒的?”
两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一齐看向病床。


同事走过来盯着袁朗,“你还记得多少?”
“忘干净了。”K9在他身后看着显示屏,“他记得的最后的大新闻是‘北约解散’……他最多可能睡了五十三年。家人和亲戚朋友的线索一点没有。对给他做复苏的机构和人员什么也弄不清楚。”他叹了口气。
任谁一睡五十年,醒来后乌飞兔走,人类都从地球迁居到火星了,不糊涂才怪。
“我记得这类案件以前有个专门的收治中心……”
“九年前关张大吉了。最后一位勒布朗的受害人痊愈了……哦,现在改这位是最后一位‘睡美人’了。”


袁朗无奈地揉揉眉心。
他本来还担心这谎话蒙不过去。
身患绝症的患者被人工冬眠至医学发达的那一天,待绝症被治好后再醒过来,但是亲友离散、受医院讹诈的案子,在他入狱前就听说过了。这一类的受害人往往很惨,醒来后知识和观念落后、跟时代不相适应不说,不少人还因为休眠技术中一些不可知的原因,连旧有的记忆也忘个七七八八,只落得孤家寡人、身无分文的窘境。


吴哲听说这案子之后,想都不想地就一撇嘴道:『我要是抢救不过来了,千万别休眠。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烧柴?我醒来以后一个亲戚朋友都没了还活个什么劲儿啊,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们也忒狠了吧!』


“喂!……喂!”
袁朗回过神来。
K9探过头来叫他的神情真的跟吴哲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走神了。您说什么?”袁朗平静地看着对方。


K9也不以为意,“你刚刚说要想想,自己叫什么……想起来了吗?”
袁朗沉默下去。
K9也不催,继续在屏幕上反复浏览着刚刚问到的情况,试图找出一些线索来。


“烂人。”
袁朗开口了。


“啊?!”K9愣住了,张口结舌地问道:“哪个……哪个‘烂’哪个‘人’?”


“‘烂透了’的‘烂’,‘小人’的‘人’”。袁朗微笑着解释。


“……有这么起名字的吗?”
K9嘀咕着在键盘上敲进这两个字,末了又不甘心地再问一遍:“你真的叫这个名字?”


袁朗郑重地点点头。


K9无奈了,最后妥协地一耸肩,“其实也蛮有意思的。叫习惯了没准还挺好听。”
 
“哎,你没有国民ID,那手续上怎么办……这样,我先帮你去申请一个临时ID。再跟社会福利系统联系一下,他们肯定能把你的问题解决。”K9对着电脑忙碌道。“别担心,新社会的生活不会太难。反正已经都这样了嘛,既然捡回一条命,能多活几十年还有上百年,就好好享受呗。平常心,平常心!”
袁朗笑了笑,“谢谢您,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
他现在已经从病床上下来了,坐到K9的办公桌前。
K9突然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古怪地笑了一下。
袁朗有些诧异,“怎么……哪里不对吗?”
K9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我不太适应……呵呵,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袁朗觉得莫名其妙。
“等你适应了就懂了。”K9停下对电脑的操作,“你饿了吧?我先请你吃顿饭。档次不好,多多包涵。”


带血污的衣服不能穿了,K9另给袁朗找来一身衣服。
两个人穿过警局的走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越来越近。
走廊里回响着警报器刺耳的光和声音:一位嫌疑人试图冲出警局!走廊上的人员注意安全!


K9侧身挡在袁朗身前,让开走廊让那个凶悍的嫌疑犯从身边冲过。
当他跑近警局自动合拢的大门时,K9一脚踢起一个掉在走廊上的空包装罐,正中嫌疑犯脚踝,他一个跟头栽倒。警局的大门在他面前关得严丝合缝。


嫌疑人气势汹汹地爬起来,转身冲向K9。
一把抄起他的领子一圈抡上来,K9被打得头偏向一边。
K9满不在乎地将手插在兜里,嘴里念念有词:“彼得•杰森先生请你冷静,你现在的态度无助问题的解决……”


杰森先生更加暴怒,继续举拳挥向K9。
拳头到中途,被一只手一把抓住,然后紧接着这个大汉被反扭住胳膊“砰”一声按到了墙上。
“你他妈放开我!!流水线生出来的贱种!你敢碰我!”杰森破口大骂。
袁朗扭着他胳膊根本没听他在骂什么,转过去看着K9的脸,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K9完全愣住了。
他的脸上青了一片,嘴角带着血痕。
但他只是盯着袁朗,怔愣地点点头,张开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在KA90110540139的执法生涯中还从未遇到。


“谢谢。”
他想了一会儿,才最终找到合适的词。


“妈的!第十七法案生效!你们这些机器杂种没权力碰我!我要起诉!!”
杰森脸贴着墙壁还在愤怒地吼叫,他强壮的身体挣扎,墙似乎都有些发颤。K9紧张地看着袁朗,作为有责任保护所有公民安全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他现在很担心杰森挣脱会伤到袁朗。虽然目前袁朗抓住杰森的手腕卡在他的腰上稳稳当当。
“请问杰森先生,执法员KA90110540139能接触你的身体吗?”K9侧过头去问杰森。
“呸!!”
杰森一口吐沫喷来,K9无奈地偏头躲开。


“他妈的后面这个杂种把我放开!!”
“杰森先生,我告诉您现在按着您的是跟您一样享有十七条法案保护的国民,您再随意辱骂他的话他可以起诉您诬蔑!”
K9看起来也有些发怒。让袁朗控制杰森他越来越不放心,可他现在没有权力插手。这让他焦躁。“杰森先生,”他深吸一口气,“我奉劝您冷静下来,接受执法员的执法。不然的话,即使您援引‘第十七法案’,我们也可以起诉您‘抗拒执法’!到时候法庭会做出公正裁决……”


“您的社会信用储值如果再被扣低的话,恐怕您再想从银行贷款会有很大的麻烦。”这时另一个警员推开走廊上的人群赶来,继续对杰森说道。“嗯?怎么样?考虑下?”


杰森终于慢慢喘着粗气平静下来。
袁朗放开他,这个嫌疑人就沿着刚才冲出来的路,又走回去。临走前他凶恶的眼神从K9和袁朗的脸上掠过,K9耸了耸肩,袁朗则根本没发现。
袁朗完全怔住了。
刚刚赶来的警员微笑着向袁朗道谢,“您刚刚帮了我们大忙!太感谢了!”见袁朗没有反应,他也没在意,转身跟在杰森后面走了。


K9揉了揉脸上的淤青,这时候有同事以神情询问他怎么样,他示意没事地摇摇头,只是低声地骂了一句:“见鬼的十七条禁莫道不消魂令!”
几个同事都了然地一笑,各自转去继续忙自己的。
K9转过头来看向袁朗,然后他猛地吃一惊,“你……你怎么了?”


袁朗看起来糟透了,他的脸色苍白,K9可以听见气流进出他肺腔发出的嘶嘶声,刚刚轻易制半夜凉初透服一个大块头的男人现在却几乎站不稳了。
“我给你叫医生!”K9迅速恢复了冷静,镇定地询问袁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袁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几乎连声音都在颤抖:“他……他……他跟你长得一样!你们是双胞胎兄弟?!”
“啊?不是!”
意识到袁朗说的是刚刚来带走杰森的警员,K9解释道,“我们是长的一样,因为我们是同一款的。”
“同一款?!”
“对,秦安兵工出产的S-11型,军警两用……烂人先生……”K9为难地蹲下身,“你能同意我碰你吗?你看起来很需要扶……”



袁朗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最可怕的噩梦!
他抑制不住地蜷缩颤抖起来。
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是冷冻了几百年,或者失忆了,或者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吴哲、热气流战争什么的都是他做的一场梦。其实什么也不存在,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是个疯子。他不应该越狱,他应该待在牢里。
或者他就是待在牢里太久,漫长的岁月里他做了个自己前半生的梦。然而事实全部是妄想。


“疯了……疯了……”
他喃喃地念着。
比起相信这个世界的疯狂。
他更情愿相信是自己疯了。


K9在他身边盯着他,他觉得难过。
看着袁朗的这副样子,他又觉得他可能是在哭。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袁朗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灰暗而疲惫,他开口道:“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你能向我解释下吗,什么是秦安兵工出产的?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我们,是社会的辅助成员。由生化、遗传、计算机和机械技术共同研发的一种代替人类从事某些工作的科技产品,我们主要是由过去在某个行业里从事出色的人类提供人格模板,在这个人的遗传基础上产生新个体。不完全是复制,因为我们具有70%的电脑和机械组成,生物组成也不完全由人类提供。我们不是生物也不是人类。虽然我们有仿生外型也需要吃饭睡觉……有感情有思维能力。但我们主要是代替人类工作的,是社会的辅助成员,工蜂。”
K9耸耸肩。
“小生是秦安工厂S系列的11型,最早是为军队研发的,换句话说我的模板生前是个军人。不过在测试期间被评定我干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也不错,挺受大众欢迎的,所以现在也大量配备警队。”


“也就是说……所有的,S-11系列的……都是同一个人?”


K9摇摇手指,“我们不是人呀!”
“不过从人格上来讲,的确是的。所有的S-11思维方式都一致,长得也一模一样。其实现在警用的型号就那么几个,全国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就那几张脸,警徽什么的都可以免了。”


“混蛋……”
袁朗深深地低下头去。“他们怎么能……”一只手握拳握得青筋毕露。
他忽又抬起头,“你们用作人格的模板,他们的家人和朋友都不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么?”


K9一挑眉,“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大致上新产品要选择模板时他们挑的人都是死了五十年以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还在世上存在的人。这些被用作模板的人,他们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至今没听说过有死者的亲属提出过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
他停了一会,看着默不吭声的袁朗,“你就是伦理观念上一时接受不下来……慢慢就习惯了。我们是社会的新成员。”
他一笑道,“你现在就是仅凭外型认定我是人类,所以也用对待人的态度对待我,其实以后你就明白了,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不用说谢、不用说对不起,不用客气,你是人类,是这个社会的主人,而我只是工蜂。”
K9扭过头,向他指后颈的位置,那里有一列清晰的条形码和数字。


袁朗盯得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地坐了好久。最后,他终于回过神,神情看起来疲惫而无奈,只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我看不出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我能再问一遍,您的……序列号吗?”
“KA90110540139.”



K9告诉袁朗,目前社会中大部分存在危险和繁重的工作都由“工蜂”担负,他们是社会的手和脚,而人类则担负“大脑”的工作,他们多活跃在政治、经济、学术和艺术的领域。不过这是指精英型的人类,那些大脑不怎么发达又在密集型劳动上完全不能抗衡机器和“社会辅助成员”工作效率的人们,就只有失业、靠政府救济过活这一途了。
所以人类社会中存在着相当严重的两极分化情况。
大量失业者形成了社会的不安定因素,犯罪率居高不下,按K9话说就是“干不了好事干坏事呗”。不过即使如此,在社会伦理中,失业者和犯罪者的地位还是远远高于社会辅助成员的。
有暗香盈袖法中严格区分了人类与社会辅助成员的差别,更有像第十七法案那样对这种差别进行强调的法律。从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意义上讲,社会辅助成员与奴隶社会中的奴隶差不多,“如果一个人他杀了人,那是‘谋杀罪’,如果你报销了一只‘工蜂’,则按‘损害公物’处理。”K9自嘲地一笑——不过比奴隶强很多的是,他们比奴隶要贵得多,赔偿金数额远远大于成本,还是有一定的维护意义在。
“像第十七法案那样,很大程度上还是为了缓和人类社会的内部矛盾,是一种转移。”
失业者的怨气必须要有一个出口,社会辅助成员就成了这些怨气的发泄对象。近几年,对社会辅助成员存在极端态度的人数越来越多,跟越来越多工作机会被工蜂占据是有关系的。


“究竟什么是‘第十七法案’?”袁朗不解地皱眉。
“说起来非常简单,‘社会辅助成员不得在未经当事人许可的情况下,碰触此人’。”
“那你们还怎么执法?!”
K9义正言辞地板起脸,“我们有爱与正义!……还有《治安处罚条例》。”
“像今天这种情况怎么说?”
“自打十七条通过以后,这就是家常便饭。”K9无奈道,“根据情况也可以采取强制措施。而且对执法员使用暴力的话,除了‘破坏公物’还有一条罪名是‘抗拒执法’。如果法官裁决此罪成立的话,那当事人也会很麻烦。”
“那你这个……”
袁朗指指K9还青肿的脸颊,“可以起诉他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法官处理时都会有一定的偏向,像这种程度的……”K9顿了一下,耸耸肩,问:“你还要汤吗?”
“……谢谢。”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多吃点东西,但袁朗实在没有食欲,K9就嘲笑他已经是皮包骨头了还挑食。袁朗瞪他一眼。K9才笑笑说知道这是休眠后遗症,你得慢慢恢复,多喝点汤吧,别看是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食堂的可也挺营养。
跟K9一同发现袁朗的那个同事也进来食堂,看见袁朗他有点惊讶,端着盘子走过来。


“这是我搭档,DC06018706728,叫刀疤!”K9很亲热地搂住D8肩膀向袁朗介绍。
D8抬头笑了笑,看得出来是个稳重又随和的性格。
K9得瑟起来,“这可是整个军警数据库里刷出来的个性最跟我合拍的搭档~默契度100%!!”
袁朗搅汤的勺子忽的停住,他眯起眼睛打量D8,盯了足有半分钟。


D8询问袁朗接没接到社服机构的消息。
K9懒洋洋地插话“他们哪里有那么效率?”D8就说要不先呆在警局里吧,袁朗这样一个人出去乱跑是比较危险。袁朗迟疑了下,问道:“是拘留吗?”
D8摇摇头,“当然不是,你这种情况又不违法,被小混混袭击也是你是受害人。我们拘你干嘛?只是不留在警局你又能去哪?”
“那我不想留这儿。”袁朗摇摇头。他现在对任何约束人身自由的地方都非常反感。
“住我那儿好了!”K9脱口而出。
D8飞他一眼刀:“你那儿是‘蜂窝’!能住人吗?!”
K9径自对着袁朗道,“你现在肯定没地方呆,不嫌弃就住我那儿。我帮你联系社服什么的也方便。”
袁朗没反对,但也没同意。
K9立马补上一句:“别在意!我这就是助人为乐嘛!”
袁朗笑起来,“麻烦你了。”
K9冲着D8得意地比个V字。



城内铁轨列车飞速地在整个城市的上空穿行。
城市像一片浩瀚的海洋,在下方波澜起伏,然则是以凝固的姿态。
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见金黄色的夕阳远远地悬挂在天边,晚霞漫天,却是一种清翠的黄绿弥漫的色彩,天空像一杯巨大的浸泡着柠檬的薄荷水。


袁朗被阳光刺痛了眼睛,他将目光调回到车厢内。
视网膜上的图像有些恍惚发虚。
他看到身边隔着几个人,一个吴哲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插在兜里,闭着眼睛,耳朵里戴着耳机。
另一边的座位上,一个也是跟吴哲长得一模一样的S-11,手里捧着什么仪器噼噼啪啪的操作,那样子就像是吴哲在玩他心爱的合金弹头,一边摁键一边唠叨着『你个废柴!这样不就过去了嘛……』


音箱里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子佳节又重阳弹声。
屏幕上过往着飞机、坦克,掉落的炸弹发出细弱的尖叫,一点点变响,变得猛烈、震耳欲聋。爆炸。
如花朵般不断盛开的火光。
灼热的气浪从皮肤上一层层掠过,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


袁朗闭上眼睛。


三个。
一节车厢里三个跟吴哲一张脸的人。


他妈的这个世界我实在呆不下去!


铁轨突然停下。
听到报站声,袁朗急忙睁开眼睛,随着K9下车。


站台上的人群川流不息。
袁朗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们经过的大厅里巨大的等离子屏上正播放着一段新闻。
『……自76号和平协定签订后的五十二年来,战争和屠有暗香盈袖杀的阴影已渐渐远去,迁徙民和原住民之间的纷争与摩擦都得到了妥善有效的解决……』
袁朗仰头盯着屏幕,淡淡地微笑起来。
身边的人流依旧穿梭,并没有人去关注这个背景音一样的新闻播报。
新闻已经讲到了战犯问题,袁朗听见主持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他仰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节目中却没有出现任何的图像资料。主持人只是提了一下战犯就将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袁朗沉吟着。
他的通缉令没有在新闻里出现,这无论如何是个好事。
但是……
他扭头向四周打量:K9呢?


纷乱的人流中,袁朗一个个分辨着。
一个穿着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的S-11站在站台边,他侧过头,看见袁朗。他有些疑惑地打量这个人,礼貌地微笑:“有需要帮助的吗?”
“对不起。”袁朗笑笑。认错了。


他绕过那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继续向前走去,他看到前面还有一个。
正是夕阳落下前,余晖最耀眼的一瞬间。
迎着出站口照进来的金色光线,青年瘦削精练的背影被包裹在一片光中,微微侧过来的面颊,全部都熟悉得像一个灿烂的梦境。其余,其余的一切,全部暗淡成灰。
“嘿!”
一个胳膊伸过来拦住他。
袁朗定睛一看,那人略微皱起的眉头上透出一点熟悉的态度。
“烂人,你不能看见一个长这样的就跟着走啊!”
K9瞥了一眼出站口,埋怨地说道。


“KA90110540139,把我的编号记住了!”
袁朗笑了笑,忽然问:“叫最后两个数行吗?三十九。”
“可以,随便。”K9转过身,在他身边慢悠悠地走着,大概是怕再走散,他走在袁朗的身边,离得很近。快出站口时他说道:“ 其实39是昵称。我在很小的时候,厂里的机师们这么叫我。”他笑起来。
“太好了。”
袁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听起来像牛头不对马嘴的敷衍,然而他没控制住就这么给说溜了。——即使叫39又怎么样呢?哦,好啊,又握住前世的一块碎片。袁朗打心眼里鄙视自己的软弱。


是的,明知道是碎片。
K9不管有吴哲的DN ** 段还是人格复制什么的,他是工蜂还是人类,都已是再世的个体。
吴哲、自己,和他们有关的,他们之间有关的,所有那些都跟上辈子差不多了。
尖锐锋角的碎片,手中握得越紧,越是会被狠狠地割伤。


袁朗看着K9在他身边若即若离地晃悠,伸手拉住他的手。
K9微微顿了一下,修长的指节微微用力,又不敢太用力,也握住袁朗的手。拉着袁朗走出去几步,K9忽然开口道:“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手上力量可能比人类大,或者皮肤质感还是温度什么的不同,握着人类的手你们会很难受或是说伤到你们。”
袁朗没接话。他的手掌已经快要丧失知觉——被那些碎片割的。


K9的手指指节干净,指尖和虎口同样覆盖着薄薄的枪茧,但是跟吴哲手上的形状和厚度都不同。毕竟是不同的环境,他们的皮肤感觉差异很大,K9的皮肤比吴哲的要细腻很多。然而他们的掌纹完全相同。
袁朗怀疑自己的脑神经出了问题,他竟然记得吴哲的掌纹!——多得数不清的年头,不知道究竟有多长的时间里,他昏沉的大脑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他想自己应该是都忘记了。
可是现在,所有关于吴哲的东西都清晰的在记忆深处闪闪发光,闭上眼,什么都可以想起。他的样子,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嘴唇和掌心的温度,一切一切,仿佛……仿佛直到昨天,他们还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如同静止的水池被搅动。
所有有关吴哲的东西,深深沉淀在池底的东西,都泛了上来,池中一片混沌。


此刻,袁朗握着K9的手,细致地一丝一毫地分辨着他和吴哲的不同与相同,与记忆中一一对照。这是不需要他的大脑,而手掌自行就可以完成的任务。
于是那些细胞叫嚣着,寒冷与炙热同时升起,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的感觉快要将它们撕裂了。


将袁朗带回家。
K9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一片药,说:“补血剂。看你脸色,把药吃了你赶紧睡吧。”


袁朗听话地点点头,吃下药把水喝了就去睡了。他也不跟K9客气,床也不窄,他占据了一半。
不得不说K9的床很不错,袁朗从当兵后就没在这么舒服的床上睡过觉。现在的感觉更是五十多个火星年他都没有真正睡好过,完全抗拒不了床铺的诱惑,他在枕头上蹭蹭脸颊,就鼻息沉沉了。
K9自顾打开工作网络,忙起来。


一直到半夜,K9才关掉电脑。


他转进卧室,上帘卷西风床躺在床的另一边,却伸出一只手到袁朗的颈侧按住。
袁朗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察觉。
 
袁朗撑开沉沉的眼皮,懒懒打量了一下四周。
很安静的房间里,光线被调成很暗淡的柔和,时钟显示已近傍晚。
袁朗扭头,K9那边没人。于是他翻个身,在床上展开伸了个结结实实的懒腰。


他坐起身,看见床边柜上放着一杯水,便拿起来喝了。
『醒啦?睡美人。』
K9调侃的声音忽然响起。
袁朗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咕咚咕咚喝水。
『饿了的话厨房有包子,我现在在警局,过一会儿就回去。』
K9说完掐了通话,大概又去忙了。
袁朗猛吞一口水,把空杯子放回到柜上。他发着呆,一滴水珠沿着透明的杯壁滑下。


门上的自动锁一响,K9提满东西从门外进来。
袁朗叼着包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K9把吃的放到桌上,袁朗啃完最后一个包子,从厨房出来就在桌子边坐下,继续吃。
K9低头看了一会就两眼发直,诧异道:“这么饿?”
袁朗点点头,基本顾不上说话,嘴里也没有多余地方。
K9认命地又去叫外卖。


等他转回身来,就看见风卷云残之后的袁朗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中闪烁着真诚的愧疚,同时也包含着无比的信任与期待……K9哭笑不得地摸摸下巴:怎么觉得很眼熟呢?于是狠狠一咬牙,把外卖的广告册扔过去:“自己叫!”


“……39,说实话,我以后未必能还上你这顿饭钱。”
袁朗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虚语气说道。
“哦?”K9不满了,趴在桌子的另一侧,“那可不行,我非得让你还上不成。”


那天晚上终于填饱的袁朗特别自责自己没给K9留一点食物。K9倒很无所谓,说自己补充生物电或者能量剂都一样,不一定要吃饭。相比之下,他更担心袁朗会不会消化不良……


“你最好运动下。”
看着正向着床运动而又打呵欠的袁朗,K9忧心忡忡地说道。
袁朗停下来看他:“运动什么?”
“呃,烂人,你以前是军人吧?”
袁朗又一个呵欠,“不记得了。”
“我看你感觉很像,说不定你就是在战场受了什么致命伤才被冷藏的。”
“是么?”
“要不要过两招试试看?”
“……我连小混混都打不过。”
“也许你那会儿只是没恢复呢,现在你吃饱了又睡够了,再试试呗。”
袁朗狐疑地扭过头。K9笑眯眯的微一躬身,伸出一只手,摆了个“邀请”的动作,很绅士,但在袁朗眼中却跟那向着主人摇尾巴要求游戏的大狗差不多。


袁朗略一挑眉。
K9瞬间转到了袁朗背后一记手刀劈他后颈,袁朗反射性一把扭住就是一个过肩摔。


两个人在房间里拳来脚往的缠斗起来。
不一会儿后,K9把气喘吁吁的袁朗压在地毯上。袁朗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我说不行吧……”
K9让开身,把他拉起来,“怎么说我也是地道的军品,凭人类的体能肯定打不过我。”
袁朗坐在地毯上,“光是体能?”
“当然不止,”K9坦然道,他拉着袁朗的手,袁朗嗖地一下放开。“感觉到了吧?最高可达200万伏,击昏大象小case。”
“哎!”袁朗忽然想起什么,却欲言又止。
K9问:“怎么?”
袁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像你这样的军用的……还有什么样的?”
K9拿起遥控器操作几下,等离子墙上出现长长的一溜清单。“——最近一次大规模军展的商品目录,自己翻吧。”
 


建筑物高层的风凉得刺骨。
袁朗迈出窗口,赤着脚踩在窗台上,被强风吹得一哆嗦。他在窗台上坐下。
夜空中,繁星静谧地闪耀,世间一切无法企及的华丽。


袁朗辨认着,寻找着。地球。
地球的星光明亮而遥远,像一个细小的声音,轻轻的,温柔的声音,听到心里却觉得残酷。
袁朗盯着她,几乎发了痴。


天色渐朦,地球的光辉一点点黯淡下去。袁朗阖上眼,疲惫地靠在窗棱上。



安静的会议厅中,一位发丝花白的老军人坐在轮椅上。
一个一身黑色的年轻人姿态非常标准地跨立在会场中心,长款风衣式的制半夜凉初透服更衬得身姿挺拔,墨镜不能完全遮挡他的容颜。跟吴哲一模一样的脸。
老军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地敲击着,片刻后,他说道:“把袁朗服役期间所有有关的资料给他。所有。”


黑色的镜片上透射出一丝闪烁的蓝光。
年轻、黑色制半夜凉初透服的军人脸上微微显示出了思索的神态。
“现在你了解他了,‘少校’。”老军人微微抬起头,发问道。“你觉得,他会来杀我吗?”
“——不会。”
黑色的少校开口,清冷的声线仿佛一架冷静精密的机械。
“哦?不向我报复,或者给自己开脱下‘罪名’?这不像他。”老者摇摇头。
“不会。”少校的态度依旧冷淡,但其中微微地掺入了一丝名为“自信”的感□□彩。“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那场战争的是非功过已成定论,他无法更改,揭露更多的内幕,最多只能挑起新一轮族群冲突。况且他并不像你,握有话语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你。但死亡对你而言,已经并非惩罚,而是解脱。”


听到少校说“死亡不是惩罚而是解脱”时,老人微微沉吟了下,随后点点头。“那你看,他会做什么?”
“他会回去。”少校笃定地回答,“回地球。”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回到故乡’。”老人仰头靠上轮椅的靠背,嘴角挂起一丝满含倦意的微笑:“我也想回去呢……”



袁朗细细端详着军工产品目录上的图像模型。
那个很酷的头盔遮挡了大部分面孔的狙击手,他的下巴有点眼熟。袁朗拿手指戳了戳全息图像,浅绿色的荧光中出现一点微弱的涟漪,看起来像个小酒窝。袁朗满意地笑了。
成才……许三多、齐桓……我就知道,你们是最好的。


忽然一阵微弱的气流搅动声传来。
袁朗猛地伏低,躲入沙发背后,窗口瞬间爆裂,炽热的火焰裹挟着气浪滚滚倾入。


袁朗被热气烤得一窒,顺着气浪的推动滚到卧室,他关上门。这个门板的材料可以暂时隔离火焰。
打开防火系统,袁朗的脑子里飞速旋转着出逃的路径,却又一个个否定掉。
K9的房间里一件能充当武器的东西也无,袁朗咬着牙咒骂一句,背上的灼痛泛滥,他疼得弯下腰去。


火焰在门外哔哔剥剥的响,房门逐渐有了溶化的趋势。
袁朗想了一会,慢慢伏到房门的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除了火焰没有其它的动静,烟雾渐渐渗过隔离层,在房间里弥漫。
袁朗压抑着轻咳,蹙眉,真的要烤死他么?
他刚刚这么想到,房门上突然传来两声“笃笃”的轻叩,谨慎而有礼,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袁朗一怔,从门边退开。下一秒,门板完整地从门框上脱离下来,“磅”地砸在地上,浓烟和热气一瞬间卷入。袁朗呛得剧烈咳嗽,仍试图瞧清烟雾里的人影,只有一个人,正在浓烟里四下张望,喊道:“烂人?!”
袁朗张口欲答,一阵烟灌进嘴巴,他又咳得缩成一团。
K9却已经蹲下来,凑到袁朗身边。他也被烟呛得够呛,连咳了几声才问出一句整话来:“烂人先生,请问是否允许社辅成员接触你的身体?”


袁朗费力地听清,直翻白眼。“废话!”他怒道,“快点给我弄出去!”
“这是程序!”K9理直气壮地反驳,一手伸到袁朗颈后,臂弯垫住他的肩背,一手抄入腿弯下面,把人抱起来。他尽量让自己挡在袁朗和愈炽的火焰之间,几步走到密闭的墙前,一脚蹬上,墙壁被踹塌一半。露出空旷的室外。随后K9抬腿迈出,两个人登时从高楼上笔直坠落。
落地时,K9在地面上砸出个直径半米的大坑。
他呼出口气,直起腿,抱着袁朗从坑里迈出来。


袁朗在K9胳膊上挣扎,K9下意识地抱更紧,袁朗没好气道:“放我下来!”
K9莫名其妙地松开手:“怎么了?”
袁朗落地,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饶是如此也掩不住一脸怨愤:“你这什么抱法?不够丢人的!”
“丢人?”K9掸着头发上的烟尘灰屑,很不理解也很委屈:“这是‘火灾现场救助’手册上单人救护的标准动作!”


忽然一道红光掠过。
袁朗警觉地一低头,K9向旁边一闪,两个人的身后高楼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极细小的深孔。
两个人抬眼,一架乌黑的飞行器悬停在高高的半空。阳光从它的背后照来,明晃晃的光线几乎将它淹没,它就隐藏在阳光里,从地面上仰望很难发现。


警务机带着呼啸聚拢到附近。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驻足,打量着这里的情形。


那架漆黑的飞行器几乎一闪就隐没了,它飞行的速度极快,在阳光里划了一条极短的黑线,便连它消失的方向也找不到了。仿佛刚刚存在的,只是你被阳光刺眼之后,瞳孔中的一道幻觉。


K9低下头来,伸手想扶袁朗的肩膀又顿住。刚要张口,袁朗懒懒地答道:“不用问啦。”
K9笑笑,笑容中透出羞涩和感激的神采。
他扳过袁朗的肩膀,查看他背后的伤势。“刀疤也过来了,先跟我回警局,把伤治了。嗯?”
“嗯……”袁朗转过身来,又咳了两声,舔舔干裂爆皮的嘴唇,“先给我找杯水吧。”
“好,等下。”K9转身走开。


然而,当半分钟后K9再回到原地,袁朗已经不见了。K9张望了一遍四周,低下头,望了望地面上那个不大不小的坑洞,手中的水瓶“砰”一声爆裂,清澈的液体哗啦哗啦地浇灌到地面。
 


列车以不逊于飞行器的速度沿着轨道运行,车窗上上映着五彩斑斓的广告,叮叮咚咚的音乐微弱而嘈杂。
车厢里并没有什么人,零散的几个乘客,彼此都间隔老远。
袁朗戴着一副墨镜,斜倚在座位上,样子像是在打盹。然而他始终半睁着眼睛。


透过一道车门,他瞥到一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打扮的人影出现,慢悠悠地向着这个车厢走来。
他仔细观察着那人的神态、举止。
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也在观察,边走边审视着路过的乘客。


袁朗决定起身,他不动声色的向车厢另一头走去。
穿过一道车门,又一道,他匆匆地穿过一节节车厢。欢快的音乐如影随形。
他已经来到最后一节车厢。


袁朗在列车最前方的一道门前转过身来。
一路上经过的乘客们不时地微侧过头,不在意,又有些好奇地瞥来一、二眼。拄拐、穿着厚实大衣的老人,牵着妈妈手的小孩子,看报纸的公务员,听音乐的年轻人。
袁朗转身走到车窗前,握住窗下的扳手,把窗户抬起。闹哄哄的广告消失了,车外凛冽的风窜进来。吹得人人一振。


乘客们都扭过头来,盯着他看。
袁朗探身从车窗中钻了出去。


车厢里的乘客面面相觑,最后又都各自将视线转移开去,看报纸的看报纸,听歌的听歌。


袁朗在车厢外艰难地一寸寸移动着自己。他像壁虎一样巴在车厢外壁,路过的大风随时可以将他像一片纸一样从车体上剥落。
这是一架悬挂式列车。轨道在列车的顶上。这样,轨道的上方同时还可以运行另一个方向的列车,节约成本。


碧绿的天空中,明黄色的阳光明媚。


半空中列车正在运行的下方,是一条矿石河。
无数剔透的晶体被阳光照耀着,泛起缤纷尖锐的光芒,远远望去,当真是波光粼粼。


袁朗努力在手指上加力,抠住车身上金属焊接的缝隙,这个光溜溜的车厢外壁,可供扶手的地方并不多。
他侧过头,将脑袋贴在车厢上。
隐约可以听见一个人的脚步,那个节奏就是袁朗刚刚看到的那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
他缓缓地踱着步,没有异常,走到了车厢的尽头,停了片刻。大概是在打量虚掩的车窗,袁朗死死盯着那个窗户。


脚步又开始移动了,袁朗屏息,试图听清那微弱的声音。
他离开这节车厢了。


袁朗长出一口气,又一分分挪向车窗的位置。
当他将双手都巴住窗框时,试图用力,却没有任何效果。袁朗咧了咧嘴,停下动作,深吸气,试图再聚一些力道。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袁朗的动作僵住。
他转过头,望见车厢的另一端,一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正站在车底望着他。他站在列车的底部,头朝下,脚踩在列车光溜溜的金属外壳上,安稳得就像是踩在平地上。他一步步地像袁朗走来。


袁朗松开手,狂风立刻吹着他猛烈地摇晃起来。
他只松开了一只手,吊在车厢上,摇摇欲坠。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掏出一支枪,指向那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


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站住了,谨慎地盯视着袁朗的动作。
这里的风太大,剧烈的晃动中,几乎不可能瞄准。
袁朗勾动扳机,“乒乒乒”连续三枪都落在车厢的车皮上。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又开始向前走。


袁朗依旧平端着手臂,维持瞄准的动作。风刮得他一刻不停地摇晃。
袁朗再开一枪。一枪轰掉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踩在列车上的一只脚。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盯着袁朗,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袁朗再开一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另一只脚也消失了,他从车上掉了下去。


袁朗不堪重负地放下举枪的那只胳膊,依旧用一只手吊在车上。他抬眼看向咫尺之上的车窗,却是一丝的力气也无。



天色暗了,已然是傍晚。
橙色和紫色的晚霞漫天,只有苍穹偏僻的一角依旧维持着清透的碧色。


袁朗抱着自己的一只胳膊,沿着高空中的铁轨蹒跚地行走。
刚刚使大了力,他的手臂脱了臼,虽然很快又自己安上,但一直疼得彻骨。


铁轨漫长得仿佛无穷无尽。
袁朗一直一直走着,仿佛疲倦已极,又仿佛不知疲倦。


他的视线凝聚在铁轨的一端。
一个制半夜凉初透服鲜明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以一个远远超过步幅的速度缩短着遥远的距离,逐渐清晰、靠近。


停下脚步,袁朗的膝盖一弯,他半是跌倒地跪在铁轨上面。手臂撑着轨道,他几乎连支持身体的力气也丧失,费力地转过头,看到在轨道的另一头,另一个相同制半夜凉初透服的人影也在越来越近。
他再次转回视线,望着前方接近的人影。
夕阳下雾霭沉沉,灰色的气流浮动。这里,像是一个荒诞而艳丽的噩梦。
袁朗阖起眼,怕冷一般将身体蜷缩起来,额头伏在手臂上,手中握着那把偷来的枪。


已经可以听清他们的脚步。
袁朗抬起头,举枪瞄准。
然而他的握枪的手却迅速地颤抖起来,越来越抖。
“你……”他嘶哑地出声,又迅速无声。袁朗的神态明显变得慌乱,他扭头向身后望去,却立刻又绝望地转回来。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两方都是和吴哲一模一样的脸。


阖上眼,他咬牙试图狠下心。可扣扳机前的瞬间,他睁开眼,一切又土崩瓦解。
“不……吴哲……不……”
袁朗喃喃地念叨,破碎的音调被风扯得不成样子。听起来,是前所未有的伤心。


枪响的声音并不大。
一道细长的血柱从吴哲的额头上飞出。


温热的鲜血溅满脸颊,袁朗呆呆地瞪视着,眼前年轻、熟悉的面孔再一次湮没了神采。
死了。
吴哲死了。


袁朗不可置信地张开双手,撑着地面,向倒下的人影爬去。
他将手掌触摸着那一地尚还温热的血泊。
鼻翼里被血腥的味道填满。


袁朗扭过头,问道:“你……杀了他?”
吴哲点点头。
袁朗觉得好笑似的摇摇头,他回过头,又仔细地打量自己被鲜血涂满的手掌。


一声惨烈的嚎叫从袁朗的嗓子眼里迸出。
像失掉伴侣的野狼。


袁朗双目泛红,喉咙中咯咯的仿佛在倒气。他猛地转身,嘶哑的声音扭曲变调:“你杀了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袁朗一头磕在地上,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K9俯下身来,试图抓住袁朗。嘴里安抚地劝道,“是我,是我!三十九,三十九……”
袁朗一脚踹开他,挣扎着向另一边扑去。他爬起,又摔倒,身体已经彻底失控。
K9扑过去。为了不让他从轨道上掉下去,K9不得不强硬地按住他的四肢,把他压进自己怀里,紧紧困住。


K9尽量放轻柔声音,一手安慰地抚着袁朗的头颈和肩背,“没事的,没事的,没人死掉……没有人……”
袁朗在他的怀里不再出声,四肢痉挛地颤抖。
K9腾一只手取出一支针剂,干净利落地插进袁朗后颈,注射器一推到底。


袁朗的呼吸一丝丝变得平缓,恢复了规律。他猛地挣开K9,低声吼道:“你给我打的什么?!”
“放心!”K9重新抱回袁朗,继续安抚地拍他的后背,“T625是依赖性人比黄花瘦药物,突然停药会有戒断症状,我刚给你打的只是替代药物,正常剂量,不会把你变成T625那样的……别怕,别怕……”
袁朗不再吭声了。高架轨上掠过的风冰寒,他的身体微微地瑟缩了一下。K9收拢双臂,将袁朗更深更紧地搂入自己怀中。


晚霞黯淡,茫茫地印满天空。
“39……你都知道什么?”
袁朗趴在K9的背上,眼睛半睁半阖地注视着天空,神游天外。


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翡翠罩子笼罩在头顶,脚下是暗褐发红的土地,黝黑的岩石□□出来,被风化成波纹的形状。
世界由无杂质的三色构成,单调而又和谐。


K9背着袁朗在这片空旷荒凉的土地上前行。
风裹挟着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沙尘,吹打在脸上,干燥而粗糙。


“我知道的……就是,一周前热气流战争的头号战犯袁朗越狱出逃。现在还没有抓住。通缉令发下来了,让所有警员注意。一旦确认了逃犯位置,主机会直接通知议会厅行动队。你在铁轨上碰到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大概是怀疑你是那个逃犯吧,袁朗。”
“议会厅行动队?”
“成立大概有七八年了,是目前对内安全力量里级别最高的一支部队。没怎么见过他们出动,或许出动了也不知道。”
“那天咱们在楼下看到的那个飞碟,是不是这个议会厅行动队?”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什么标志什么型号我都不知道。”


风静静地呼啸,袁朗沉默了一阵。


“39……你们社辅是不是有类似电脑构成,类似程序那样的?”
“是。三原则之类,对我们不会比机器人更宽松。”
“那你们可不可能违法……做一些徇私舞弊之类的事?”
“不会……程序会禁止。我们的思维中都有一个‘禁区’,一旦进入‘禁区’就会直接跟主机联通,主机可以监督所有的社辅成员。”


K9背着袁朗爬上一片宽阔的土丘。
风呜呜地低鸣。
袁朗还在问:“……那你怀疑我吗?”
“怀疑。但是怀疑之后可以选择肯定怀疑还是否定怀疑。我肯定你不是袁朗。你叫烂人,我的识别系统已经记住你了。”


K9将快滑下去的袁朗又背高一点,侧过头道:“你睡一会儿吧。不是很累吗?”


天色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片褐色更加深暗的土地。
袁朗睡醒了,迷迷糊糊地跟K9东拉西扯,他问K9了解不了解热气流战争。
K9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战争动机、造成的阴影之类,“谈谈打打,打了又谈,直到76号协定解决了克拉迪拉的屠有暗香盈袖杀和战犯问题后和平协定才真正生效,迁徙人类终于和原住民能够和平共处,但直到现在仍然经常出现由族群问题引发的暴力冲突和政治纠纷,克拉迪拉屠有暗香盈袖杀还是被一再提起。”
“……那是讹诈。”袁朗将头靠在K9的肩膀上,“没有屠有暗香盈袖杀。是真正的战争。”他轻轻地说道。


K9停住了脚步。
突出地面的岩石变成了嶙峋丑陋的机械残骸,像是沙漠中的枯树,张牙舞爪,阴森而死气。
袁朗在他的背上,眯起眼,打量着这片荒芜了的旧战场。


一阵强风掠过,所有暴露在地表的机体被刮得轻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呜咽。
像一首歌词荒诞、调子古怪的歌谣。


袁朗从K9的背上跳下来,带着他在废旧的战场上穿行。他走在机械和生物的残骸间,熟悉得就像回到了家。
他们的脚步间,一颗小石子被踢动,顺着风咯啦咯啦地滚了老远,掉进地表龟裂的缝隙间,湮没无踪。
地缝里突然伸出一个探头,微弱的红光以扇形进行着360°全方位扫描。


地缝间响起嘈杂的骚动,坚硬的土层崩开,像是凶神恶煞的刻耳柏洛斯冲出地狱一般,一个个头有坦克那么大,八爪蜘蛛形的战车嘶叫着爬出了地面。
K9和袁朗被吓了一跳,K9戒备地准备攻击。袁朗定睛一看后,却拍了拍K9的肩膀示意先不要动。
八爪蜘蛛的头顶有一个圆盘似的构成,红光闪烁,无数纷乱的图形在狭窄的屏幕上嗞嗞流窜。看得出来,它试图尽快将自己尚存的部件组合成战斗功用,但叮呤当啷掉链子的声音不断传来。锲而不舍的尝试和一再失败,让这个庞然大物变得有些滑稽。
嘀嘀咔咔的变形中,一个红红的小圆点始终在显示器上滴溜乱转,像一个暴躁的人在呼呼喘着粗气。


“冷静、冷静点,伙计。”袁朗伸出手掌放在身前,试探地迈进那个笨拙的大蜘蛛,“还认得我吗?”
红色的光芒汇聚到袁朗身上,大蜘蛛大概是在“看”着袁朗。屏幕上乱窜的电波渐渐消失,乱吼乱叫的低鸣声也消失了。一阵机械语言吱吱嘎嘎的响起,嘶哑而刺耳,K9听不懂,但感觉上竟然平静而温柔的。


大蜘蛛的排列重组已经完成,它现在看起来,虽然陈旧些,但俨然一架冷酷的战争机器。不必怀疑它的效率。
它的红色“眼睛”正在审慎地打量着K9,K9在那道红光照到自己脸上时觉得有点刺目。那个机器身上,有一种隐约的煞气,这是在大多数现在社会中服务和工作的机器人身上都不可能存在的。它的涂装已经完全锈光,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K9相信,那上面曾经染满鲜血。


袁朗拍拍大蜘蛛的腿脚,爱抚的神态像是摸自家的看门狗。
机器发出低沉的噪音回应,也跟向主人摇尾巴的小狗差不多。
袁朗说我们要去“景色”基地,大蜘蛛便蹲低一点身子,袁朗巴住它的钢板翻上去,K9也上去,然后大蜘蛛挪动它的八条腿,哐当哐当地狂奔起来。


有了大蜘蛛的帮忙,一切都变得省力许多。
入夜前他们到达了名为“景色”的旧基地。袁朗找到了幸存的地下仓库,当大蜘蛛一把掀开仓库的大门时,一股熏死人的霉味和腐臭冲了出来。
“就算还有食物和水,这味道……还能用吗?”K9捏着鼻子问。
袁朗早跑开老远,遥遥地回答:“没关系,食物和水都是密封保存的,不会受影响。”
K9盯着仓库门口露出的一具尸骸,那显然是一个人类士兵,大约是处在室内的缘故,而没有被风沙风化,他依旧维持着可怕的腐烂状态。寄生的菌类和病毒曾经把他变成一个惨不忍睹的巢穴。然后一切活体的迹象从他身上消失,他就以一种比化石演变还迟缓的速度,一点点地烂掉。


“真惨。”K9喃喃地说。
“‘景色’基地是被攻占的。”袁朗解释道,他走回来,也看到了那具尸体,他伸手翻了下士兵胸前的名牌,“徐……睿?一会要能找到喷火器,就把他烧了。这幅鬼模样,他还想打扮多少年。”
 


荒凉的空旷中浮动着噪音的低鸣,应和着风声,呼啸凛冽。
合金板上覆盖的砂土在震颤中一层层抖落,绿莹莹的光芒透出土层,描绘出精细的图案。
疏忽间光芒全灭,噪音也消失了,袁朗推开驾驶舱的门,一阵沙尘落在他头顶,他“呸呸”地吐掉。


K9迎着阳光仰头问他:“怎么样?”
袁朗挑起一边嘴角,得意地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K9皱眉打量着眼前这架老朽的战斗机,笑道:“我得叫它‘爷爷’吧?”
“不要看不起‘老东西’,要敬重他们丰富的阅历。”袁朗板起脸,故作严肃。一手拍拍机翼,又拍拍自己胸口,“不就五十年没飞过嘛。”
K9伸过一只手,意欲扶他下来。


袁朗顿了下。
他远没有虚弱到上下这点高度还需要扶一下的地步,但他发现K9似乎很喜欢跟他肢体接触。
对K9而言,这样平等而亲密的接触是一种难得的尊重。是他在“十七条禁莫道不消魂令”颁布后再没享受过,之前也未曾真正拥有到的权力。


而吴哲是不可能不自尊的。


袁朗伸手搭住K9,借力从机翼上一跃而下。
大蜘蛛温驯地压低身子,让两个人坐上它的头顶,又向“景色”基地奔去。
然而跑了没几步,迅疾的奔驰突然刹住,大蜘蛛一个掉头,袁朗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束赤红的光线已经喷射出枪口。


遥遥的几百米外登时炸开一片烟雾,笼罩着红光闪烁。
袁朗仔细看了看那边,没有什么声息传来,荒野中一片寂静。
大蜘蛛像突然绷紧了发条,挪动八只机械爪,团团转动着四下张望,戒备的模样仿佛立刻就会有洪水一般的敌人淹没上来。


K9摸不着头脑的望望袁朗。
袁朗镇定地拍打着蜘蛛顶盘上的合金外壳,说道:“冷静点,伙计。战争已经结束了……”


袁朗和K9皱着眉走近还在冒着片片黑烟的地方。
几具焦黑得几乎辨不出模样的土谷罗族原住民的尸体摊在那里,他们是一种模样酷似大眼猴而又生有昆虫的甲壳和锐利齿爪的生物。
袁朗叹了口气,非常抱歉地搔搔头,“它的敌我识别系统还是战争时期的……”
K9更加无奈,“常有的事。战争时遗留下的地雷、自动炮什么的,一被触动就会有这种事发生。清也清不干净。”


袁朗蹲下身,在几具尸体中翻捡了一下,拎起一具尚还完整的。“反正已经死了,别浪费。”
K9看着他拎着那只土谷罗猴往回走,问:“你干嘛?”
袁朗头也不回地晃晃手里拎着的动物,“晚饭!”
K9的表情变得像是被灌了一大口凉水,指着那只猴子结巴道:“这、这个……也算是我们的公民的!”


袁朗转回身,拎起手里的动物打量,“也是你的辅助对象?”
“不。”K9立刻平静了,“我们只有保护人类的职责。不过也要求我们尊重它们。”
袁朗沉吟下,脸上端显出一派肃穆:“让它死得有价值一点,也算一种尊重。”


夜空中繁星闪耀,旷野中的篝火扑朔迷离。
甜腻而略带焦糊的香味随夜风弥散开去。


K9凑在火堆旁搓搓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赞叹的神情。“真香。”
袁朗将一大块烤好了的腿肉递给他,“尝尝吧。”
K9接过就往嘴里送,一口下去,脂香满溢,他吸着凉气降低口颊里的温度,夸赞道:“烂人,手艺不错!”
袁朗的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拨弄火堆,眼眸中的笑意却在火光和夜色的映衬下,愈发流光溢彩。瞥到K9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下一大口,几滴清澈的水珠顺着下巴颏滑落,袁朗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抹去。


袁朗的手指突然在K9的嘴角顿住,然后猛地站起,他背对着火堆走出一段距离,在茫茫的荒野中停下。
K9停止了狼吞虎咽,坐在火堆旁,眼睛盯视着袁朗,迷惑而不解。
等了一会儿,袁朗没有回来的意思。
火光在夜风中拂动,袁朗的背影也随着气流的不平泛着波纹般的起伏。


K9站起身,慢慢走近袁朗。
袁朗听见他的脚步,却没有回头。一直阖着眼,抱住自己的肩膀,安静地伫立。
“烂人……”K9似乎有点迟疑,可叫了他一声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然后他突然抱住袁朗,几乎同一时间,袁朗闪身,将K9一把推开。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夜风里。
K9的脸上浮现一丝受伤的神情。


“你说我碰你不用问的。”K9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不是……那个,”袁朗清了清嗓子,最后道:“我不冷。”
袁朗近乎无力地呼了口气。“回去吧。”他向火堆走去,K9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几步,K9忽然出声:“烂人,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袁朗回过头,认真地打量着K9,一丝一毫的眉眼,火堆的光芒闪烁不定地照来,映着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袁朗一步一步歪趔着身子倒退,最后他看着K9从上到下的整个人,慢慢地摇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


又是在那架“老爷机”前,K9把从景色基地刨了一遍找到的食物、水和能源块搬到机上。
忽然袁朗从驾驶舱里冒出来,“喂!”
K9抬头看他,袁朗一扬手,K9接住,定睛一看,是一个操纵头盔。
“我需要一个副驾驶。”袁朗笑嘻嘻的。
K9有些为难地捧着手里的头盔打量,“我不是驾机型的,没接受过……这种培养。”
袁朗抬手指着他,一付打包票的态度:“肯定行!”


K9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头盔上的护目镜挡住了他的眼睛。
前方的操作台变幻着显示图像。
袁朗撑在他的驾椅靠背上,拍拍K9的肩膀:“多跟她交流,没问题的。用机械语言应该可以吧?”
K9叹一口气,“二代和四代语言。隔了一代。”他摘下头盔,敲敲自己的脑袋,“我头疼!真宁可听土古罗的猴子打呼噜。”


清理干净的灰褐色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一层光。
它的低声轰鸣现在听来已像是一曲轻哼的歌谣。
袁朗在驾驶舱里进行着最后一次预热和保养,K9在机舱外跳上跳下的检查。忽然一阵吱吱嘎嘎的噪音传来,K9回头,沙地上大蜘蛛挪动着爪子,在一个稍微不小心就会和老爷机发生碰撞事故的距离里磨蹭,顶盘显示屏上的红光闪烁。


机舱里K9拍了下袁朗的头盔。
袁朗摘下来,看着他。
“你那个伙计,它问咱们是不是要离开这儿,它想跟着一起走。”K9指指舷窗外面。
袁朗探身,透过舷窗向外看去,巨大的机械蜘蛛蹲在下面,红色的光芒汇聚在它的头顶。可怜巴巴的样子。
袁朗苦笑了下,扭头道:“告诉它,我们不是去打仗。只是要回家,从这里路过。”
K9点点头,刚要转身出舱,袁朗忽然站起来,几步就跳出了舱门。


袁朗走到大蜘蛛的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抚摸它冰冷的机械爪子。
“伙计,”袁朗靠在高大的爪子上,吐出一口气,“听话。乖乖地待在这儿,把能量切掉,把自己当成是这里的一块石头。明白吗?”
大蜘蛛在他的头顶,沉默地倾听着。


袁朗向一直在轰鸣的老爷机走去。
一阵短暂、低沉的音色从身后传来,片刻后便沉寂。庞大的、张牙舞爪的机械蜘蛛已经变为戈壁滩上一堆无机质的废料,所有的光芒和噪音都消失掉了。
 
小调式的机械轰鸣停止。
暗绿色的飞行器从地面稳稳升起,悬浮在戈壁滩上,坚硬的红砂忽然变的水波一样柔软,泛起一朵巨大莲花般的涟漪。
然后突兀的窜入天空。


袁朗微微的眯起眼。
眼前的舷窗中映出一片苍茫的碧色。
金色的阳光清透的洒射进来。
K9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袁朗,暖洋洋的阳光里,那个男人表情变得恬静而舒适,透着一丝慵懒。K9微微勾起唇角,笑道:“好天气呢。”
天空温柔地包裹了他们。


不一会,蓝色涂装的机翼映入眼帘,阳光下熠熠闪光。
袁朗的头盔里传来雷达警报声。
“边境警卫队。”K9瞥了一眼说道。“Γ-717,雷型战斗机。”
“哦……”袁朗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
“老大,你要现在觉得手潮,” K9一边在操作盘上忙碌一边严肃道,“迫降还来的及。”
“笑话。”袁朗翻了个白眼。


暗绿色的战机打了个滚,在两架雷机的夹角里摇摇晃晃。
袁朗一吐舌头,“找找感觉。”话音刚落,老爷机以完全垂直的角度掀起,呼啸冲出云霄。
仪表盘上顿时一片混乱,K9“操!”的一声吐出自己有生以来第一个脏字。


凌乱的气流裹挟着机身,剧烈的颤抖传入机舱,老爷机几乎快被撕裂。
袁朗依旧牢牢把持着机体的平衡。


蓝白色的战机试图跟上他们爬升的速度,但几次抬起都失败,打着旋落了下去才稳住。


“我是不是该给你鼓掌?”K9喊这句话时差点没咬断舌头。
袁朗不屑一顾,“别急,包袱还没抖呢!”
绿色的老爷机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轻盈地飘落在散逸层的顶端,如一个技巧高超的舞者。
这里已经差不多是太空,舷窗外的色彩深如暗夜。


K9正忙着跟二代语言的老奶奶沟通,嘴里不闲着:“别太得意,你的考官才刚到。”
一架黑色的飞碟滑至他们眼前,几万千米的高度于它,悠闲得就像穿过一个操场。看样子,就是在K9家楼下他们曾见过的那架。
金色的光圈在墨色的机翼上绽开,炫丽至极。


袁朗将老爷机驾驶得像患了哮喘症。
“真是老大爷!”K9自嘲道。
他们在小行星带上钻来钻去的闪避,类似在崎岖山道上玩极速漂移,金色的光芒不断在四周炸开,那些悬浮在火星周围几亿年几十亿年的小家伙们顷刻间便化为寂静的烟尘散落。
绕着火星转了整整两周后,袁朗忽然若有所思:“可以啊,没几个人能跑完全程的。”
副驾驶拉了个急转弯闪开迎面扑来的一颗小行星,异常冷静地指出:“你走神了!”
袁朗咬牙道:“得在引力圈内甩掉它!”
“不能还击?”
“鸡蛋碰石头啊!”


老爷机一个急刹车,隐蔽在一颗较大的小行星后面。从火星反射过来的光辉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们重重覆盖。
“你疯了!在这里玩熄火!”
K9看着袁朗的表情近乎牙痛。
袁朗的手指闲极无聊地在操作盘的边缘敲动,“你要能变成一台高聚能炮我现在冲出去和它对轰。”


黑色飞碟逐一扫描着掠过的星体。经过袁朗他们躲藏的那颗时,忽然一个倒旋,正正落在老爷机的上方。
然而让飞碟里的人一愣的是,老爷机竟然是倒悬在行星背面。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巨大的冲击波传来,两架飞行器像磁铁的同极撞到了一起,猛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做起高速分离。
重新启动的老爷机带着从飞碟腹部反弹回来的双倍推力远远深入到太空。


黑色的飞碟在类似翻盘子打滚中保持不住平衡,撞上一颗小行星。崩开一串黄黄白白的光芒。
老爷机这边,袁朗和K9没功夫欣赏舷窗外的漫天繁星,能量格上显示的危机明明白白:能量不够了。


“跟他们纠缠的时间太久了。”袁朗叹了口气。
“差多少?”K9问。
“一小半。”
“你先把他们彻底甩开。”K9摘下头盔,解开固定束缚,从驾驶席上离身。
袁朗不明所以,扭头,看见K9向供能舱的方向走去。


袁朗回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蔚然的星海。战机仿佛一驾小船,悠悠地漂洋过海。


群星中,有的星忽然闪亮,有的星忽然熄灭。
宇宙茫茫,同时闪亮的星有千万颗,同时熄灭的星有千万颗。它们明明灭灭,它们是亘古流淌的歌谣。


袁朗想起曾经自己第一次踏上战船,离开地球。
那时他的战友和恋人,都在身旁。那时他们也是这样眺望着星海,眼中带着与此时相同的茫然,又与此时相同的坚定。
此时他孤身一人。


那些星星,依旧唱着歌,在黑暗中铺陈,仿佛一盏盏引路的明灯,通向没有穷尽的远方。
他想要回去的,只是最近的那颗星,却又比最远还远。


袁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的星星。


然后他把K9拖回驾驶舱的甲板。
K9的身体冰冷而沉重,袁朗拖着他,一点点压过重力舱里凌乱的设备和线路。
袁朗在K9的身边坐下来,呼出一口气。然后他忽然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和眼睛。
 
汩汩的血流波动声在颅腔内回响。轰鸣而嘈杂。
K9眨了眨眼。
他为掀开眼皮要费如此大的力气而吃惊。
然后他看到袁朗坐在他身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我还怕这方法没效呢。”袁朗笑道。


K9垂眼打量了一下,然后“轰”地一声,他的大脑和心脏仿佛同时遭受重击。
“你……”他开口,声调都变了。


一根输血管,曲折的连通在K9和袁朗的静脉上。
K9一只手在输血管上摸索,哆嗦着抓过输血器,翻看上面显示的数字。
“这么多?!会死人的!!”他冲袁朗大吼道。


“嘘……”袁朗苍白着脸色,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别大声。现在咱们能源宝贵,杜绝浪费。”
K9三下五除二地将两人之间的输血管拆拔干净,问道:“走到哪了?”
“进入地球的引力范围了。剩下的,交给万有引力就行了。”袁朗合眼,后脑勺靠上舱壁。


K9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个小方块扔给袁朗。
袁朗捡起来一看,是块巧克力。
“呦,没都烧光啊?”
“本来吃的也不多,就剩这个了。”
袁朗把巧克力递还给他,“你对能量的利用率比我高多。”
K9不接,阴沉着脸皱眉道:“我不想再吃东西了,看见它我都想吐。”
袁朗剥开巧克力外包的锡纸,看见K9的脸色,“噗哧”乐了。


凛冽的寒风吹刮着稀薄的云层。灰黄色的云朵并非由水气构成,在天空中激烈的翻滚,像一群狂奔的耗子。
透明的沙砾覆盖着地表一望无际,反射着光辉、倒映着天空,清澈透净。
这里什么也没有。


地球。


老爷机以一个倒栽葱的角度插入砂地,沙砾覆盖了它一半的体积。
机身上的某一部分震颤着,然后突兀地掀开。几百斤砂子“哗啦啦”的倾落。
袁朗跳出舱门,然后一脚陷入厚重的沙堆。
K9紧跟着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流让他立刻判断出这是零下三十度的气温。


袁朗试图在柔软的沙堆中拔出脚步。
K9已经解开了衣服,把袁朗整个人裹进怀里。
这次袁朗没有推开他。K9觉得自己像是抱着冰块,袁朗触到他怀里的一刻狠狠打着哆嗦。


“冷吗?”K9努力地把衣服掖紧。他正在把体温调节的功能发挥到最大限度。
“真暖和。”袁朗发出一声赞叹,在K9胸膛前蹭蹭,“像个小火炉。”他笑嘻嘻道,又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把你造的真好……”
K9忽然抬手摁住袁朗的脑袋,嘴唇覆上袁朗的。


袁朗像是站不住要跌倒似的向后挣去。
可K9抱他抱得很紧。他吻住袁朗,温暖的舌一点点刷过凉飕飕的齿列、口腔,炽热的气息涌入,他把温度带给袁朗。


K9最终放开了袁朗。
他看见袁朗望着自己,眼睛里满是悲伤。
为什么呢?
K9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他只是带着轻飘飘的疑惑,笑了笑,说:“你要去哪?走吧。”


袁朗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是要离开监狱,离开T625,他要回地球。现在他已经回来。
空无一物的世界。


大风卷起沙砾纷纷掠过,如一场暴风雪。
沙砾刮到脸上,是不折不扣的刀子,它们有尖锐的棱角和坚硬的质地。是玻璃。
核战争胜利者赢得的终局:整个地球,变为一片玻璃的沙漠。


地球不再是那颗蔚蓝的行星。
她在宇宙中折射出苍白的光芒,地核被晶莹剔透地包裹,模样就似一颗小孩子们过家家玩的玻璃珠子。


玻璃沙漠中的风雪暂时止歇。
世界寂静无声。


袁朗和K9不知走了多远。
现在他们也停下了,K9栽倒的时候摔在袁朗的身上。
袁朗坐在砂地上,摸摸K9的脑袋,“走不动了?”
“嗯。”K9轻轻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阖起。他近乎梦呓地说道:“往前……我闻到潮湿的气味了。有水的地方就会好一点,也许还有生命。烂人,你走吧。”


袁朗抬起头,穿过千疮百孔的大气层,阳光毫无滞碍的洒落。
如此炽热,可留存不住的温度又是如此冰凉。
无数颗细小的晶体在光芒中反射,编织起虚幻的景象。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依旧是芸芸众生,熙熙攘攘。
然后他们如潮水一般褪去。


曾经大千世界的繁华,如今真的只余一尘不染的清净。


袁朗抱着K9,将他的脸捧起来。
透过半阖的眼帘,可以看到他的瞳孔中已经消散了光辉,泛起了一层冰冷的无机质光芒。
“我不会让你死的。”袁朗看着他,安静地说道。 “我不会看着你,让你再死一次。”


阳光中突然出现一大片阴影。安静而深重。
袁朗抬起头。
黑色飞碟的装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晕。隔着一层暗绿色的舷窗,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吴哲的脸。
是幻觉吧?
袁朗这么对自己笑道。


袁朗的手腕上扣着一道复杂的电子锁。他的身后紧跟着黑衣的“少校”。
一行人穿过整洁肃穆的大厅。


到达会议室,一头花白的老军人坐在轮椅上,早已等在那里。
他面对着落地窗,袁朗进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袁朗一眼就能认出他。


大厅里沉默了一会。
老军人转过轮椅。


“袁朗,在你重新入狱前,我想我们还是见见。”
老军人开口道。


“来一根呗。”袁朗笑得很痞,一边伸出手,一边叹着气道:“这年头,烟都成了奢侈品。没地方买。”


老军人摸摸口袋,掏出一盒烟向袁朗抛去。


袁朗熟练地接住,抽出一根叼上,向旁边一撇头。身边的少校举起一个打火机,给他将烟点上。
袁朗深吸了一口烟雾,然后慢悠悠吐出,一手拉开会议桌旁的凳子,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老军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泛起一丝隐密的笑纹。


袁朗眯眼瞅瞅他,忍不住说道:“你老了好多。”
老军人也在打量袁朗,“你好像也老了。”
“啊?”袁朗摸摸下巴,“不可能吧?除非衰老基因的休眠技术还有什么问题。”


老军人一哂,向前推着轮椅,缩近了一点距离。
“袁朗,为什么要越狱?”
“铁大,你怎么不去那儿待着?”


铁路的手指拢在身前。“我们从以前,一直到现在,都是为了最大的利益,不惜一切。需要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需要什么?”袁朗尖锐地提出质疑。
“乖乖地待在牢里。你知道76号协定能够生效是因为处理了你,我们的和平得来不易!”
“我们都知道76号协定能生效真正的让步不是我!我……”袁朗嘲讽地一笑,“只是一个障眼法。隐藏那些你们真正‘不惜’的‘东西’。”


“听你的又怎样?”铁路露出更刻薄的笑容,“你跟母巢打了十年,我也打了十年。我们浪费掉的人命更多!要侵占别的生物的生存空间——我们应该付出代价。”
“哼……”袁朗的一颗烟已差不多抽完,他将烟头掐灭在光洁、一尘不染的大理石桌面上。“算了。要吵的五十年前都吵过了。”


铁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着袁朗从会议桌前站起身。“袁朗……你要相信,那些人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他们换来了同胞的生存。”
“我相信母巢认同这种牺牲。”袁朗怜悯地一笑,“如果它能理解这些东西,它会告诉你,它的食物很‘高尚’。”


“……你真的不该越狱。”铁路深深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所以一直用T625,有了这次经过,我们只能给你换T8系列的药物。避免类似事件再发生。”
“我只想知道,K9会怎么样?”袁朗面无表情。
“他不会有什么事,”铁路摇摇头,“数据重新修正后可能会导致部分的人格缺失,他脑子不会再有那么灵活,大概不适合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工作了,不过去军队服役也够了。”铁路的指尖互相点了点,“——现代社会,最追求的就是‘效率’。”
袁朗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袁朗,我理解你有情绪,”铁路推着轮椅,紧跟着他,“哈德逊医生确实不讨人喜欢。我会给你换个主治医生,社辅人员好了,她们是真正的南丁格尔,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谢。”袁朗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外走。


“我快要死了,袁朗。”铁路忽然说道。
袁朗扭过头,看见铁路在轮椅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这些方面,我一向很自私。”



混凝土浇筑的建筑毫无风格可言。
暗黄色墙壁上洇开一片片潮褐色的水迹。滴嗒的漏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袁朗站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房间外、走廊上,静默、苍白的光落进来。
少校推了袁朗一把,将他推入房间。


面对面地看着袁朗,少校一直面无表情、仿如机械的脸孔上突然显出一丝迟疑,“我们……以前,见过面吗?”他问道。
袁朗歪歪扯了一下嘴角。
少校不再说什么,他绕到袁朗身后,取出精巧的注射器,按在袁朗的颈脉血管上,一推到底。



End
 
抱歉没看懂的诸位……
抱歉抱歉


背景解释:
地球上核战造成了生物圈毁灭,玻璃化啦,人类迁居火星
人类迁居火星,跟火星原住民争夺生存空间
袁朗和铁路都是“热气流战争”的参与者
最后签订和平条约,袁朗以战犯身份入狱,和平协定的真正内容是人类供给“母巢”的食物,也就是活人


母巢总的来讲就是火星人的大脑,它们的社会结构类似蚂蚁或者蜜蜂,母巢就类似“女王”的地位
打起仗来火星人的军队够高效,母巢也够狡诈,不过所有的思维方式都只围绕“吃”……
用这个词是因为……我觉得这也算科幻文里的基础设定了,便顺手拿来
还是觉得费解的话可以摆渡“虫族”,顺便了解一下星际也不错嘛


星际是个好游戏啊……
有同好的话不知对“景色”基地有没印象?
俺曾为星际消磨了数年光阴……向“母巢之战”致敬!


K9和少校嘛
他们都模糊地认得袁朗,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吴哲
少校,相处久了也许也会像K9一样对袁朗有特殊的感觉……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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